第546章 狼首懸鞍氣未消,殘兵伏地盡蕭條
墨突握著彎刀的手在發顫。
肩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涌血,順著鎧甲縫隙淌下去,把左腿染得濕透。
他已經感覺不到那處傷口的疼痛了,只覺得整條手臂在變涼,手指卻依然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血屠。
他聽過這個名字。
匈奴並非不關注中原。
那些從秦國邊境逃回來的斥候、被金錢收買的商隊、在中原遊歷的牧民,早把這兩個字帶回了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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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中原出了個殺神,帶著一支黑衣黑甲的軍隊,先滅韓,再滅趙,緊接著吞了魏國。
每滅一國,那支軍隊會把敵軍的頭顱堆成山。
那個叫血屠的煞神,會吸收死者的靈魂。
血衣侯。
武威君。
血屠。
攣鞮墨突當時坐在王帳里,聽著這些消息,只是皺了皺眉。
中原的事情,離草原太遠。
那些城牆圍起來的農田、那些被儒學泡軟了骨頭的諸國,打來打去也就那麼回事。
匈奴的鐵騎踏過長城,來去如風,中原人追不上、攔不住、打不過。
但他還是派了黑甲衛去秦國邊境布防。
這是他在戰場上養出來的習慣。
從不把後背完全露給任何人,哪怕那個人在千里之外。
可現在,千里之外的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從秦國邊境來。
從東胡來。
墨突忽然想通了整件事。
燕國被滅了,東胡被滅了,秦軍占領了東胡的領地。
匈奴二十萬大軍撞上去,撞進了一個早已布好的口袋裡。
秦軍沒有被堵在東胡,是匈奴主動送上了門。
他咧開嘴,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笑聲沙啞,像風吹過乾涸的河床。
「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起錯的外號。」
他抬起頭,越過面前五個血衣軍,望向遠處那些正在收割殘餘黑甲衛的黑色洪流,「能弄出這樣的軍隊,不叫血屠叫什麼。
你們是一把刀,一把會自己走路、會自己殺人的刀。」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五人身上。
周圍的黑甲衛已經徹底潰散。
遠處,血衣軍的主力衝過了戰場中央,正在分散成數十股,追殺逃竄的殘兵。
戰馬鐵蹄踏過倒伏的屍體,長劍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黑甲衛的潰兵像被狼群驅趕的羊,四散奔逃,無路可去。
墨突這裡,因為被這支小隊圍住了,主力反而繞開了。
這是血衣軍的戰場規矩。
誰先圍住,誰就拿下。
沒人來搶功。
墨突把彎刀橫在身前。
他的手穩住了。
也許是傷口被血痂堵住,也許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昂起頭。
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顴骨的舊疤被夕陽照得發亮,嘴角咧開,露出沾血的牙齒。
那笑容凜冽,像一匹被逼到絕路的老狼王,知道跑不掉了,也不再想跑,昂頭對著月亮發出最後一聲長嗥。
「來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與你們戰上一場。」
五名血衣軍對視一眼。
他們見過太多敵將最後的反應。
跪地求饒的,棄刀裝死的,拼命抽馬想跑的,閉眼等死的。
眼前這個不一樣。這個人是真的想打。
肩膀受傷的血衣軍正要上前,一隻手從後面按住了他的肩。
一個極為壯碩的身影從五人中走出。
他比普通血衣軍高半個頭,肩甲上的紋路表明他是百夫長。
鎧甲上的血垢比其他人都厚,長劍上的豁口也比其他人更多。
他摘掉頭盔,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額角有一道陳年傷疤,縫過的疤痕像蜈蚣一樣趴在太陽穴旁邊。
「換我來。」
百夫長走到墨突面前,站定,將長劍豎在身前。
「我乃血衣軍百夫長,鐵鋒。」
墨突看著他,點了點頭,「匈奴左大將,攣鞮墨突。」
「你是條漢子。」
鐵鋒解下左手的臂盾,扔在地上,又卸掉腰間掛著的兩顆黑甲衛百夫長人頭,一併擱在一旁,「我們不缺你這顆人頭。
但你既帶隊前來,便是軍功一件。
軍功不可推,我們也不以多欺少。
就你和我。
打贏我,你走。
打輸了,頭留下。」
墨突看著鐵鋒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憐憫,沒有勝利者對失敗者居高臨下的施捨。
只有兩團悶燒的炭。
他忽然覺得值了。
死在這樣的人手上,不算狼狽。
「好。」
墨突將大彎刀從身側提起,刀尖划過地面,犁出一道淺溝。
風從他身後吹來,刀身上乾涸的血殼被風剝落,碎屑飄散在枯草間。
兩人對峙。
周圍的喊殺聲變遠了。
兩軍對沖的聲浪、刀劍碰撞的脆響,都像是隔了一層水。
殘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鋪在焦黑的草地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屍堆。
墨突動了。
他右腳猛踏地面,腳下泥土炸開,整個人撞向鐵鋒。
大彎刀拖在身後,刀尖在地面犁出一溜火星。
到了近前,刀鋒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鐵鋒襠下。
這一刀刁鑽狠辣,完全是馬賊偷營時的陰招,不像大將的路數。
鐵鋒不閃不避,長劍豎擋。
刀劍相撞,火光迸濺。
墨突的刀被彈開,但他借著反震之力,刀身在半空劃了半個圈,反手劈向鐵鋒左肩。
肩甲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凹下去一塊,沒有破。
鐵鋒的肩膀只是微微一沉。
「好力氣。」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長劍橫推,將墨突的彎刀從肩上推開,劍尖順勢前刺,直奔咽喉。
這一刺平平無奇,但極快。
快到劍尖在空氣中留下的殘影還未消散,劍鋒已抵墨突喉前。
墨突偏頭。
劍尖擦著脖頸刺過,劃破皮肉,帶出一道血痕。
他沒有後退,反而順勢欺身而進,左肘狠狠撞向鐵鋒的面門。
這一肘又快又沉,是草原摔跤的貼身打法,匈奴人與野獸搏鬥練出來的本能。
鐵鋒沒料到他能這麼快變招。
長劍在外,已來不及回防。
他同樣以肘對肘,迎上去。
兩隻裹著鎧甲的手肘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骨節碰撞聲。
鐵鋒退了半步。
墨突趁機抽刀,彎刀從側面橫劈,刀刃切開空氣,發出一聲尖銳呼嘯。
鐵鋒回劍格擋,但墨突的刀在半途突然下沉。
原本劈向脖頸的一刀,變成了斜砍大腿。
變招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已經連番苦戰的人。
鐵鋒的格擋落了空。
彎刀刀尖划過他的大腿,鎧甲上爆出一串火星,被撕開一道三寸長的裂口,皮肉翻開,鮮血滲出。
「好刀法。」
鐵鋒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傷口,語氣里沒有任何譏諷。
他又抬頭看向墨突,「看來我得換換策略。」
他不再防守。
知道面對這頭老狼一味的防守也等不來破綻。
必須以攻換攻。
一劍當頭劈下。
沒有任何花哨的虛晃,沒有佯攻,只是劈。
劍鋒切開空氣,發出沉悶的低嘯。
墨突雙手握刀上舉,硬架。
刀劍相撞的瞬間,一股巨力從刀身上傳下來,他的虎口劇痛,雙臂發麻,力道順著肩膀傳到脊椎,再傳到腳下。
雙腿微微一彎,靴底陷入泥土一寸。
他從未硬接過這樣沉重的力道。
對方挨了他兩刀還在堅持,他硬接一劍就像被攻城錘砸了一下。
不等他喘息,鐵鋒的第二劍又劈下來。
然後是第三劍。
第四劍。
每一劍都劈在不同位置。
劍刃劈在彎刀刀身上,火星連成一片,金屬的哀鳴一聲接一聲。
墨突的虎口終被震裂,鮮血迸射,濺在鎧甲上。
手臂肌肉痙攣,骨節嘎吱作響。
單論力道,他在草原上已算萬人敵,這傢伙竟要強出他一籌。
但他沒有退,咬著牙,硬扛。
在鐵鋒劈下又一劍的間隙,墨突突然發力,以刀身貼著劍身,順著劍脊滑下去,削向鐵鋒握劍的手指。
這是極為精妙的卸力反擊之術,需要極高的眼力和刀法。
鐵鋒果斷鬆開右手,左腳踢向墨突小腹。
墨突早有防備,側身讓開,彎刀順勢削向鐵鋒左腿。
鐵鋒退了一步,刀尖划過腿甲,未能穿透。
但墨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打斷了鐵鋒的連續進攻。
他再次欺身而進,彎刀在手中翻轉,刀鋒如狂風暴雨般劈出。
斜劈,橫掃,反撩,直刺。
每一刀都對準鐵鋒鎧甲的縫隙。
鐵鋒沉著應對,一一格開。
三十餘個回合轉瞬即過。
墨突的左肩在滲血。
那是之前被第一名血衣軍留下的舊傷,創口崩開了,染濕了半邊甲冑。
鐵鋒的左臂也挨了一刀,臂甲上豁開一道深可見肉的裂口。
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汗水混著血水從鎧甲縫隙里流出來,滴在腳下的草地上。
墨突再次劈出一刀。
這一刀的力道已不如之前,刀速慢了半分。
鐵鋒沒有再格擋。
他迎著刀鋒衝上去,用左臂硬接這一刀。
彎刀劈開臂甲,鐵鋒的肌肉瞬間收緊,以臂甲碎片和收縮的肌群鎖死刀身。同時右手從背後抽出短劍,橫削向墨突的脖頸。
墨突棄刀後仰,堪堪避過劍鋒。
他拔出腰間那柄黃金短匕,直刺鐵鋒心口。
鐵鋒側身,短匕擦著心口的鎧甲滑過,迸出一溜火星。
墨突趁這個空隙重新奪回彎刀,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兩人再次對峙。
墨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彎刀。
刀身上布滿了豁口,刀刃翻卷,握柄上沾滿了血。
他的手在抖。血衣軍的鎧甲太硬了,每一刀都必須用全力才能破開。
而對方傷勢比他更重,卻依舊穩如磐石。
墨突深吸一口氣。
他打不贏了。
不是刀法不精,不是刀不如人。
是敵人那種體魄,力量,那種被無數次淬鍊過的、遠遠超出常人的身體,他比不過。
他忽然笑了。
笑得暢快,笑得坦蕩。
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打過一場了。
他把彎刀舉過頭頂。
「最後一刀。」
鐵鋒也舉起了劍。
兩人同時對攻。
墨突沒有防守。
彎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凜冽的弧線,劈在鐵鋒肩甲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鮮血迸射。
鐵鋒的長劍劈開了墨突的刀身。
那柄陪伴他半生的大彎刀,從中間斷成兩截。
劍鋒余勢不減,斬入墨突的脖頸。
頸甲被劈開。
血液噴涌而出。
墨突的嘴張了張,喉管已被切開,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嘶聲。
他仰面倒下,後背砸在草地上,目光朝向天上。
瞳孔慢慢散開,嘴角還掛著那抹桀驁的笑。
鐵鋒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肩上的傷口正往外涌血,他沒有去捂。
他低頭看著墨突的屍體,彎腰撿起那半截斷刀,放在墨突胸口。
然後直起身,長劍再次落下。
頭顱被割下。
頸骨分離的聲響,清脆而短暫。
鐵鋒提起墨突的頭顱,那張臉依然睜著眼。
鐵鋒橫劍於胸,微微頷首。
「承讓。」
他將這顆頭顱拴在馬鞍旁邊。
戰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
蒙武從後方掩殺過來,帶著那支憋屈了一夜、又狠狠揚眉吐氣的秦軍。
但他們趕到時,已經沒什麼可殺的了。
血衣軍早已將黑甲衛衝垮,殘餘的潰兵四散在草原上,像被風吹散的碎草。
蒙武的部隊迅速封鎖了退路,配合血衣軍收攏潰兵。
之前潰散的弓騎被一萬多血衣軍從四面八方圍住。
他們見了血衣軍的鎧甲就發抖。
有人扔下弓,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有人把彎刀插在地上,牽過戰馬獻給血衣軍。
有人直挺挺地站著,目送血衣軍從身邊掠過,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萬兩千弓騎,舉起了雙手。
黑甲衛的殘部還在跑。
他們看見墨突的頭顱掛在那名百夫長的馬鞍旁,跑得更快了。
蒙武的隊伍從後方包抄過來,血衣軍在前,秦軍在後。
口袋紮緊。
一撥黑甲衛被堵住,停了下來。
又一撥被追上,停了下來。
最後一撥跑進沼澤地,戰馬陷進泥里,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追上來的血衣軍堵在泥水裡。
八千黑甲衛,陸續放下了彎刀,選擇了投降。
主帥都死了,跑也跑不掉,再掙扎就是傻子了。
戰馬被牽走。
兵器堆成小山。
旗幟踩進泥里。
那些繡著狼頭的戰旗,如今成了擦血的抹布。
蒙恬策馬從屍堆旁走過。
他的鎧甲上濺滿了血,戰馬口鼻噴著白氣,馬蹄踩過的每一寸地面都有倒伏的屍體。
他勒住馬,翻身下來。
蒙武站在一片高地上,背著手,看士兵們收攏俘虜。
他的鎧甲很乾淨,沒有血,只有一夜未合眼的倦意。
蒙恬走到他面前,站定。
父子對視。
蒙武看著蒙恬。
兒子的鎧甲上到處都是刀痕、箭痕、血漬,血漿在甲片上結成了殼。
臉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血早就乾涸了,沒有清洗。
鎧甲上有自己的血,更多是敵人的。
蒙武的眼角微微彎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他抬起手,按在蒙恬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幹得不錯。」
蒙恬沒有接這句話。
他摘下頭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望著那些正在被收攏的俘虜。
「三萬血衣軍包抄八萬殘兵,」
他搖了搖頭,「我以為我是來唱主角的。
結果您用九萬雜兵硬生生打崩了二十萬匈奴精銳,崩到只剩八萬。
我這包抄的反倒成了配角。」
他看向蒙武,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薑還是老的辣。」
蒙武收回了手,重新背在身後。他望著遠處的戰場,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兵器,越過垂頭喪氣的俘虜,越過被馬蹄踏平了的草原。
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九萬雜兵。」
他將這四個字慢慢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
嘴角微微揚起,露出這一夜以來第一個燦爛笑容。
「加上你的三萬血衣軍,就是十二萬。
十二萬,對二十萬。
打得匈奴全軍覆沒。」
他轉頭看著蒙恬,眼中的驕傲再也不用掩飾。
……
匈奴王庭。
大帳內瀰漫著濃厚的酪漿與艾草的氣味,火塘里的干牛糞燒得正旺,煙氣順著穹頂的開口飄出去,與草原上低垂的暮雲攪在一起。
帳壁上掛著歷代大單于的佩刀與骨符,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攣鞮頭曼坐在狼皮鋪設的大椅上,一隻手擱在膝頭,指節緩緩敲著膝上的骨板。
那是盧煩部三天前送來的最後一道消息,骨板上的刻痕已經被他摩挲得模糊了。
盧煩部之後的戰況,再無更新。
派去的援軍也沒有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羊皮地圖上。
盧煩部的標記被他用匕首劃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往南是白羊部。
白羊部倒是送了消息來,骨板上只有兩行字。
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頭曼把骨板翻過去扣在膝上。
白羊部的慫,整個草原都知道。
但凡聽見馬蹄聲密集些,他們能把帳篷扎進地底下去,躲得遠遠的。
從白羊部傳來的消息,說沒有看見,就等於什麼都可能已經發生了。
而白羊部的領地,一馬平川。
一支軍隊如果突破了盧煩部,穿過白羊部連一天都用不上。
一天。
他敲著膝頭的手指停了。
墨突的二十萬大軍把後背完全暴露給了那個方向。
如果有一支軍隊從那個方向捅進去,哪怕只有三萬人,也夠把整條戰線的腰眼扎穿。
火塘里的干糞塌了一塊,濺起的火星在羊皮地圖上燙出一個細小的焦痕。
頭曼伸手拂去那片灰燼,指腹按在焦痕上,碾了碾。
「大單于。」
當戶速律從左側的氈墊上直起身來。
他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馬奶酒,酒面上凝了一層奶皮。
方才帳中的沉默壓得太久,他的聲音出口時略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接上。
「日前墨突左大將傳回消息,已探明當面的秦軍不過九萬餘人,其中近半是燕國降卒。」
速律把碗擱在膝旁,扳著手指,「兵甲不全,士氣低落,前夜我方小股襲擾,殺穿了他們數處營地,他們的將領連追擊的膽子都沒有。
墨突大將的原話是。
此等雜兵,不足為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人,最後落在頭曼面上,嘴角扯出一個寬慰的弧度。
「二十萬精銳對九萬雜兵,墨突大將穩健了一輩子,從未在穩操勝券的局面下犯過冒進的錯。
況且您還親自請了那位老先生隨軍。
邪修、雷法、雷霆,那些中原人的旁門左道,自有老先生去應付。
這是上了雙保險的布置。」
速律端起馬奶酒,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兩下,把酒咽下去才笑道,「大單于,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且渠伯德從速律對面接過話頭。
他盤腿坐在氈墊上,手肘支著膝蓋,掌心裡翻弄著一枚磨得發亮的羊距骨。
那枚骨頭在他指間翻來覆去地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墨突左大將的戰法,我領教過。」
伯德也不看速律,自顧自地對著火塘說話,「他從不把部隊一次性壓上去。
就算對面真的是九萬頭羊,他也會先試探、再襲擾、最後才亮刀子。
這種打法,可能會贏得慢,但絕不會輸。」
他把羊距骨攥在掌心裡,五指收攏,「至於那支在草原上穿插的軍隊。
從盧煩部往東胡方向去,就算沒有折損,真有三萬人穿過去了,也是連番戰鬥,長途跋涉,還能做什麼?
墨突手裡有二十萬。
全是精銳,其中更是有三萬黑甲衛。
三萬打二十萬,往正面撞,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往後方騷擾,墨突只要分出五萬人回頭圍堵,就能把那三萬人困死在草原上。」
伯德攤開手掌,羊距骨落在氈墊上,穩穩地立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很滿意這個結果。
「大單于,」
左賢王從帳門方向開口,聲音比帳中所有人都大了一號。
他剛從外面進來,皮袍上還帶著馬汗味和草屑,顯然騎馬巡營剛回來。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熱酪漿,也不坐下,站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的奶漬。
「我方才去點了兵,各部的騎隊都還在外圍駐牧,沒有驚動。
若前線有變,一日之內可以再集結五萬人。」
他頓了頓,又擺了擺手,「不過這話說了也白說,墨突手裡二十萬,打九萬還要增援?
傳出去,月氏的老對頭們能把牙笑掉。」
他把空碗扔給侍從,在氈墊上盤腿坐下,拍了拍膝上的灰,「我在草原上打了半輩子仗,還沒見過九萬雜兵能翻二十萬精銳的盤。
大單于放寬心,前線這一兩日就會有捷報。」
帳中響起零落的附和聲。
幾個部落頭領紛紛點頭,有的說墨突左大將從未有過敗績,有的說秦軍遠道而來水土不服,有的說老先生的法術曾在草原上劈死過一頭禍害牧群的妖狼,煞有介事。
有人開始斟酒,有人把烤羊腿從骨架上剔下來分給大家。
火塘里的干糞又添了兩塊,煙氣騰起來,帳中暖和了不少。
頭曼沒有接話。
他把膝上那塊骨板翻過來,又翻回去。
骨板背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紋,不知是什麼時候磕上去的,順著骨紋一直延伸到邊緣。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帳門的方向。
總覺得心中有一團陰影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