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金印崇封位列侯,蒼冥動怒起霆流


  趙誠的步伐不快。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丈量過一般,精準地踩在御道正中的金線上。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左顧右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絕世兇器,鋒芒內斂,卻自有威壓。

  群臣的目光,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嫉妒,有狂熱,有恐懼。

  一名年輕的博士官看著那襲十二章紋的玄端,手指在袖中掐得發白。

  他想起自己苦讀二十年,官至博士,卻連佩紫綬的資格都沒有。

  而這個年輕人,比他年輕二十歲,已經要戴上金印紫綬了。

  另一名年輕的勳爵,悄悄地、不著痕跡地將身體前傾了三分,像一株向陽的葵花,試圖在趙誠經過時,讓自己的臉出現在對方的視野邊緣。

  斷玉站在玉階側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深衣,腰間繫著玉衡樓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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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尺子,從群臣臉上一一掃過,將每一絲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她看到王綰的憂慮,看到李斯的凝重,看到那名勳爵的諂媚,也看到尉繚的坦然。

  她的嘴角微微一動,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趙誠走到玉階之下,止步。

  九級玉階之上,是一座巨大的御座。

  嬴政端坐其上,頭戴通天冠,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紋俱全,腰間繫著一條黃赤相間的綬帶。

  天子之綬,五采交輝。

  他的目光落在趙誠身上,眼底深處有一種無法宣之於口的、近乎熾熱的驕傲。

  「臣,趙誠。「趙誠挺立而肅拜,「拜見陛下。「

  「免禮。「

  嬴政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沉穩而威嚴。

  趙誠垂手而立。

  嬴政緩緩起身,從御座旁的一隻紫檀木案上,捧起一卷黃綾詔書。

  那詔書用墨閣特製的硃砂書寫,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宣詔!「

  嬴政展開詔書,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大殿每一個角落,像是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維秦王政二十三年,秋,吉日。「

  「咨爾趙誠,昔以布衣,起於行伍。

  滅韓,擒韓王,收其地。

  滅魏,破大梁,虜其君。

  滅趙,逐李牧,定邯鄲。

  滅燕,克薊城,逐地千里,擒燕王喜。

  復滅東胡,擒其單于於漠北。

  破匈奴二十萬眾,斬其左大將墨突,虜其精銳無算。

  兼設墨閣,造馳軌、火炮、琉璃、紙張、印刷,開萬世之工巧。

  練血衣軍,鑄鋼鐵之師,威震四夷,功蓋天下。「

  嬴政頓了頓,目光從詔書上抬起,落在趙誠臉上。

  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威嚴,但更多的是一種父親的、近乎炫耀的得意。

  「今冊爾為徹侯,號血衣侯。「

  「賜金印紫綬,龜鈕方寸,刻'血衣侯印'四字。

  綬用紫錦,間以玄黃,長丈二尺,廣六寸,以繫於印。「

  「封地,以武安城為核心,擴至邯鄲以西三百里,北抵燕趙故界,南臨漳水,東接巨鹿,西連太行。

  以縣立國,號武安國。

  封邑之內,租稅歸侯,吏民歸治,得自置家丞、門大夫、庶子、行人、洗馬、舍人諸屬官。「

  「特許墨閣為侯國官署,冶鐵、鑄器、造機關,皆聽侯令,不受將作少府轄制。

  特許血衣軍額至十萬,甲仗弓弩,皆由墨閣自造,朝廷不掣肘。「

  「特許侯國行自治之制,律令可因地制宜,奏於朝廷即可施行,不必待咸陽批覆。「

  「特許侯爵世襲,子孫萬代,以武安為號,與國同休。「

  「欽此。「

  詔書念完,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然後,像是一顆巨石投入深潭,漣漪從中心向四周炸開。

  王綰的臉色,在聽到「以縣立國「、「血衣軍額至十萬「、「自治之制「、「世襲「這幾個詞時,瞬間大變。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袖口,指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反覆呢喃著:「這……這不是徹侯……

  這是諸侯王……這是諸侯王啊……「

  他的心臟狂跳,一種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恐懼從心底升起。

  他偷眼去看嬴政,去看那個站在玉階下的年輕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功高震主,封無可封。

  今日給他這些,他日他若要更多,拿什麼給?

  他若不滿足,這秦國……

  李斯沒有王綰那麼失態。

  但他的臉色也完全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趙誠腰間那條玉帶,盯著趙誠身上那件十二章紋的玄端。

  他的眼底深處,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十萬血衣軍……「

  他在心裡默念,「自治之制……墨閣不受轄制……

  這不是封侯,這是裂土封王。

  陛下……陛下在把秦國的主動權交給他。

  他若反叛,無人能制。「

  他的目光從趙誠身上移向嬴政,又從嬴政身上移回趙誠。

  他忽然想起了頓弱在馳軌車上說的那些話,想起了嬴政對趙誠那種近乎毫無原則的縱容。

  一個可怕的、讓他不敢深想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從心底鑽了出來。

  尉繚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的臉上沒有憂慮,只有一種被宏大場面震撼後的、近乎痴迷的狂熱。

  他在想,十萬血衣軍,配上墨閣的火炮和馳軌車,這天下還有什麼城池攻不破?

  還有什麼軍隊擋得住?

  「血衣侯……「

  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烈酒。

  那名年輕的博士官已經跪下了。

  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耳朵里還在迴蕩「世襲「兩個字。

  世襲徹侯,這在秦制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秦之法,軍功爵,斬首一級拜爵一,爵位不可世襲,除非有特殊功勳。

  但這個年輕人……

  他連滅數國,破匈奴,他的功勳已經大到可以打破一切規矩了嗎?

  那名年輕勳爵,此刻已經將身體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諂媚幾乎要溢出來。

  他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大典結束,該送什麼禮,該怎麼開口,才能攀上這棵參天大樹。

  斷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目光從王綰蒼白的臉上掃過,從李斯凝重的眼神中掠過,從尉繚狂熱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那名跪地的博士官身上。

  她的嘴角那絲嘲諷的笑意更深了。

  「一群庸人。「

  她在心裡輕聲道,「君上的功業,豈是你們這些庸人能衡量的?「

  「君上若是想要,這秦國早就是他的了,甚至這天下也早就是他的了。」

  玉階之上,嬴政將詔書交給身旁的趙高,然後從另一隻紫檀木案上,捧起一隻錦匣。

  那匣子用蜀錦包裹,錦面上繡著玄鳥朝日圖,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嬴政雙手捧著匣子,緩步走下玉階。

  他走到趙誠面前。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嬴政的眼底,有一種複雜的、深邃的情緒在涌動。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這個自己的長子,看著這個即將戴上金印紫綬、成為秦國最高爵位的臣子。

  他的手指在錦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摸某種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趙誠。「

  嬴政開口,聲音比宣讀詔書時低了一分,帶著一種託付的意味,「接印。「

  趙誠彎腰,雙手高舉過頂,掌心向上。

  嬴政將錦匣放入他的手中。

  那匣子不重,但趙誠接住的瞬間,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滾燙的分量。

  那不是金印的重量,是國運的重量,是無數人命堆出來的、血淋淋的功勳。

  「謝陛下。「

  趙誠的聲音沉穩如磐石。

  他將錦匣交給身後的斷玉。

  斷玉雙手接過,退後半步。

  嬴政轉身,重新登上玉階,坐回御座。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血衣侯,平身。「

  「謝陛下。「

  趙誠直起身。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毫無徵兆地從大殿外炸響!

  那雷聲之巨,仿佛天穹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整座大殿都在震顫,穹頂上的電燈劇烈搖晃,發出「嗡嗡「的細響。

  聽起來就像是在殿門外打雷了一般。

  近在咫尺!

  群臣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震得嚇了一跳。

  有人驚叫,有人抱頭,有人直接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

  「晴天霹靂?!「

  「天罰!是天罰!「

  大殿內瞬間亂成一團。

  趙誠猛地抬頭,目光穿透大殿的門窗,望向天空。

  只見方才還晴空萬里的武安城上空,此刻已經被一片濃墨般的烏雲徹底籠罩。

  天色驟變!

  那烏雲來得毫無徵兆,像是從虛空中憑空湧出,翻滾著,咆哮著,在穹頂上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心,電閃雷鳴,一道道紫色的雷霆像巨蟒般在雲層中穿梭,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那不是尋常的雷。

  趙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一種熟悉的、冰冷的、帶著天道意志的壓迫感,從雲層深處傾瀉而下,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肩背上。

  天道。

  秦國二世而亡的國運,因為趙誠與秦國的綁定加深,因為趙誠即將以徹侯之位執掌更大的權柄,而產生了劇烈的、不可預測的變化。

  天道感應到了這種變化,感應到了這個異數正在扭曲既定的命運軌跡,於是,天罰降臨。

  「這烏雲雷霆,怎麼好似是沖咱們來的?」

  「難道是……武威君殺生過重,天道不允其封此爵位?」

  「陛下!「

  「保護陛下!「

  群臣驚惶失措,有人往殿柱後躲,有人抱頭鼠竄,有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裡念叨著:「天罰……

  功高震主,天罰來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仰頭看著穹頂之外那片翻滾的烏雲。

  他的臉上沒有懼色,只有一種極度的凝重。

  他的手按在御座扶手上,狹長眸子定定看著殿外的天色。

  「阿誠……「

  他低聲道,目光落在玉階下的趙誠身上。

  趙誠沒有動。

  他仰頭看著那片烏雲,看著那道在漩渦中心凝聚的、越來越粗的紫色雷霆。

  他的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

  「天罰?「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壓過了雷聲和群臣的驚叫。

  「也配?「

  趙誠右手猛然探向虛空。

  那裡,一柄長戟憑空浮現。

  正是那柄殺生無數的方天畫戟。

  他體內,八九玄功轟然運轉!

  五轉巔峰的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他的軀殼、元神、道則、真元,四者完美融合,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近乎實質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在燈光下並不明顯,但在烏雲的映襯下,像是一輪初升的、微型的太陽。

  趙誠低喝,聲音如龍吟虎嘯,在大殿中炸響。

  「天敢不允,那就開天!!!「

  他身形拔地而起!

  玄端廣袖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對巨大的墨色羽翼。

  他雙手握戟,戟刃直指蒼穹,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從大殿正門沖天而起!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凡人視覺的極限。

  群臣只覺眼前一花,趙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殿門口,下一秒,他出現在了那片翻滾的烏雲之下!

  紫色雷霆恰在此刻劈落!

  那雷霆粗如巨蟒,攜帶著天道意志的毀滅之力,直直劈向趙誠的頭頂。

  趙誠不閃不避。

  他雙手握戟,以腰為軸,以肩為樞,將全身的力量、五轉巔峰的修為、以及對這方天道的不屑與抗爭,全部灌注進那一戟之中!

  「給我,散!!!「

  戟刃揮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繁複的道訣,只有最純粹的、最暴力的、一力降十會的開天之力!

  「轟!!!「

  一聲巨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撕裂!

  金色的戟芒與紫色的雷霆正面碰撞,在穹頂上炸開一朵巨大的、絢爛的死亡之花。

  氣浪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將武安城上空的烏雲像破布一樣撕碎、扯爛、吹散!

  那道紫色雷霆,在戟芒的衝擊下,寸寸斷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電蛇,向四周迸濺,最終湮滅在虛空之中。

  而那片籠罩了整座武安城的烏雲漩渦,被這一戟之威,從中心劈開,像是一塊被巨斧斬中的黑布,向兩側瘋狂翻卷、潰散、消融!

  陽光,重新灑落。

  金色的光芒穿透破碎的雲層,像無數道利劍,刺向大地。

  方才還漆黑如墨的天空,在這一瞬間變得碧藍如洗,萬里無雲,晴空澄澈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擦拭過一般。

  一戟開天,晴空萬里。

  趙誠懸停在半空之中,衣袍獵獵,開天戟斜指蒼穹。

  陽光從他背後灑下,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像一尊從天而降的、不可戰勝的戰神。

  大殿內,所有人都傻了。

  王綰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殿門外的天空,嘴巴張得極大,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

  他的手指指著天空,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憂慮、所有的恐懼,都被那一戟劈得乾乾淨淨。

  李斯站在原地,心思極亂,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金色的身影,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一種……徹底的、五體投地的敬服。

  「一戟開天……「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這還是人嗎……「

  這種人,還管什麼功高蓋主。

  他真想當秦國之主,早就當上了。

  尉繚激動無比,「神跡……此乃神跡……血衣侯,天神也……「

  那名年輕的博士官,此刻已經涕淚橫流。

  他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頂,朝著趙誠的方向連連叩首,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天罰被破了……天罰被破了……

  血衣侯逆天了……逆天了……「

  頓弱站在原地,心中升起戰慄一般的激動。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還有一種……

  替嬴政開心的、長輩看著晚輩出息後的驕傲。

  「這小子,「

  他在心裡輕聲道,「比他爹還威風多了。「

  玉階之上,嬴政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殿門口,仰頭看著半空中那道金色的身影,看著那片被一戟掃清的萬里晴空。

  他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一個毫不掩飾的、酣暢淋漓的大笑。

  「好!!!「

  他的聲音在武安城上空迴蕩,震得殘存的雲氣都在顫抖。

  「好一個血衣侯!!!「

  「好一個開天!!!「

  「此乃天地為你封侯敬禮!」

  「彩!」

  趙誠從半空中緩緩落下,玄端不染塵埃,開天戟在手中翻了個轉,戟刃上的最後一絲電光湮滅。

  他走回大殿,走回玉階之下,挺立肅拜,「陛下既如此信任臣,臣當還陛下一個天地一統,不止天下。」

  「好!」嬴政大步走下玉階,他的手掌按在趙誠的肩膀上,用力地、重重地握了一下,那力道里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近乎滾燙的情感。

  「今日之後,「

  嬴政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堂中迴蕩,「你大可放手施為!「

  他豪氣的說著,突然想起什麼,臉色一僵。

  「……除了打仗滅國,那個得再等一等。」

  此話一出,殿內緊繃的氣氛驟然鬆了下來。

  尉繚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爽朗,像是一面緊繃的弓弦忽然斷了,連帶著滿殿肅殺之氣都泄了個乾淨。

  頓弱站在武將班列邊緣,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連李斯那張萬年不變的死水臉上,嘴角都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細紋。

  趙誠垂手立在玉階之下,玄端廣袖紋絲不動,那張如冠玉般冷峻的面容上,也浮起了一絲極淡、極淺的無奈笑意。

  那笑意像是一柄絕世兇器的鋒刃上,忽然映出了一抹人間煙火的微光。

  轉瞬即逝,卻讓人覺得,這尊神明不止殺伐與威嚴,也有了一絲人性化的縫隙。

  王綰還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方才那一戟開天的神跡將他所有的算計與憂慮都劈得粉碎。

  他仰頭望著殿門外那片碧藍如洗的天空,萬里無雲,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些「功高震主」的念頭是多麼可笑。

  此人……此人根本不可用常理度之。

  權臣?

  諸侯王?

  不,那是能一戟劈散天罰的存在,人間的權謀規矩,還配束縛他嗎?

  王綰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攥著的袖口,指節的咯咯輕響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以及茫然深處,某種徹底放棄抵抗的釋然。

  李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趙誠的背影上。

  他心底那盤推演了無數次的棋局,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掀翻。

  不是權臣,不是諸侯王……

  那些概念在此人面前都顯得如此狹隘。

  這是一個超越人間的存在,一尊行走在地上的戰神。

  他先前恐懼的「他若反叛,無人能制」,此刻悄然化作了另一種更宏大、更冰冷的認知。

  他在秦國,秦國便不可戰勝。

  李斯的拇指不再轉動,他緩緩將雙手交疊入袖,垂下眼帘,將眼底所有的震驚與重新評估後的敬畏,一併藏進了那片深沉的黑暗裡。

  尉繚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長,極深,像是要把方才那一幕永遠烙進肺腑。

  他魁梧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個軍人親眼見證人力勝天后的極致激動與戰慄。

  「人力……勝天……」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有此人在,我秦國……連天都可戰勝!」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趙誠,如同在仰望一尊戰陣之神,那眼神里的推崇與狂熱,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玉階側方,斷玉雙手仍穩穩捧著那隻錦匣。

  她那一雙攝魂奪魄的丹鳳眼,在趙誠露出那抹無奈笑意的瞬間,眸底驟然生出異彩。

  那目光像兩簇幽深的火焰,灼灼地燒在趙誠的側臉上,傾倒、崇慕、與有榮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從那雙平日裡冷若冰霜的眼眸里溢出來。

  但僅僅是一瞬,她眼底的波瀾便被她以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壓下。

  那抹異彩迅速收斂,化作冷靜鋒銳的審視,像兩把冰冷的尺子,從尉繚、李斯、王綰、頓弱等人臉上一一掃過。

  她看到尉繚的狂熱,看到李斯的敬畏,看到頓弱的欣慰,看到王綰的釋然。

  當確認這滿殿群臣,再無一人心存質疑,全都發自內心地敬服那道玄端身影時,斷玉的嘴角才極輕、極緩地向上勾起。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近乎驕傲的滿足。

  就像是自己心中最尊崇的那輪烈日,終於被天下人共同仰望、奉為神明時,那種隱秘的、與有榮焉的快意。

  與此同時。

  武安城萬里晴空之上,極高極高的天穹深處,一道人影靜靜佇立在一朵孤零零的白雲之上。

  他身著一襲古舊的灰色道袍,廣袖博帶,鬚髮皆白,面容卻如中年般清癯沉靜,一雙眼眸深邃得像是盛滿了千年的霜雪。

  他低頭看著下方那座雄偉的城池,看著大殿之外那一片被強行滌盪乾淨的碧藍天空,看著那道已經落回殿中的玄端身影,沉默了許久。

  方才那遮天蔽日的烏雲漩渦,那道蘊含著天道意志的紫色雷霆,都被那一戟劈得粉碎。

  如今萬里無雲,澄澈如洗,只剩下他腳下這一朵作為遮掩的白雲,顯得格外突兀,格外刺眼。

  「唉……」

  一聲無奈的嘆息,從這金仙的唇間輕輕逸出。

  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震驚、憂慮、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

  他揮了揮廣袖,腳下那朵白雲便如晨霧般悄然散去,而他的身影,也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在了那片空蕩蕩的天際。

  此人正是闡教十二金仙之首,廣成子。

  「此次封爵之後,此子與秦國國運綁定更甚。」

  廣成子的身形在虛空中穿行,心神卻沉入了極深的推演之中,「秦王更為他立國中之國,劃地自治,世襲罔替,堪稱一地諸侯王。

  天機也因此愈發混亂,天道秩序感應到既定軌跡被扭曲,主動想要撥亂反正,降下雷罰……竟被此子一戟劈散。」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連天道都錯估了他的實力。

  他的氣息分明尚且算仙人之下,可這一戟之力……

  他的力量,根本不屬於仙人之下的層級。」

  廣成子的心境修為,在十二金仙中堪稱第一。

  先前趙誠連破闡教三代弟子,奪寶、殺敵、硬撼懼留孫,氣得赤精子、清虛道德真君等師兄弟心魔大起,不得不集體閉關平復道心。

  唯有他,憑藉深厚的道行提前將心魔鎮壓,率先出關。

  可就在方才,他忽然感到天機牽動,掐指一算,知道變數應在這武安城方向,於是趕來查看。

  這一看,卻讓他本就沉重的心緒愈發陰霾。

  「燕國已滅,東胡已亡,匈奴王庭覆滅在即……」

  廣成子的心神掃過北方草原,又掠過縮在兩邊瑟瑟發抖的齊楚兩國,「再這樣下去,天機不是亂作一團,而是徹底崩毀。

  封神大劫若不能按照原先軌跡進行,這殺劫……還如何化解?」

  想到此處,這位歷經無數劫數的古老金仙,也不由得感到一陣深深的焦慮,心神不寧,道心都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看來,得趕緊想個辦法。」

  廣成子在虛空中停下腳步,回首望向武安城的方向,目光變得冷峻而深沉,「師弟們還在閉關,不能指望他們。

  在眾人出關之前,我得先找機會……

  拖住秦國統一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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