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沒見過這一號


  第601章 沒見過這一號

  林思成毫不猶豫的搖頭:「我不知道!」

  不可能,誰還不了解誰?

  林思成再是自信,他還能保證高宗時的墨里不摻木膠?

  他要敢,就不會被張遠橋給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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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很確定這不是朱熹的字,同時還知道是誰寫的————

  田如龍剛要問,盛國安搖了搖頭:他死不承認,你還能把他的嘴掰開,揪著舌頭讓他把話拐個彎?

  估計是有外人在,不方便說————

  盛國安直言不諱:「林思成,如果這些問題都存在,但邦翰司不同意檢測怎麼辦?」

  幾個人齊齊的一振:對啊?

  這可是上億的東西,平時光都不敢多照一絲,遑論放在射線底下檢測?

  不檢測,你就沒證據,拿什麼反訴?

  林思成不慌不忙,劃拉了一下,把照片放大,正好是相機中有,而圖冊中的漏掉的五頁的一頁:「盛主任,看這一句:子所雅言:詩、書、執禮。恭而安,其言也韌————看這兩個字子」、恭」————」

  盛國安眯著眼睛:「子」字沒有下面那一鉤,「恭」字下面少了一點。

  這在宋代很正常,稱為避諱,即「避開聖賢與祖先的名字」。

  又分公諱與私諱,國諱與家諱:在一切官方文書中,只遵國諱,即避開本朝皇帝的名字與廟號即可。

  但在私人交往、學術著述、書信、為師長撰寫的行狀墓誌等場合中,避的卻極多:國諱(皇帝)、聖諱(孔、孟)、祖諱(從父親開始往上數三代)、師諱(從老師開始往上數三代,再加開宗祖師)。

  其中包括名,也包括字。最省事的作法是漏字,即直接空著。如果不想偷懶,或是怕讀者誤解上下文的意思,則只能減筆。

  就像照片中的這兩個字:少寫一筆。

  但這裡只有兩個,而且是很常見的「子」和「恭」。再者盛國安並不是專門研究宋史的專家,他委實記不起,這兩個字是朱熹的什麼先祖,或是老師。

  但他至少知道,肯定和兩宋的皇帝無關————

  一個「子」字,一個「恭」字。

  盛國安暗暗記住:「還有呢?」

  「盛主任,你再看這一句————」林思成指著第二頁,「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得之時,活潑潑地;不會得之時,只是弄精神————

  這兩段是程頤論「性即理」摘言,出自《二程集》《遺書》卷二十二上————

  」

  「還有這一段:靜後,見萬物自然皆有春意————會得之時,胸中瑩然無疑,止水明鏡矣————這是程題的《論靜坐》摘言:注意看這兩段中的「會」和「之」————」

  「會」字少了最下面的一點,「之」字少了最下面的一橫。

  「會之」————這應該是什麼人的表字。

  盛國安再次記住:「再有沒有?」

  「有!」林思成劃拉了一下,換了一張照片:「《河南程氏遺書》卷四:謝湜(程頤弟子)自蜀之京師,過洛而見程子(程頤)————」

  「(湜)問:「古者諸侯建國,卿大夫受地多少?子曰:公卿大夫,直雲諸侯之國,其臣之祿視其君之土地而為之制」————盛主任,你看這「卿」字,還有這個「直」字————」

  「卿」字的耳朵旁少了一豎,「直」字的肚子裡少了一橫————

  卿直————不對,應該是直卿,這也是表字。

  盛國安點點頭:「還有沒有?」

  「有!」林思成又換了一張照片,「這一句出自《二先生語六》:此一段,只為元字晦,故夫子解之————看這個「元」和「晦」————」

  盛國安瞪大了眼睛:「元」字沒有最下面的豎彎鉤,「晦」字中間少了一點。

  他確實不知道,之前缺筆的那六個字是誰的名字,或是誰的表字,但他至少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朱熹字仲晦,又字元晦,世稱晦庵先生。

  宋代理學再是達到巔峰,也沒有自己避諱自己的名字的道理,這兩個字缺筆,只代表一個結果:

  這些批註,是朱子的弟子或是子孫後代寫的。

  不管是二傳還是三傳,是內親還是外親,只能是朱子的晚輩。但不管是誰,至少說明,這些批註絕對不是朱子親筆。

  盛國安皺緊眉頭:「林思成,子恭是誰?」

  「南宋理學家何基,字子恭,號北山,人稱北山先生。弱冠師從黃榦(朱熹的女婿兼弟子),得朱熹正傳————」

  「會之呢?」

  「王柏,宋代理學家,何基的弟子!」

  「直卿呢?」

  「直卿即黃榦,又字季直。他是朱熹弟子,也是朱熹的愛婿,朱熹臨終前,指定他為道統傳人————」

  盛國安猛吸了一口氣:朱熹傳黃榦,黃榦傳何基,何基又傳王柏————這是一脈相傳,傳了三代。

  既然這些人的名字都有避諱,那等於手稿中寫這些小字批註的人,至少已是朱熹的四傳弟子。

  傳承路線這麼清晰,線索這麼多,盛國安不信,林思成連大明宮廷藏書《文淵閣目錄》、清朝內廷藏畫目錄《石渠寶笈》和《秘殿珠林》都能背下來,不知道寫這些字的人是誰?

  兩人對視了一眼,四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林思成避無可避。

  「不是不能說,我是怕說了以後,你們會忍不住的研究,萬一研究出問題來呢?」

  林思成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我無所謂,一無職二無級,但盛主任,田所長,你們可是領工資的!」

  「不可能!」田如龍斷然搖頭,「手和眼睛長在我身上,我還能控制不住?」

  「呵呵————」林思成笑了一聲,「田所長,這可是你說的?」

  「對!」田如龍拍著胸口,「是我說的!」

  「行!」林思成點點頭,「朱熹傳黃榦,黃榦傳何基,何基又傳王柏。但王柏並沒有理學子弟,只有詩文和書畫弟子————」

  「但他有個師弟,叫金履祥,少年時隨他習詩文、五經,尊他為師。後王柏拜何基為師,金履祥搭了個順風車,也拜在了何基門下。兩人雖然是師兄弟,但在王柏面前,金履祥一直執弟子禮————」

  「然後再說金履祥,這位極有理學天賦,是宋、元時期浙東學派和金華學派的中堅學者和理論家。他不但自己學的好,還極會教:元代著名學者,理學大家許謙、柳貫都是他的弟子————」

  田如龍愣了一下:「這些字是金履祥寫的?」

  林思成搖頭:「我沒說!」

  不是————線索這麼明了,你這跟說了有什麼區別?

  田如龍一臉不解:「林思成,這有什麼好怕的?」

  林思成「呵」的一聲:這話,你回去跟你們館長說去吧————

  他岔開話題:「再說個冷知識:金履祥不姓金,而是姓劉。元代《仁山先生(金履祥)年譜》,清代《宋元學案·仁山學案》中均外有記載:金履祥,本姓劉,字吉父,蘭溪人,號仁山先生————父夢牛,早卒。」

  「所以,他父親叫劉夢牛————然後看這裡,再看這裡:思夢」有邪正。心存乎正,則夢亦正;心存乎邪,則夢亦邪————這一句,出自《二程集》,《二先生語六》————」

  田如龍瞪大了眼睛,這是出自幾先生語錄的問題嗎,而是「夢」字。

  一句話里四個夢字,不管是哪個,都沒有「夕」字中間那一點。

  手稿中先是避諱「元晦」、「會之」、「子恭」、「直卿」,最後又避諱「夢」字,答案呼之欲出。

  這些批註,就是金履祥的手筆。

  但田如龍想不通,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他剛要問,盛國安拉了他一下。嘴唇微動,吐了兩個詞,聲音低不可聞。

  但田如龍聽到了,前一個詞是字畫館,後一個詞是圖書館。

  田如龍有些納悶,字畫館他知道,即故宮的文華殿,專門展覽儲存明清字畫、古籍和藏書的地方。

  但圖書館是什麼意思?

  他稍一琢磨,猛的一怔愣:朱子的唯一詩作真跡,《城南唱和詩卷》(奉同敬夫兄城南之作),就收藏在故宮的字畫館。

  這是公開的。

  沒公開的還有兩件:淳熙年間的《賜書帖》,《上時宰二札》(前後二卷)。

  但不管是公開的還是沒公開的,都是由故宮歷代專家和中國圖書館的著名學者共同研究考證,耗時數十年才確定的。

  關鍵在於,不論用什麼方法,盛國安都分辨不出來,這些照片上的字,和故宮收藏的那三幅朱子真跡上的字,有什麼區別。

  這些如果是金履祥托朱子之名代筆,那故宮的那三副?

  而且這還不算完:不僅僅是故宮收藏有朱子真跡,其他地方也有。

  台北故宮更多:《易繫辭冊》(書易繫辭冊),這是朱子唯一傳世的大字真跡。

  《嚮往帖》《秋深帖》《致彥修少府帖》,更有《朱熹尺牘冊》。

  這些全是傳自明清宮廷,最後在四九年時被帶到台灣,每一件上面,都有乾隆蓋的章。

  還有南博、上博、遼博————不管是哪個博物館,不管是什麼類型,凡是朱子真跡,全是和眼前一模一樣的筆跡。

  不論起筆、收筆、架構、筆意————盛國安看不出任何區別。

  但是,誰敢說這些博覽機構收藏的朱子真跡是假的?

  不信試一試,祖宗十八代都能給你問候翻了————

  田如龍張著嘴,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真的,他真的想扇自己一下:讓你嘴欠?

  林思成都提醒的那麼直白了,你非要問,這下問不問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他能不能控制得住眼睛和手的問題,而是必須得往上匯報。

  哪怕是猜的也得匯報。

  田如龍已經能想像到,館長到時候的說辭:發現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正視,不敢證實,不敢解決。

  萬一,就說萬一,館長如果說:正好,田所長對這一方面研究的比較深入,那就辛苦一下————

  田如龍他研究還是不研究?

  不管研不研究,那些老前輩都會問候他姓田的祖宗————

  盯著盛國安,田如龍囁嚅著嘴唇,但舌頭還沒捋利索,就被盛國安給懟了回來:「你別看我,我退休都幾年了?」

  田如龍愣住:盛國安今年六十八,退休後,又被故宮返聘的。

  人家放著孫子不帶,憑什麼給你堵槍眼?

  盛國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慌,等林思成的中心辦起來,和仿瓷的項目一上馬,館領導哪還捨得拉你壯丁————」

  哦對————和仿瓷?

  這不比證實朱子手稿是真是假更有意義?

  至少不得罪人————

  田如龍心下大定。

  兩人商量了幾句,又給張宗憲解釋了一下。

  張宗憲不是外行,恰恰相反,他不但家學淵源,更師從名師。

  縱橫收藏界大半個世紀,他什麼樣的稀奇古怪的文物沒見過?

  但確實沒想到,一份價值上億的藏品,破綻竟然藏在幾個不起眼的小字里?

  也並不是田如龍、盛國安,更或是張宗憲不專業,而是術業有專攻,人力有窮時。

  說孔子、孟子、朱子,他們當然知道誰是誰。叫什麼名字,又有什麼號,這個也大概能記起來。

  但如果問:孔子有多少學生,叫什麼名字,他的學生有多少學生,又叫什麼名字?

  更或是問,朱子又有多少學生,表字是什麼,誰能全部答的上來?

  甚至於再進一步:朱子的學生有多少學生,他的學生的學生又收了多少學生,叫什麼名字,有什麼表字————信不信,你剛問完,回答的人先呸你一臉?

  算一算,金履祥已是朱熹的四代弟子,也就是曾徒孫,學識得有多淵博,記性得有多好,才能記住這個人?

  而且還不算完,你不但得知道金履祥的老師、祖師是誰,還得知道他並不姓金,而是姓劉,更得知道他父親的名字。

  這些知識得有多生僻?

  不是專門研究程朱理學,專門研究朱熹傳承的歷史學家,誰能記住這個?

  琢磨了好一會,張宗憲才捋清其中的門道。說句心裡話,他縱海收藏界、鑑定界大半個世紀,見過的才俊數不勝數,還真就沒見過這一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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