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咎由自取


  第611章 咎由自取

  

  好多人懷疑,張宗憲現在走的就是這個流程。不然兩百五十萬就能拿下,他何必再多掏兩百五十萬?

  反正是私人拍賣會,林思成連佣金都省了,叫到一千萬也沒關係。

  以為窺破了真相,好多人露出古怪的表情。

  梁詩雅想的更直接:張宗憲確實是托,但並不是在給這幅畫洗澡,而是在直接給林思成送錢。

  一件拍五百萬,只需要拍五六件,是不是就夠三千萬了?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梁詩雅感覺:林思成肯定有辦法證明,這幅畫確實值五百萬。

  雖然是直覺,但並不盲目,而是基於對林思成的了解。

  正猜忖著,張宗憲笑了一聲,「小林,繼續拆,省得以為我在給你當托!」

  確實得繼續拆,不看梁詩雅和旁邊的那幾位,眼睛一個比一個的瞪的圓。

  他點了點頭,拿起了折線刀,輕輕一挑,一層裱紙被挑了起來。

  就那種很普通的四川竹紙,顏色微黃,但韌性很足。輕輕一扯,一整張就被扯了下來。

  趁著濕度剛好,林思成又揭開第二層。第三層有點干,他又噴了點水霧。

  然後是第三層,第四層————

  這畫的裱背怎麼這麼厚?

  但沒看到哪裡有印,除了裱紙,還是裱紙?

  正這麼想著,有人突地一聲:「有字?」

  「哪裡?」

  「裱背正下方,靠近畫心下邊的位置!」

  「確實有字,比巴掌還大的一塊,但看不太清!」

  不是看不清,而是夾在紙當中,被裱紙擋著。

  林思成又噴了一次水,揭下最後一層裱紙。

  底下就是畫心,可以透過背面,看到畫紙中的山景與樓閣。

  而畫紙的最下邊,躺著一張紙條。

  比巴掌大一些,約摸三十二開,上面寫滿了小字。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鏡頭拉近,大屏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小字:

  民國六年丁巳秋,爰自記於內江家中。

  此余第一次摹古人之畫。慕名家筆意久矣,今奮筆一試,力追其山川意氣。然餘年尚少,腕力未堅,胸中丘壑遠不及古人。徒摹其形,神不能至,處處皆有疏漏,自知相去甚遠,不敢妄稱能得石濤三昧。

  今借古人筆墨磨鍊己手,非欲欺世。他日若學力精進,必當脫去清湘面目,自辟蹊徑,不終身依傍古人。

  留此片紙,記少年學畫初心。後之見此者,知是少年張爰摹稿,非石濤真跡也。

  字跡很清晰,也很健秀,很標準的碑學行楷,但可以看出張大千特有的風幡體的雛形。

  一群人面面相覷:既然張爰就是張大千,那這張字條是誰寫的?

  重點在於第一句:民國六年乙卯秋。

  民國六年是一九一六年,那時候,張大千將將十五歲。

  這一年,離他被山匪綁架,逼迫當「黑筆師爺」還有兩年。

  離他與表姐謝舜華定親還有三年,離他東渡日本學畫畫與織染同樣還有三年。

  但與之相比,這些只是其次,關鍵在於後面的那些字:此余第一次摹古人之畫————

  其實,看這一句就夠了:第一次摹古人之畫。

  如果這張紙條真的是張大千寫的,那至少說明一件事:這幅畫,是他臨募所有名家仿作的起點。

  再回憶回憶,之前林思成是怎麼說的?

  換種說法:這不但是張大千少年時期最早的仿古稿,也是他正式拜師前的唯一一幅成品作。

  同樣也是他的畫作生涯中第一幅潑墨潑彩最早的成品作品,更是他在藝術道路探索求真的關鍵節點和轉折點。

  在此之前,張大千肯定畫過好多畫,但只限於年畫類的匠氣之作。這一幅,絕對是如今依舊存世、依舊完好,且夾有他本人親筆書寫的文字物證的大幅成品的山水畫。

  最關鍵的是:第一幅仿古之作。

  張大千之所以出名,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畫畫的好,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其中有一半,就在於他「擅於仿古」。

  這畫確實畫的不好,但架不住它有好多個「第一」。

  從某種角度而言,這幅畫比張大千的成品精品的價值還要高。

  對於一些張大千的狂熱愛好者而言,光是鏡頭中的這張紙條,就有可能值上百萬,甚至是幾百萬。

  下意識的,梁詩雅想起預展的那一天,林思成看到這幅畫時說過的那句話:

  確實畫的不怎麼好,但不一定就不是名家。

  因為名家也有年輕的時候————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張宗憲嘆了一聲,看著盛國安:「師弟,這麼大的破綻,你當時沒看出來?」

  盛國安搖了搖頭:「張先生,預展的時候我沒來!」

  哦對,一時給忘了————

  張宗憲笑了笑,再沒說什麼。

  沒發生的事情,誰都說不準。但他有預感:即便盛國安看到這幅畫,也不會有什麼發現。到最後,依會被落在林思成的手裡。

  倒非盛國安不如林思成專業,而是習慣使然:徐先生的弟子,從來都是先看意境,再看筆力,然後才看題跋、印章之類的細節。

  如果意境不起眼,筆意也不出彩,剩下的壓根不用看。而恰恰好,這幅畫的意境、筆意,都屬於一般中的一般。

  惶論藏在窗欞縫隙之中,小到肉眼幾乎觀察不到的一小方印?

  既然兩人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盛國安不會留意,張宗憲更不會留意————

  感慨了一下,張宗憲笑了笑:「小林,等交割完之後,還得麻煩你把畫送到字畫館。

  不用找別人,到時候交給盛師弟就行————」

  張宗憲所說的字畫館,當然是指故宮的文華殿。

  「張先生,你放心!」

  回了一句,林思成又往後面看了看:「梁總監,你們要不要上來看一看,留存一下資料?」

  當然要看。

  哪怕是走個過場,也得拍下照片,複印一下相關的資料。不然執行會那邊沒辦法交待。

  梁詩雅示意了一下,何健與一位鑑定師上了台。

  其他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流程,即便知道也顧不上。

  一群人盯著屏幕中的字條,心裡五味雜陳。

  特別是之前自以為是,說張宗憲是托那些人:說好的抬價,說好的洗澡呢?

  突然就冒出來了一張張大千自記的紙條。

  他們很想酸一下,但不知道應該怎麼酸:因為張宗憲把畫捐給了故宮。

  這樣的畫誰敢洗澡?從來沒聽說過,進了故宮的畫,還有拿出來賣的?

  說直白點:這幅畫不是張宗憲自己在拍,而是替國家拍的,你讓他抬個價,洗個澡試試?

  也不是沒人想過:難道紙條就不能是假的?

  但話到舌根底下,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因為拍這幅畫,捐這幅畫的是張宗憲。

  先不說他本就是字畫泰斗徐邦達先生的高徒,身邊坐著一位同為徐先生高徒,且正值巔峰的盛國安。只說張宗憲浮沉半生,或是公開或是隱密,通過各種渠道收回來的無數文物,乃至國寶。

  說幾件最具代表性的:《韓熙載夜宴圖》、宋董源《瀟湘圖》、劉道士《萬壑松風圖》。這幾件,都是字畫類文物中毫無爭議的代表性國寶。由國家文物局調拔給故宮博物院之前,這些國寶的主人姓張,叫張大千。

  那為什麼到了故宮?

  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家成立文物秘密收購小組,由負責人徐伯郊、張宗憲等人居中協調,張大千把這些畫賣給了國家。

  除了這幾件國寶,張大千還賣了七十多件字畫類文物,並半賣半送,將他創作的一些精品字畫賣給了徐張二人。不管是賣給國家的還是賣給私人的,這些文物和字畫到國內後,全部劃拔給了故宮。

  其中即有字、也有印、更有畫。筆意、風格之類的不好鑒,難道印章、筆跡之類的也不好鑒?

  甚至都不用多麼專業的儀器,送到公安機關痕跡檢驗中心就能鑑定出來。

  所以,你可以懷疑這幅畫的真假,在沒有足夠佐證之前,也可以公開質疑。但林思成先是指出了印,然後又拆出夾在裱背之後的題記。到這一步,如果還有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就要做好被啪啪打臉的準備。

  也不怪他們後悔到腸子發青,因為誰都沒想到,一幅畫的極為一般,甚至筆風很是稚嫩的臨摹之作,竟然是張大千的初稿?

  再回憶一下,當初林思成是怎麼說的:

  這幅畫具有很強的美術史文獻價值,學術權重甚至壓倒畫的價值本身。

  從某種角度而言,甚至可以算作是張大千仿石濤的初稿————

  現在再看:是不是初稿?

  是不是學術權重超過畫的價值本身的好幾十倍?

  奈何當時沒有一個人信。

  當然,如果僅僅是這一點,不至於讓這些人嫉妒到心裡發狂。因為張宗憲主動把價格抬到了五百萬,擺明了不想讓國家占林思成的便宜。

  他們即便能看出這幅畫的真實價值,大概率也爭不過。

  這些人無法接受的是:邦翰司的拍賣會,他們也是參與者,好幾位都見過這幅畫。

  而當時的價格是多少?

  僅僅只有六千塊,僅僅只是一頓飯錢。

  如果當時出手拍下來,等於一轉手就能賺五百萬,這是什麼概念?

  販白面、搶銀行都沒這麼賺錢。

  特別是劉泰齊,林思成當著他的面,真真切切的告訴過他:這是名作之作。

  當時劉泰齊卻嗤之以鼻:哪個名家的作品只拍六千塊?

  但現在呢?整整翻了八百多倍————

  這是後悔的,還有震驚的:比如梁詩雅、郭詠欣、陳嘉珊。

  當時,她們就站在劉泰齊的身後。親眼看著周志林把這幅畫說的一無是處,從頭批到了尾。

  而林思成是怎麼說的?

  周師傅,你說的都對,但名家也有年輕的時候。

  名家之所以是名家,是一幅一幅畫出來的,而不是一夜之間就成了名家————

  現在想想,就覺得好諷刺:林思成花六千賺了五百萬,周志林花一億六,差點賠了兩個億。

  這就是差距————

  正感慨著,何健帶著鑑定師回了這邊,三位女士齊齊的抬起頭。

  何健頓了一下,搖了搖頭:「梁總監,抱歉!」

  「畫我不好判斷,因為確實畫的一般,印更是沒見過,也沒聽過。但是字,確實帶有一些張大千早期的書法風格和書寫習慣————

  如果推算一下:應該是他早年練習碑學和帖學時的筆跡,基本符合十八歲之前這個階何健稍頓了一下:「林總說,故宮會出具《捐贈接收協議》,上面會有詳細且權威的鑑定結果,到時候他會為我們複印一份。」

  雖然早就猜到了結果,但聽到何健的回覆,三個人還是露出了一絲愕然。

  字是張大千的字,那畫肯定不會出任何意外。更何況,故宮還會出具相關的文件,等於板上釘釘。

  也就等於,林思成真的只花了六千,然後一轉手就賺了五百萬?

  以前只是聽,這次卻是她們親眼所見————

  梁詩雅嘆了口氣:「辛苦何師傅!」

  「梁總,應該的!」

  「MaRy,CoCo,你們準備一下!」

  郭詠欣和陳嘉珊齊齊點頭。

  前者負責財務,但凡在研究期間,林思成所有的大額收入都必須登記在案。

  後者負責法務,需要配合郭詠欣審計資金來源,並向執行會做出合理說明。

  段————」

  換個角度,要說她們在給林思成白打工,也不算錯————

  說話間,《巢湖圖》被收了下去,李貞托著一本山水冊上了台。

  畫冊被攤開,大屏幕上出現二十四連頁的山水圖。

  梁詩雅眯著眼睛瞅了瞅:「何師傅你看,這一件,是不是也是林總從邦翰司的拍賣會上拍回來的?」

  何健鄭重的點了一下頭:林思成攏共拍了三件,這幅冊頁是其中一件。起拍價五萬,最後以十八萬的價格成交,加稅加佣金二十二萬。

  緊隨其後,就是那兩套醫書:《濟陰綱目》、《濟陽綱目》。

  何健對這兩套醫書的印象更深:

  原本十來萬的東西,硬是被周志林和李承楷給抬到了五十萬,雖然最後林思成還是以二十多萬的價格拿了下來,但雙方也因此結仇。

  為此,林思成給周志林和李承楷挖了天大的一個坑。這兩位的後半輩子,估計是爬不起來了。

  但賴不了別人,只能說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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