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時間魔法 都閉嘴吧
第914章 時間魔法 都閉嘴吧
五年。
在現實里,可能是一段漫長的、足以磨平一個人所有稜角的時間。但在光影世界之中,它可以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只是屏幕上浮現的一行單調的白色字幕。
也難怪有人說,電影是時間的藝術。
它既可以讓人在短短的一百多分鐘裡,仿佛度過了一生。也可以讓人沉浸在一個剎那之間,永遠也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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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花哨的字幕淡去。
一個男人穿著一身高定西服,戴著寬大的墨鏡,從一輛好萊塢製片廠的專屬接駁車上走下。
在兩旁路人頻頻側目下,他徑直走進了「光明騎士」咖啡廳。
「嗨,勞倫斯。」當年那個總是兇巴巴的經理如今滿臉堆笑,殷勤地走到櫃檯後,熱情地招呼道:「來杯什麼?」
「還是老規矩。」
「OK,一杯冰拿鐵。該死的,你還不快點!」經理轉過頭,又兇巴巴地衝著旁邊的咖啡師吼道。
那個模樣青澀的黑髮年輕人頓時嚇了一跳,手裡的動作都慌亂了幾分。
勞倫斯看了他一眼;溫和地安慰道:「沒關係;不用著急。」
很快,穿著咖啡師圍裙的年輕人帶著感激的笑容,將一杯冰鎮拿鐵遞了過來。
勞倫斯接過來喝了一口,稱讚道:「味道不錯。」
隨後他向經理微笑著打了個招呼,便在四周顧客們好奇與探究的目光中,轉身回到了車上。
畫面切換。
一台三角鋼琴邊,一個穿著幹練女式西服的女人,正坐在琴凳上試著音。
一連串清脆悅耳的琶音如流水般從她的指尖傾瀉而出,旁邊一個微胖的大叔滿意地點點頭,說道:「聽起來不錯對吧。」
女人笑著回應:「是的,謝謝你,總算修好了,不然今晚的音樂會,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
「哈哈,一切總會好的。簽字吧。」
「OK。」
女人簽完字,便利落地拿起手袋朝門外走去。
「晚上見,克里斯。」
「今晚見,米婭。」
一輛豪華的紅色法拉利跑車停在一棟豪宅的門口。
勞倫斯推門走了進去。
「親愛的,你回來了~」一個穿著居家真絲長裙、擁有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女人迎了上來,動作自然地接過他脫下的西裝外套,並在他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wooooo~」
影廳里傳來一陣小小的躁動。
沒想到到了尾聲了,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小小的驚喜。
如果說扮演咖啡師的提莫西·查拉梅,此刻還屬於無名之輩,那麼,有史以來的第一位90後影后,大表姐詹妮弗·勞倫斯,那就有許多人都認識了。
「她是誰?」旁邊的馬庫斯用一種驚艷的語氣問道,「看上去真hot,也是哪個大明星嗎?」
凱伊看著屏幕,理都沒有理他。
除了科比,這人還認識誰?
她甚至敢說,整部電影究竟演的是什麼,這個人都沒有看懂十分之一!
大銀幕上。
「親愛的,今天感覺怎麼樣?」妻子自然地接過他脫下的西裝外套,順勢摟住他的脖子,笑著問道。
勞倫斯回抱著妻子,低下頭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吻,溫聲回道:「還不錯。她呢?在哪?」
「在房間裡。」
兩人相視一笑,手挽著手穿過寬敞明亮的走廊,輕輕推開了兒童房那扇半掩的房門。
鋪著柔軟波斯地毯的房間中央,一個三四歲大的混血小女孩正乖巧地坐在那裡,拿著五顏六色的蠟筆,在一張大白紙上畫著塗鴉。
勞倫斯放輕腳步走過去,半蹲下身子。
「哇哦,看看我們的小天使正在幹嘛?要不要爸爸來跟你一起畫?」
畫面在這裡柔和地淡出,再次亮起時,已經是洛杉磯華燈初上的傍晚。
米婭獨自回到了位於市中心的一間高級公寓。
寬敞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空蕩,沒有迎接她的擁抱,也沒有孩子的歡聲笑語。
她熟練地脫下外套,走進開放式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然後開始給自己準備晚餐。
餐桌前,她獨自切著盤裡的牛肉,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小口小口地咀嚼著,表情平靜而從容。
接著,夜幕降臨。
米婭換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禮服,將那輛轎車停在了路邊,踩著高跟鞋,獨自走在前往俱樂部的街道上。
路過一條繁華的街角時,她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只見旁邊的紅磚牆上,貼著一張足有兩層樓高的巨幅電影海報。
海報上,是一個塗著誇張小丑妝容、眼神深邃而瘋癲的男人的臉。
而在那張臉的旁邊,用粗體大字赫然印著:
《JOKER》
主演:勞倫斯·陳。
米婭也只是頓了頓,隨後便收回視線,繼續向著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畫面再次輪轉。
別墅門口,一位年輕的托育保姆按響了門鈴。
妻子站在玄關,細緻地向保姆交代了幾句孩子今晚的睡眠時間和注意事項,隨後拿起身旁的名貴手袋,挽上了勞倫斯的手臂。
二十分鐘後。
紅色的法拉利如同陷入泥沼的甲殼蟲,堵在了洛杉磯的高速公路上。
前方是綿延不絕的紅色尾燈,像是一條不見盡頭的發光長龍。一如往昔。
勞倫斯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又無奈地轉頭看向副駕駛上的妻子。
「怎麼辦。」
妻子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洛杉磯的晚高峰,就是一場災難。餐廳剛才發信息說,最多只給我們保留十分鐘的位置。」
「要不然算了吧?」勞倫斯指了指右側不遠處的出口指示牌,「就在前面下高速,我們就近找個地方隨便吃點?說實話,我肚子已經餓得要死了。」
妻子側過頭,看著他眨了眨眼,「作為一個金球獎得主,打算帶著他美麗的妻子去吃路邊的快餐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勞倫斯打亮了右轉向燈,慢慢將車併入外側車道,「我記得前面那條街區有不少吃飯的地方。」
「聽你的,親愛的。」
而後兩人手挽手,出現在了街道上。
前方出現了一個地下室入口,門前排著一小隊人,不少衣著光鮮的男女正順著階梯往下走,隱約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音樂聲妻子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了一眼,提議道:「這是什麼?好像有現場表演。要不我們進去看看有沒有吃得。」
勞倫斯隨意地點了點頭:「行啊。」
兩人跟著人群走下樓梯,穿過一段昏暗的過道。
然而就在即將進入前廳的轉角處,一面復古的霓虹燈牆猝不及防出現了。
牆面上,幾根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燈管,拼湊成了一個充滿設計感的單詞:「Mia「s」。
勞倫斯漫不經心的目光,在觸碰到那個名字的瞬間雖然他人並沒有搖晃,但所有看著這一幕的觀眾都感覺到,這個男人被猛地悶了一記重拳。
「怎麼了,親愛的?」妻子回過頭,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勞倫斯用力眨了眨眼,將視線從那面燈牆上挪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什麼,走吧。」
他握住妻子的手,往裡面走去。
裡面是一個空間開闊的場地,這裡不是餐廳,而是一個音樂俱樂部。
四周張貼著查理·帕克、邁爾斯·戴維斯等爵士樂大師的黑白海報以及一些經典的黑
膠唱片封套。舞台下方放著一些皮質桌椅,大半位置已經坐滿了。
在正前方的舞台上,幾個樂手正在進行著演出,之前在街上聽到的音樂聲,看樣子正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勞倫斯掃視著四周,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自然了。
但妻子卻沒有發現,前排還有兩個空著的位置,她帶著他,走過去坐了下來。
剛一落座,台上這曲即興的爵士樂便恰好收尾。
伴隨著台下的掌聲,一個穿著一襲簡約的露背晚禮服,頭髮盤起,看上去有些幾分成熟韻味的女人走上了舞台。
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只見她笑容滿臉的站在話筒邊,介紹著剛才表演的樂隊。
「吉他手,大衛!」
「貝斯手,凱莉!」
「薩克斯風,邁爾斯!」
「銅管,洛克斯!」
「以及如果我一不小心,他就會成為這裡老闆的鋼琴手,泰勒!」
「最後,是我們的鼓手,安迪。」
女人故作慶幸地拍了拍胸口,「讓我們把最熱烈的掌聲送給他,順便真誠地感謝洛杉磯巡警昨晚大發慈悲沒有拘留他,不然今晚大家就只能聽我用高跟鞋敲地板來打節拍了。」
「哈哈哈哈哈。」
場內大笑。
女人也笑著巡視全場。
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移動到正下方,和勞倫斯的雙眸撞上了女人的笑容石化了。
勞倫斯仰著頭,緊緊抿著雙唇,注視著她。
大銀幕上的特寫鏡頭裡,他的面部肌肉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但那雙幽深的黑色眼睛,卻像是一個奔涌著無數浪濤的漩渦,把她全部的心神都吸引了進去。
幸好,台下的掌聲尚未平息,女人猛然回過神來。
她避開了勞倫斯的目光,轉過身,疾走兩步,來到舞台後方的鋼琴邊坐下。
掌聲安靜了,按道理就該琴聲響起。
可女人坐在琴凳上,微微低著頭,宛如一座靜止的雕像,一動也不動。
「她怎麼了?」身旁的妻子有些疑惑地低聲問道。
勞倫斯搖搖頭道:「不知道,也許是有點緊張。」
「緊張?噢哈哈。」
要不說是拿了90後第一座奧斯卡影后的人呢?大表姐笑得如此自然,宛然一個單純又可愛的妻子,完全沒有察覺到身邊男人丈夫心中的驚濤駭浪。
就這麼等了好一陣,彈琴的女人,終於落下了手指。
「叮叮噹,叮叮噹,叮叮噹————」
是一首《鈴兒響叮噹》。
「哈哈哈哈————」
台下的觀眾只當這是剛才幽默介紹環節的延續,是某種活躍氣氛的段子,於是發出善意的鬨笑。
身邊的妻子也跟著笑出了聲。
但勞倫斯沒有笑。
台上的女人也沒有笑。
之後,她再次垂下眼眸,落下手指。
這一次,她沒有再彈錯。
那是一首蒙克的作品。
是一首錯落有致卻又滿含著無盡憂傷的咆哮爵士。
四周的燈光黯淡了。
米婭在光中彈奏著。
四周的燈光黯淡了。
勞倫斯在光中注視著。
要不說電影擁有著操控時間的魔法呢?
看哪,不僅曲子是同一首。
等到燈光重新亮起,大銀幕上竟然從高級俱樂部,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破舊的餐廳。
那時勞倫斯滿身疲憊,剛從一場糟糕的派對逃出,拒絕了向現實妥協的誘惑,裹著洛杉磯深冬的寒意推門而入,宛如一頭喪家之犬。
而她,正坐在那架老舊的鋼琴前,被當晚尖酸刻薄的經理大聲訓斥。
燈光如火,賓客如雲。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突然大步穿過紛鬧的桌椅,走上前去。
攔住了正要跑開的女孩。
「別理他,他什麼都不懂!」
他大聲說著,一把拉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同時也抱住了他!
寂靜被打破了。
一場盛大的爵士音樂會就此響起!
時間,在這一刻,在全美500多塊大屏幕上,開始了它不可思議的回溯。
「嘟嘟嘟啦嘟嘟嘟叭~」
激昂明快的爵士管樂如同一把華麗的掃帚,將現實的陰霾一掃而空。
勞倫斯深深地吻在了米婭的嘴唇上,整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都開始圍繞著相擁的兩人一起旋轉。
良久,唇分。
他暢快地大笑起來,拉著米婭的手,一起往餐廳的門外跑去。
原本嚴厲的經理此刻卻面帶微笑,像個盡職的門童一樣為他們拉開了門,溫和地說道:「恭喜。」
穿過那道門後,光影交錯間,兩個人已然換上了年輕時的衣裝。
女孩放下了盤起的頭髮,男人的面龐也青澀了許多。
「噔噔噔噔清脆的鋼琴聲歡快地躍動而起。
他們坐在一間寬敞的會議室里,坎耶·韋斯特遞過來一份厚厚的合同,米婭正要簽字,勞倫斯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堅定地搖了搖頭。
這一次,他們一起擠在一間滴答漏水的公寓裡,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
勞倫斯繼續到處碰壁試戲,而米婭在昏暗的檯燈下,繼續寫著那些無人問津的爵士。
他們啃著冷掉的三明治,為了下個月的房租發愁,卻在狹小的臥室里,隨著留聲機的爵士樂,深情的擁吻和跳舞。
「邦邦邦邦!嚓!」
架子鼓點燃了整個大屏幕的熱情。
他們當然沒有在那個令人絕望的夜晚爆發那場互相傷害的爭吵,也沒有在疲倦與現實的重壓下分道揚鑣。
米婭在勞倫斯那場獨立話劇首演時,準時坐在了台下。
偌大的劇場裡依然冷清,但當勞倫斯在台上完成那段傾注心血的獨白時,台下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米婭站了起來,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觀眾席里,用力地為他鼓掌,眼神里全是驕傲與愛意。
勞倫斯站在舞台上,看著這唯一的觀眾,紅著眼眶,深深鞠了一躬。
「嗚嗚嗚」
低沉悠揚的薩克斯如同夜晚的晚風。
當勞倫斯終於接到一個要去外地拍攝的微小機會時,米婭把行李扔進了那輛二手普銳斯。
兩人在乾旱粗糙的公路上,迎著漫天飛舞的風沙,吃著加油站買來的熱狗,看著彼此狼狽的模樣,一起大笑。
「唰啦啦啦歡快的銅管樂將氣氛推向了童話般的頂峰。
無數個美好的畫面在蒙太奇的交織中飛速流轉。
他們相互摟抱,跳起了一曲跨越了時空和地點的雙人舞蹈。
他們在五彩繽紛的好萊塢片場旋轉著,周邊童話般的布景和演員為他們配伍。
他們在黑白兩色的剪影里起跳,像一對老電影裡無憂無慮的壁人。
他們在天文台的星空下失重般飛升旋轉,在上海的蘇州河畔伴隨著落日的餘暉擁吻。
最後,他們倏然落在了一座老舊電影院的紅絲絨座椅上,肩並肩,安靜地看著前方的大銀幕。
那裡正放著一盤屬於他們的家庭錄影帶。
在微微泛著雪花點的粗糙畫面里,米婭虛弱地躺在病床上,滿臉汗水卻笑得無比甜美。她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而勞倫斯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拿著奶瓶,臉上滿是初為人父的狂喜與笨拙。
他們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在蒙太奇的流轉中,孩子從襁褓中的嬰兒漸漸長大,成為了他們最可愛的小天使。
每一幅熒幕閃爍的昏黃畫面里,都能看到一家三口如此深愛著彼此。
他們幸福而清貧地度過了每一個平凡的日夜。
「咚」
鼓聲沉悶而有力地敲下,宛如心臟跳動的節拍。
畫面重新盈滿了鮮活的色彩。
這一天。
勞倫斯下班回家,推開那扇有些破舊的公寓房門。
米婭在客廳里微笑著等待他。她走上前,給了他一個深深的擁抱,和一個溫存的吻。
在這個特殊的結婚紀念日晚上,他們請了一個保姆來照顧孩子,夫妻倆難得正經的換上了西服和禮服,並肩走出了大門。
最後,他們開著那輛豐田普銳斯,來到了那條熟悉而喧囂的街道,走下那道階梯,推開門,走進了那間瀰漫著菸酒氣息的爵士樂俱樂部。
勞倫斯和米婭在台下前排的位置並肩坐定。
台上,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女孩正在彈著一首輕靈的歌。
叮叮咚咚的音符如林間小鹿般躍動著。
四周的客人、侍者、甚至連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仿佛都在這一刻隨著旋律溫柔地靜止了。
唯有他們是鮮活的。
兩人對視著,充滿愛意地給了對方一個輕吻。
「叮伴隨著最後一下清脆的琴鍵被按下,這首漫長的曲子終於漸漸消散。
那個坐在鋼琴前、面目模糊的女孩緩緩抬起了頭,在逐漸拉近的鏡頭裡,清晰地露出了五官。
她是米婭。
是的,米婭坐在鋼琴前。手指懸停在黑白的琴鍵上方,胸口在幽暗的聚光燈下微微起伏著。台下的勞倫斯,身邊坐著的,是他的妻子。
沒有溫馨清貧的家庭,也沒有那一場重頭來過的童話。
在這漫長而又短暫的一曲里。
他們甚至都沒有移動過半寸腳步,也沒有跳過哪怕一支舞。
台下的掌聲譁然響起。
「啪啪啪啪啪。」
幾名常客端著酒杯交頭接耳,稱讚著這絕對是米婭近期彈得最動人的一次。
「親愛的,你還想再聽一首嗎?我有點餓了。」身邊的妻子湊近他耳邊,輕聲問道。
勞倫斯緩緩收回落在前方的視線,眼底的暗潮悄然隱沒。
他轉過頭,「那我們走吧。」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越過三三兩兩走動的人群,慢慢向著門口走去。
就在即將走到前廳轉角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扯,停下了腳步,轉過了頭。
同一瞬間,坐在舞台上的米婭也垂下雙手,在斑駁的光影中抬起眼眸,朝這裡望來。
隔著俱樂部里昏暗閃爍的霓虹燈光,隔著酒杯交錯的喧囂人群,也隔著這整整五年的漫長時光。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安靜地交匯。
沒有任何聲嘶力竭的挽留,也沒有眼淚婆娑的感傷。
在這短暫的一眼之中。
勞倫斯嘴角微微揚起,朝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米婭坐在鋼琴前,看著那個站在陰影里的男人,同樣回以一個溫柔的微笑。
隨後,勞倫斯轉過身,消失在了畫面里。
下一刻,光芒亮起但這一次,不再是大銀幕里導演操縱時間與光影的把戲了。
而是真實的光。
只見大屏幕上浮現出了一幅美輪美奐的洛杉磯夜景圖,還有兩個花體字:「THE END。」
緊接著,在全場的雅雀無聲里,影廳頂部的照明大燈將整個放映廳照得通明。
那座由膠片與音樂構築的夢幻之城,於焉消散。
2小時的美夢,醒了。
凱伊坐在原位上,現在的感受十分微妙。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胸腔里塞滿了一團吸飽水的海綿,不是難受,但也絕不好受。
「就這樣?就這?」阿莉婭不滿的叫了起來,「他走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猶豫一下————凱伊,你看過影評吧,有沒有彩蛋?」
凱伊看過。
沒有一篇影評提到過這個事情。
但是,她真不想就這麼站起來走出電影院,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不知道,要不我們等等看?不過,今晚還有遊行,會不會遲到————」
「呃。」阿莉婭猶豫了一下,最後毅然道:「今晚我不想去了。我現在心情不好,我只想好好地安靜一下。」
「那————好吧。」
片刻後,影廳外的走廊上。
阿莉婭去洗手間了,凱伊和馬蒂斯在門口等待著。
凱伊有些失望地踢著地上的一個小紋路一什麼彩蛋,足足坐了三四分鐘,最終卻什麼都沒有。
全場大概四分之三的觀眾都跟他們一樣,坐到了最後一秒鐘,看到了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一個又一個滑過屏幕—不得不說,她這輩子都沒有在任何一部電影裡,看到過這麼多星光熠熠的名字。
這也算是聊勝於無的安慰了吧。
就在這時。
那些散場的人群從她面前熙熙攘攘地走過,各種各樣的討論聲不斷飄進她的耳朵里,讓她的頭慢慢地抬了起來。
「天哪,他們最後竟然沒有在一起!我簡直不敢相信,為什麼勞倫斯不能和米婭在一起?我能看出來,我百分百的肯定,他最愛的是米婭!」
「然後呢?跟他現在的老婆離婚,拋棄他們的孩子!拜託,他們都實現了各自的夢想,這就夠了。」
「可是我不甘心,為什麼兩個相愛的人會分開。」
「音樂真是棒極了,這絕對是我近年來聽過最好聽的原聲。」
「我聽說裡面坎耶·韋斯特下了不少功夫。」
「那個白痴!他就是這部電影裡最大的敗筆。」
「哈哈,你還因為泰勒記恨他是吧?」
「啊,我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陳的採訪。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他為什麼如此全能?唱歌跳舞脫口秀,還能演戲!天哪,我現在都不想他再主持一次奧斯卡,我想在美國偶像上看到他。」
「哈哈哈哈,那你得等到他過氣了才行,不過,我聽說他過幾天會上吉米雞毛秀。」
「真的嗎?哇哦!」
「這部電影什麼都好,我很喜歡它,讓我想起了很多往事,陳的歌舞也比我想像的好。可就是他的那一段獨唱,不得不說,有點太過幼稚,太過情緒化,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會吧,媽媽,我覺得那一段簡直是經典,那麼感人,我都哭了。噢我知道了,媽媽,那是因為你老了,你就是屬於那種不會再去追逐夢想的人!。」
「————傑西!?你怎麼敢這麼說!」
「哈哈哈哈哈,媽,看你的樣子我像是說中了!」
聽著這些交織在一起的對話,凱伊突然心有感觸。
難怪彼得·布拉德肖在影評里說,這是一部「複雜的作品」,而他「難以用簡單的一句話去概括它」。
可不是麼?
這些對話充分說明,這部電影是一部多麼複雜的作品。
有人從裡面看到了愛情,有人從裡面看到了舞蹈。
有人得到了撫慰,也有人得到了爭吵。
而有的人「我說,最後出場那個火辣的妞,勞倫斯的老婆到底是誰啊?凱伊,電影都放完了,你現在總能說了吧?」馬蒂斯抓著腦袋,一臉執著地問道。
得到了他的科比。
然而。
凱伊在這些日子裡,一直抓著抗議旗幟的手,突然想握住一隻寫影評的筆。
她喊過無數次「川普不是我總統」的嘴巴,卻突然想說都閉嘴吧,什麼舞蹈什麼愛情,你們根本不懂這部電影!
全世界都沒有人比我更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