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霓虹百鬼


  霓虹百鬼

  「燈越亮,影越多。

  別追光,跟著人走。」

  《明日之書·魅影霓虹注》

  車隊駛進霓虹商業區的時候,天還是亮的。

  不是溫柔的亮,是那種被塵與霧磨得發白的光,照在廢墟上,像給屍體蓋了一層薄薄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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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曾經很繁華,一眼就看得出來。

  步行街的拱門還在,影院的巨幅海報架還掛著,只是畫面被撕掉一半;商場外立面塌了半邊,玻璃幕牆碎得像一場凍結的雨。p高樓之間掛著斷裂的燈帶,像被扯斷的彩色血管。

  可最不正常的是,霓虹還活著。

  明明是白天,零星的燈管卻斷斷續續閃爍,紅一段、綠一段、藍一段,像神經反射。

  它們並不照明,只是「抽搐」,像城市還沒死透,卻也醒不乾淨。

  司命把車停在步行街入口,推門下車。

  腳下的地磚很乾淨,乾淨得詭異。不是被打掃過,而像被反覆踩踏、磨平,連灰塵都被抹出一層啞光。

  電子屏幕一塊塊矗在街邊,全黑。

  黑得像死掉的眼睛。

  可屏幕上布滿「指紋般的油污拖痕」,一道道從下往上擦過,像有人站在這裡,把手貼在屏幕上反覆抹過,不是擦灰,而像在確認「它會不會亮」。

  地上散落著面具。

  不是恐怖面具,是那種節日演出用的塑料臉:笑的、哭的、誇張的鬼怪臉。面具邊緣裂了,眼洞空著,像被誰摘下來隨手丟棄。

  還有破碎的螢光棒,斷口滲出乾涸的螢光液,顏色像凝固的糖漿。演出海報被風吹得貼在牆角,紙面上還能看見幾個殘字「盛大狂歡」「午夜特演」。

  像某場狂歡突然停機。

  烏鴉不多,甚至可以說少得不合理。

  但攝像頭多。

  太多了。

  路口的燈杆上一個,商場門頭上兩個,影院的破招牌下又是一排。

  鏡頭角度很統一,全都對著「交叉路口」和「步行街盡頭」,像有人在這裡布置了一套長期監控,專門等什麼東西上場。

  塞莉安抬眼掃了一圈,笑意很輕:「這裡看起來不像商業區。」

  「像舞台。」娜塔莎淡淡補了一句,藍發在白天的冷光里更醒目,「觀眾不見了,攝像頭當觀眾。」

  巴洛克往地上吐了口氣,罵了一句:「這地方連烏鴉都不愛待,八成有毛病。」

  艾莉森拍了拍風衣上的塵,眯著眼看那一排黑屏:「我更討厭這種裝死的東西。要麼亮,要麼碎。」

  伊恩在風裡站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帶輕佻。

  「這地方風不對。」他說,「像被彩光醃過。」

  司命看向他:「什麼意思?」

  「聞著是甜的。」伊恩抬了抬下巴,像在指那些燈管,「可聽著是吵的。風從這裡走一圈,會變得很煩躁。」

  塞雷尼婭站在街口,披風扣得很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仍然黑著的巨型熒幕上。

  她的聲音冷而確定:「入夜後會出事。」

  她停頓半秒,補上一句更像結論的話:「這裡的電很詭異。」

  司命沒反駁。

  他只是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步行街的盡頭。

  白天的霓虹區像一具漂亮的屍體,塗著彩,擺著姿勢,安靜得過分。

  而這種「過分安靜」,通常意味著夜裡會很吵。

  他們沒有深入太多,只在外圍做了短暫偵察,確認入口可撤、確認能躲避的商店、確認路口的攝像頭幾乎全部能轉動—哪怕屏幕是黑的,鏡頭還在「看」。

  然後天色開始變。

  光一點點被抽走,像有人把城市的亮度滑條往下拉。

  遠處的霓虹先亮起一根,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成片成片地醒來。

  紅、藍、紫、綠,在破敗街道上鋪開,映得碎玻璃像一地冷火。

  城市像突然「睜眼」。

  就在霓虹徹底亮起的那一瞬,步行街盡頭,那塊巨型電子屏「無緣無故」亮了一下。

  只一幀。

  畫面里是一排模糊的人影隊列,像遊行,又像排隊,影子沒有臉,只有輪廓在閃爍的彩光里輕輕搖晃。

  下一秒,屏幕又黑了。

  仿佛剛才那一幀只是錯覺。

  可風從街道穿過,帶來一聲很輕的電子雜音,像有人在遠處按下了播放鍵,又立刻鬆開。

  夜間的百鬼演唱會。

  他們已經站在第一排。

  夜色一旦完全落下,這片霓虹區就像被人換了電壓。

  街道兩側的電子屏幕同時亮起,不是正常開機的亮,而是那種「自己醒過來」的亮。

  顏色不再好看,紅得像發燒,藍得像淤血,綠得像病房的燈。光一層層刷過牆面,把廢墟照得像一條條還在抽搐的神經。

  緊接著,聲音來了。

  不是音樂,是呢喃。

  像很多人躲在屏幕後面輕聲背誦,語調統一,詞卻聽不清。你越想聽清,它就越貼近,像把嘴湊到你耳邊吹氣。

  司命的後頸一涼。

  他幾乎是本能抬手按住耳機,下一秒就壓低聲音:「別看屏幕。」

  話音剛落,街口的空氣像被掀開了一層薄膜。

  「百鬼夜行」開始了。

  投影從屏幕里走出來,像從水裡踩上岸。成群的影子穿過霓虹燈下的街道,隊列整齊得可怕,高的、矮的、披著斗篷的、戴著面具的、拖著長袖的————

  它們的腳落地沒有聲,也踩不出腳印,可每當一團影子從人身邊擦過,體溫就會被帶走一截,像被霜颳了一下。

  莉莉婭打了個寒戰,手心的槍差點滑了一下:「這————不是實體。」

  巴洛克往前踏一步,掄起斧頭就砸。

  「砰!」

  斧刃穿過影子,像砸進一團冷霧。影子沒碎,甚至連晃都沒晃,繼續往前走。

  巴洛克一愣,隨即罵得很痛快:「這群廢物連挨打都不會?!」

  影子隊列里有一隻忽然偏了偏頭。

  它沒有臉,但司命清楚地感覺到,它「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帶著一種很輕的邀請:回頭。過來。靠近屏幕。

  塞雷尼婭已經抬手。

  冰霜沿街口拉出一道窄而直的霜牆,不高,卻剛好把屏幕的視線切斷。

  霓虹光被冰面折成碎片,像被迫打散的目光。

  「沿牆走。」她聲音冷靜,「別停。」

  呢喃聲更近了。

  它開始模仿人的音色。

  「司命————」

  「莉莉婭————」

  「巴洛克————」

  每一個名字都像從你腦子裡抽出來再念給你聽,帶著一點熟悉的溫度,誘得人想回頭確認。

  塞莉安的腳步頓了一瞬。

  她的聽覺比所有人都敏感,那些呢喃對她來說不是「背景音」,是貼著耳膜的針。

  她的指尖微微發白,唇角卻仍保持著那點血族的體面。

  「————真沒禮貌。」她低聲說,像在嘲笑對方的低級伎倆。

  她沒有回頭。

  只是更靠近司命半步,像用距離把那股誘惑壓下去。

  伊恩走在側後,風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卻沒像平時那樣輕快。他的眼神掃過那些影子,笑意淡到幾乎沒有。

  「它們在找能回應的人。」他低聲說,「別給。」

  艾莉森啐了一口:「誰他媽跟屏幕說話?」

  娜塔莎已經把狙擊槍的背帶勒緊,視線在高處掃過,像在找「能躲」的點位:「前面右側有商店,門還在。」

  司命沒有猶豫:「進去。」

  他們沿著冰霜屏障快步移動。影子隊列像潮水一樣從街道兩側涌過來,隊伍越走越密。

  霓虹光從他們腳邊流過,像彩色的水貼著地面爬行。

  就在轉角的瞬間,一團影子貼得太近,從莉莉婭肩側穿過。

  她猛地一抖,臉色瞬間蒼白,像被抽走一口氣。

  司命一把按住她肩膀:「別停。」

  莉莉婭咬牙點頭,強迫自己把呼吸穩住。

  他們衝進商店。

  門被伊恩一腳踹上,巴洛克用肩膀頂住,艾莉森順手把一排貨架推過去堵住。

  娜塔莎拉下金屬卷閘,「哐啷」一聲,霓虹光被切成一條條細縫,從門縫底下流進來,像鬼火在爬。

  塞雷尼婭抬手,冰霜沿門框結出薄薄一層,封住最亮的縫隙。

  「關燈。」司命說。

  莉莉婭摸到開關,啪的一下,店內徹底暗下來。

  外面的「百鬼夜行」仍在經過。

  影子從玻璃外掠過,霓虹色像流水一遍遍刷過門縫。

  那呢喃聲隔著門板仍能聽見,低到像有人趴在門外,用指節輕輕敲著你心臟。

  「別回應。」塞雷尼婭再提醒一遍。

  沒人說話。

  他們在黑暗裡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外面無聲的遊行從門前過去。那種壓迫感很奇怪,它不靠尖叫,不靠血,只靠「你知道它在,但你不能看」。

  過了好一會兒,門外的霓虹光終於變得稀薄了一點。

  司命剛想鬆一口氣,有人從他身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很輕。

  像熟人打招呼。

  那一下拍在司命肩上的力道很輕。

  輕得像熟人路過,順手提醒你別走神。

  可在這間關燈的商店裡,任何「熟人」都是最不該出現的東西。

  司命下意識扣住扳機,回身,黑暗裡站著一個人。

  他沒有舉槍,也沒有擺出防禦姿態,只是靠在貨架旁,像早就等在這裡。

  門縫外的霓虹光一波波刷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張笑得很欠揍的臉切成忽明忽暗的兩半。

  「別緊張,」他抬手做了個很隨意的姿勢,像在甲板上喊人喝酒,「能把我認成鬼,說明你們活得太久了。」

  莉莉婭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像被什麼東西從胸口一把拽出來,聲音先破:「————哥?」

  那人笑著,走近一步,抬手想揉她頭髮,又像怕把她弄疼,手停在半空,最後還是落下,輕輕拍了拍。

  「卡爾維諾。」巴洛克先咧嘴,像終於找到能罵的人,「你這混帳船長還敢玩這種把戲?」

  「要不然怎麼證明我還活著?」卡爾維諾聳肩,「活人得先嚇你們一跳,才像活人。」

  莉莉婭衝過去,抬手就給了他一下。

  不重,卻帶著忍了好幾天的委屈。

  然後她又抱住他,抱得很緊,像怕他下一秒又從霓虹里消失。

  卡爾維諾低頭看著她,笑意收了一點,聲音也放輕了些:「你還會哭,挺好。」

  莉莉婭吸著鼻子,嘴硬得很:「誰、誰哭了。」

  塞莉安站在司命身側,看著這一幕,眼神沒什麼波瀾,只是嘴角輕輕挑了一下。

  塞雷尼婭則更直接。

  她看著卡爾維諾,從頭到腳掃一遍,像在評估「這人值不值得進隊伍」。

  最後只冷淡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他的存在。

  門縫外,百鬼的影子仍在經過。

  霓虹光像流水一樣刷過玻璃,外面那一排排模糊隊列無聲遊行,呢喃聲隔著門板像貼在皮膚上,時遠時近。

  卡爾維諾沒去看外面,他像早就習慣了這種「怪談背景音」,轉身把門邊的貨架再頂緊一點,才回頭看向司命。

  「你們動作比我想的快。」他說,「醫療區那邊————我看見了燈滅。」

  司命沒有寒暄:「你怎麼在這兒?」

  「我落地就落在商業區。」卡爾維諾攤手。

  他指了指這家店:「這裡能躲的地方很多。商場、影院、地鐵口—一隻要你不抬頭看屏幕,不跟著影子走,活下來不難。」

  「煩的是每天午夜。」他頓了頓,聽著門外那層層刷過來的霓虹光,「它準時開演。」

  就在這時,門縫的光忽然閃了一下。

  更像是某個屏幕換幀時漏進來的亮。

  光里,有一道影子從玻璃反光里「退」了出來。

  像從屏幕里抽身,又像從霓虹的倒影里走出。

  那人身形更高,站姿有股野獸般的鬆弛,眼神掃過屋裡的人時先是警惕,隨後又露出一點「果然」的笑。

  「雷克斯。」伊恩先叫了他一聲,語氣像遇到老酒友,「你也在。」

  雷克斯抬手比了個不算標準的招呼:「風帶你來的?還是麻煩帶你來的?」

  伊恩笑得很輕:「兩者一樣。」

  卡爾維諾指了指雷克斯:「我運氣不錯,任務里撞上他。我們倆在這片區摸了幾天規律,規律很簡單。」

  他伸出手指,比出三下。

  「第一,午夜前別在步行街停太久。」

  「第二,異象一開,別看屏幕。」

  「第三,想讓它停,得把源頭關掉。」

  司命眼神微沉:「源頭?」

  卡爾維諾點頭,指向外面的方向:「步行街盡頭,有一塊巨型熒幕。每天午夜,它會把整條街點亮,然後把遊行放出來。」

  「這不是單純投影。」雷克斯補了一句,語氣很煩,「它會咬人。你站久了會冷,會困,會想回頭——你一回頭就完。」

  塞莉安輕輕嗤了一聲:「聽著像低級誘導。」

  「低級但好用。」卡爾維諾聳肩,「這裡的規則不追求優雅,只追求效率。」

  他看向司命,笑意裡帶著船長那種「我帶路你別問」的篤定:「把那塊屏關掉,這片區就安靜了。」

  司命沒有猶豫太久。

  他看了一眼門縫外仍在經過的影子隊列,又看了一眼屋內這群終於齊起來的同伴。

  「行。」他說,「我幫你關。」

  「這片區要淨化,我們也得過。」

  塞雷尼婭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越拖,越麻煩。」

  艾莉森靠在貨架旁,掏出那瓶烈酒晃了晃:「關屏是吧?我最喜歡拆別人東西。」

  巴洛克搶了搶拳頭:「能打就行。別讓我再對著空氣砸斧頭。」

  娜塔莎沒有表態,只把手搭在狙擊槍上,像在說:你給我視距,我給你結果。

  卡爾維諾蹲下身,用手指在灰塵里畫出一條最簡單的路線一從這家店,到步行街盡頭的巨屏。

  線很短,卻像一條刀口。

  外面的百鬼還在路過,霓虹光一遍遍刷過門縫,像城市的夢在循環播放。

  司命看著那條線,最後用兩句話把這一晚釘住。

  「今晚不硬沖,先看它怎麼演。」

  他抬眼,目光冷靜。

  「明晚——我們去關台。」

  「屏幕一亮,城市做夢。

  夢一循環,人就會走進夢裡。」

  《魅影霓虹區·關屏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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