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敲山震虎,劍指御前
晨霧未散,西苑紫光閣內,群臣垂首肅立。
曹吉祥恭謹跪立一旁,手中奏疏徐徐展開,以清晰沉穩之聲,逐篇念出奏疏內容,繼而詳述內閣票擬之見解,靜候英宗聖裁定奪。
他展開奏摺,字句清晰地念道:「臣胡濙,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於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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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惟我朝肇興,垂拱而治,賴陛下宵旰憂勤,四海咸安。然地方大吏乃國之藩屏,尤以省會要職為甚。
福州府控閩東之沖,轄海疆之重,需得廉能之臣鎮撫。臣遍歷銓衡,訪察輿情,今特薦舉江西吉安府同知張誠,堪任福州知府之職。」
明代官員選任,主要有科舉、保舉以及銓選三種途徑。
科舉為歷代選才主途,士人經科考獲取入仕資格,稱「正途」,既保障社會流動性,亦制衡利益集團把控朝政。
保舉乃朝中大員以才德為依據,薦舉官員的制度,可吸納吏員、舉人、監生等「異途」人才,雖能快速補位,然過度使用易成黨派滋生溫床。
銓選則是根據任職期間的考評,選拔任用官員的制度。前文所提到的廷推,也屬於銓選里高級官員的任命流程。
胡濙做為五朝元老,又是英宗登基時的五位輔政大臣之一(三楊、張輔、胡濙),保舉一個福州知府,於情於理都符合制度。
朱祁鎮雖對保舉官員有所反感,卻也不便公然反對。
曹吉祥垂眸,見英宗面色恙,遂繼續朗聲道:「奉聖諭著內閣擬票:臣等謹閱胡濙所奏,薦舉江西吉安府同知張誠補授福州知府。
臣等以為,張誠才守兼優,資歷允合,若授福州知府,必能裨益地方。胡濙所薦張誠,既合制度,又孚眾望,實乃穩妥之選。是否允行,伏候聖明獨斷。」
奏疏呈畢,曹吉祥抬眼覷見英宗仍閉目養神,並不表態,他掃了眼胡濙、曹鼐等人,斂容低詢道:「主子,這票擬可需批紅?請主子聖裁。」
朱祁鎮一時雖無駁回的由頭,但念及四品知府竟由朝中老臣保舉,心中頗存芥蒂。
他抬眼掃過眾人,見皆垂首緘默,於是蹙眉道:「此事留中再議,容朕思慮一番。」
「謹遵聖諭!」
曹吉祥恭謹應諾,隨即將下一封奏疏徐徐展開,目光甫觸疏文,面色驟然劇變,指尖微顫間忙不迭將奏疏合攏,欲換呈下一份。
朱祁鎮見狀,眉峰陡蹙,沉聲道:「為何如此驚慌?」
曹吉祥訕訕一笑,喉間嚅動數下,方囁嚅道:「回主子,是言官們上的奏疏,儘是些捕風捉影、虛耗聖聽的話頭,並無緊要內容,不如換看下一封。」
「念吧,朕倒要瞧瞧這些言官捕得什麼風。」
曹吉祥面色煞白,指尖發顫的展開奏疏,吞吐道:「兵部尚書王驥署理任內,違制私授邊將、植黨亂政,其結黨營私、覬覦軍權之舉,實乃危及國本。
伏望……伏望陛下徹查治罪,以正綱紀。」
朱祁鎮猛然睜眼,從曹吉祥手中奪過奏疏。
展開剎那,王驥之名被硃砂圈得通紅,宛如滲血的傷口,「私授邊將」「結黨營私」等字刺得他眼眶發燙。
通篇彈劾如利刃列陣,直指王驥繞過廷推、擅自任命甘肅、遼東兩鎮總兵,而末尾密密麻麻的十三道署名,竟涵蓋了吏科都給事中、監察御史等一眾言官。
兩鎮總兵的誥命若無皇帝首肯,如何發得出去?這篇奏疏表面參的是王驥,鋒芒卻直逼御前。
朱祁鎮眼中怒意翻湧,寒芒掃過殿中重臣,卻見人人低首垂眸,鴉雀無聲。
他默不作聲取過餘下奏疏,匆匆翻罷,從中挑出幾冊捏在掌心,方抬眼冷冷掃向眾人:「六科給事中、監察御史十三人聯署彈劾王驥,爾等當廷竟無一言可陳?」
只見都察院左都御史陳鎰越眾而出,目光如刃般掃過垂首緘默的王驥。
「陛下,臣忝居言官之首,以為眾人所奏皆據理直陳,並無不妥之處。反觀王驥署理兵部,竟敢罔顧祖制私授邊將,實有結黨之嫌。」
朱祁鎮強壓著怒火,目光在眾臣面上逡巡。
「還有誰要參王驥?」
「陛下,王驥所授之人,多為其黨羽,長此以往,邊鎮恐成其私軍禁地,朝廷號令再難施行。今王驥肆意踐踏朝廷祖制,實乃危及國本之舉。陛下聖明,萬不可為其所惑。」
吏部尚書王直肅然陳詞。
「還有誰?」
朱祁鎮指節叩擊御案,聲線冷硬如鐵。
戶部右侍郎兼內閣學士陳循出列奏道:「陛下,祖宗辛苦創業,定立制度,為的是保大明江山永固。王驥暗操權柄、結黨營私,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望陛徹查王驥之罪,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你的意思是,今日不治王驥之罪,大明的江山便不保了?」朱祁鎮目光如刀,直射陳循。
「臣豈敢危言聳聽!」
陳循叩首伏地,聲線發顫。
「然縱其踐踏祖制、結黨擅權,日復一日必致根基動搖。綱紀不張則國本難固,望陛下三思!」
朱祁鎮撇開陳循,目光森然地掃過殿內群臣:"餘下未言者,可是並無異議?"
「陛下!懇請徹查王驥之罪!」
陳循猛然膝行向前,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脆響震得殿中回音嗡鳴。
「臣亦懇請徹查!」
王直緊隨其後,袍角拂過地面,叩首聲未落,滿殿已掀起此起彼伏的請命聲:「請陛下治王驥之罪!」
朱祁鎮冷目環視,除王驥僵立如木雕外,唯有戶部代理尚書楊善、禮部尚書胡濙、內閣首輔曹鼐與郕王朱祁鈺四人峙立未動。
曹鼐喉頭滾動,目光掃過滿地伏跪的朝臣,袍袖微顫間終究緩緩屈腿跪下。
英宗緩緩轉頭看向朱祁鈺,眼底暗潮翻湧。
朱祁鈺餘光掃過滿地伏跪的大臣,沉聲道:「陛下,王驥所任邊將,雖皆為宿將能臣,然終究有違祖制。眾臣冒死進言,實乃憂心社稷。民意不可輕慢,還望陛下三思。」
言訖,他撩袍甩袖,重重跪倒在丹墀之上。
殿內鴉雀無聲之際,曹吉祥回首望向丹陛,卻見峙立者唯有楊善與胡濙二人。
他猛然起身,袍袖帶起案上箋紙紛飛,面向群臣顫聲疾呼:「諸君借維護祖制為名,行聚眾逼宮、要挾君父之實,與結黨營私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