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監聽
第510章 監聽
另一邊。
藤原等人一拉開居酒屋的大門，一陣鶯鶯燕燕的聲音便鑽入耳中————緊接著便是酒精，汗水混合著女人的氣味，登時就讓他們有些目眩神迷。
托百獸的福，【鈴後】這種鳥不拉屎、遍地墳頭的地方，如今也終於有藝妓願意過來了。
脫掉木屐，拉上門，將寒氣隔絕在外。
藤原一行人踩上溫暖的榻榻米，藝妓們早已迎了上來她們穿著被改裝過、領口開得極低的和服，妝容濃艷而嫵媚，眼神裡帶著一種見慣了來客的熟練與慵懶。
其中甚至還夾雜著幾張不那麼和之國的面孔是百獸的女海賊過來兼職的。
她們穿得更加大膽，有的渾身上下就掛了兩塊布，雪白的肌膚大片大片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差點讓藤原等人將眼珠子都給瞪出來。
外面的東西，看來也不全都是壞的——還是得辯證地來看。
幾個人同時在心中由衷地感慨道，然後便任由藝妓們柔軟的雙手為他們脫下外套、卸去寒氣。
「阿拉~是新客人呢~」
「幾位客人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歡迎~」
「工作辛苦了，請來這邊~」
她們的動作很熟練，也很熱情，但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畢竟她們十分清楚這家居酒屋主要顧客一海賊，以及藤原這些從百獸的工廠下班的工人。
這些人不僅有錢，而且往往出手大方————比起那些錙銖必較的商人以及經常仗著身份白瓢的武士，不知道好伺候多少倍。
只需要稍微讓他們稍微占點便宜，再湊到耳邊說幾句撒嬌奉承的話，便能輕輕鬆鬆拿走他們大半天的工錢。
這何樂而不為呢？
面對圍攏過來的溫香軟玉，眾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猥瑣而又受用的笑容。
走在最前頭的藤原一時間也有些心猿意馬，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但很快，他便晃了晃腦袋，從粉色的香風中掙脫出來。
「你們留在外面，我先去見千宗大人。」
用莫大的毅力一把推開了懷裡這些鶯鶯燕燕，藤原向身後眾人叮囑了一句，而後獨自一人向一處僻靜的包間走去。
唰～
繪著白鶴與松枝的木門被輕輕拉開。
一股與外頭截然不同的、極淡雅的櫻花薰香拂面而來，將殘留在鼻腔里的脂粉味瞬間衝散————藤原幾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覺得整個人精神都為之一清。
和室內已有不少人。
上首端坐著一名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下方兩側則是一些藤原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每一個人的坐姿都端正筆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嚴肅。
藤原匆匆一掃，竟還看到了幾張在【鈴後】頗具名望的老面孔，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凜。
就連在這裡侍奉的藝妓，無論面容還是儀態都比外頭高了好幾個檔次，幾乎能與花都那些有名的游郭相提並論了。
回過神來，藤原趕緊低頭行禮。
「抱歉，我等來晚了，千宗大人。」
「沒關係————不如說時間剛剛好，藤原君。」
千宗的聲音從上方淡淡地落下來，不緊不慢，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
「先坐下吧。」
旋即他抬起手輕輕一揮，兩旁侍立的藝妓們立刻會意，斂容垂首，悄無聲息地從兩側退出了和室。
木門在她們身後被輕輕拉上，所有的溫香軟語便被一併隔絕在了外面。
和室內只剩下自己人，氣氛變得更加壓抑而嚴肅。
上首的千宗似乎並不急著開口，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然後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剛坐定的藤原身上。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藤原君是家裡的次子吧？」
「————是。」
藤原低下頭，恭敬地回答。
這件事其實不必問，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雖然大名們下了命令，讓摩下的武士家族將子弟分散開來，秘密滲透進百獸內部充當臥底—但這些傳承數代的武家門閥也都不是傻子。
誰都有自己的算盤。
像這種一旦暴露便是滅門之禍的任務，他們大多只會派出一個次子————至於長子，則留在本家，守著香火。
如此一來，萬一計劃再次失敗，家族也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切割。
再不濟，也能留下一支血脈。
「果然不愧是牛丸大人麾下的武士名門，果然英雄少年。」
千宗微笑頷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大人過獎了。」
藤原將頭壓得更低，做足謙虛姿態。
但少年人的心性終究是按不住的一他低著頭的角度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起來。
「嗯————」
目光越過藤原的肩膀，千宗向他身後看了一眼，旋即又問道。
「彌介君沒有來嗎？」
「————沒有。」
「他說家裡親人生病了，今晚不過來。」
「不過，如果大人要找他，我現在就派人去」」
「不必了。」
「石川家就只剩下他一個男丁，他不想來也不用勉強他。」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沉下去，語氣帶著幾分複雜道：「當年他兄長那件事雖說牽連了許多人，但總歸是為了大義————石川彌助以自己的性命，踐行了武士之道。」
「我等————不應再苛責石川家什麼。」
「不敢！」
藤原聞言，立刻正色道。
他罕見地收起了那份少年得志的輕飄，聲音變得鄭重其事。
「彌助大人當年的英勇壯舉，在下也是深感欽佩！」
這話倒不是奉承。
那場刺殺雖然出師未捷，卻在和之國激起了軒然大波。
彌助等人的名字幾乎是一夜之間被傳遍大街小巷，被奉為「大義之士」，成了武士們私下裡反覆提起的楷模。
藤原至今仍記得，在消息傳來的那個晚上，他因為父兄沒有響應彌助的邀請、沒能參與那場刺殺，在家裡大發雷霆，摔了好幾隻珍貴的茶碗。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家族——竟也有如此不體面的一面。
「嗯。
「」
看到藤原的反應，千宗也認可地點了點頭。
比起那些瞻前顧後、事事都要權衡利弊的老一輩——果然還是這樣有血氣的年輕人才是和之國的未來。
「咳~」
「既如此大家都到齊了，那我也不賣關子了。」
左右檢查了一遍，見門都關好後，千宗身子微微前傾，低聲正色道：「鄙人千宗衛，乃是侍奉霜月康家大人的一名無能小卒。」
「今日，諸位願意前來，實乃在下之榮幸，亦是和之國之幸。」
「這裡，請受千宗衛一拜。」
說著，千宗便真的向下方眾人深深一拜。
下方眾人見狀嚇了一跳，連忙也跟著下拜，並且把額頭死死壓在手背上，壓得比千宗更低。
「請你萬萬不要這般，千宗大人。」
「像你這般身份的人怎能如此——請你抬起頭，千宗大人。」
「千宗大人，您有什麼吩咐請儘管開口，這在下等人自當任憑驅使，絕無二心。」
「對，任憑驅使，絕無二心！」
「俺，俺也一樣！」
千宗衛緩緩直起身來，看著下方一張張激動的面孔，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的光彩愈發堅定：
——
「有諸位鼎力相助，此番大業必成。」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將聲音緩緩壓下，低沉道：「諸位，自大蛇竊居將軍之位，已有三年。」
「期間其對外勾結百獸，屠戮武士貴胄；對內橫徵暴斂，欺壓百姓。」
「昔年前將軍在時，和之國是如何光景—國泰民安，四時和順，長幼有序，貴賤合矩。」
「而今觀之——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乃至長幼不分，貴賤顛倒。」
「順從大蛇者加官進爵，安享富貴；逆者則構陷荼毒，令其家破族滅。」
「後大義之士出師未捷，身首異處，乃至諸位大名亦橫遭折辱——這真前所未聞之事也。」
「至於百獸，原不過海上盜賊————如今卻借大蛇偽將軍之名義，於我和之國作威作福，殘害忠良。」
「先視我【鎖國令】祖制如無物，艦船出入如入無人之境。後設工廠」以惑民心，唆使農民棄其耕畝，入廠為工，乃至收納其稅貢。」
「諸位，是豈可忍呼？」
「今日之和之國，危如累卵，存亡懸於一線矣一」」
「月影沉雲間月~~悠悠幾年~~待彼重照世，長夜望將穿♪~」
「落花何足惜♪心化利刃~~月明日風起處，龍蛇一併討♪~~~」
「不是，這怎麼還唱起來了？」
隔壁的一個小隔間內，一群人聽著擴音器里傳來的語調奇怪的和歌，一個個神色難繃。
「坑爹呢吧！」
「這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一會兒扯這一會兒扯那，磨磨唧唧的————現在居然還唱起來了！」
一個嘴裡咬著筆帽的海賊不耐煩地嘟囔著，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攤開的記錄本，紙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
「趕緊說計劃啊，老子筆都快沒水了。」
「不行了，太難聽了！」
——
「這TM唱的是歌啊？！等回去我一定要打報告申請工傷。」
相關了外面流行音樂的海賊顯然不太適應和之國的古老和歌，聽得他有些腦殼疼。
「是嗎？我倒是覺得不錯————聽說凱多老大就喜歡聽這種咿咿呀呀的劇目。」
「————不愧是凱多老大。」
這些竊聽的海賊自然是萊特派來，專門監視這些混入百獸內部的武士，想看看他們到底打算怎個什麼活兒的。
最早，萊特只是覺得最近來報名加入百獸的武士數量多得有點反常，本來打算等奧西回來讓她過一眼————
可就在前幾天，大蛇那邊忽然遞過來一份情報。
萊特打開一看懷疑直接變成了確證，連奧西都不必等了。
他立刻上報凱多，隨後和威利等人迅速召集人手，撒開了一張針對百獸在和之國所有業務的監聽大網。
這不查不知道，好傢夥————不僅是百獸海賊團內部，就連他們辦的那些工廠，商行，船隊以及其他幾乎所有領域，幾乎都有許多武士混了進去。
這是打算直接偷梁換柱啊~
這和之國到底是百獸的？還是他們武士的？！
差點被家雀兒啄了眼的萊特和威利果斷決定一先按兵不動，待收集完名單，搞清楚這些人到底有什麼計劃後再將他們一鍋端了。
只是這監聽的工作，似乎比想像中要煎熬許多。
就在那個海賊快要把筆帽咬出牙印來的時候，隔壁終於唱完了。
「呼~」
「失禮了。
「」
千宗衛用手背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未散盡的情緒，繼續說道：「好在御田大人回歸，諸位大名也都還沒有放棄，加之花之兵五郎大人等豪傑的相助————我相信這一次一定能推翻大蛇，斬殺凱多！」
「————御田大人？」
席間有人驚訝地抬起頭，眉頭微皺：「這還有那個「傻瓜殿下」的參與嗎？」
「御田大————御田不是屈服大蛇了嗎？」
「這下當初聽聞他怒向都城，以為他是要去砍下大蛇的頭顱，沒想到————！」
「聽說他每周都會去都城跳舞，這實在是————實在是讓光月之名蒙羞！」
」
，」
「非也。」
千宗衛突然出聲，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他抬起眼，目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而後淡淡開口道：「諸位，御田大人此舉實乃迫不得已。」
「是那大蛇與凱多以和之國百姓相要挾，御田大人才不得不拋棄尊嚴，甘做那萬人嘲笑的傻瓜殿下」。
「」
「御田大人他一刻都沒有放棄過。他一直在隱忍，在等待，等待一個能將大蛇與凱多一擊致命的時機。」
「居然，居然還有這等事？」
「那我等————」
「果然————我就說御田大人才不是什麼傻瓜殿下」！」
人群中忽然有人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激動得發抖。
「那可是斬殺山神，降服【九里】的光月御田啊！」
「他怎麼可能屈服於大蛇和百獸！」
「他一定會斬下大蛇和凱多的頭顱，堂堂正正登上將軍之位，拯救這個國家！」
「嗯。
「」
千宗衛重重地點了點頭，自光讚許地看了那人一眼。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聲音壓到了最低，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道：「諸位——如今，時機已到。」
「伐木隊的井河君、商會的水城君、船隊的淺草君、採石廠的秋山君、采冰廠的藤原君————」
被點到名的在座所有人脊背同時繃緊，呼吸停滯。
「御田大人與諸位大名大人決定在兩個月後的「火祭」時，舉起大旗，征亂討逆！」
「屆時，請諸位將光月家的家徽紋於左臂之上，以月影討蛇」四字為號—暗號一起，即刻動手！」
「斬殺工廠、商會、船隊以及其各位所在地方的所有百獸海賊以及一切膽敢反抗之人，並將這些地方一舉控制在手中。」
「至於大蛇與凱多—
」
千宗衛抬起眼，目光如刀鋒般凌厲，聲音擲地有聲：「將交由御田大人與諸位大名親自討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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