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星辰大海,皇帝的惡犬


  第626章 星辰大海,皇帝的惡犬

  深海之下,暗無天日。

  克勞迪亞在海水中穿行,龐大的身軀劃開冰冷的水流,鱗甲邊緣泛著暗沉沉的銀光,周圍是茫茫的黑暗,偶爾有幾點生物螢光明滅不定,在他身側一閃而過,隨即被甩在身後。

  他已經在這片海域遊蕩了很久。

  沒有方向和目的,只是漫無目的地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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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自己要游到哪裡去。

  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自從脫離紅皇帝的囚禁之後,他就一直這樣。

  不久後,克勞迪亞發現了一頭海怪。

  那東西盤踞在一個海溝的邊緣,觸手粗如千年古樹,每一根都覆蓋著疙疙瘩瘩的甲殼。

  它察覺到克勞迪亞的靠近,立刻張開了巨口,露出層層疊疊的環形利齒,還在不斷蠕動。

  換作其他掠食者,光是這副模樣就足以讓其退避三舍。

  但克勞迪亞不是其他掠食者。

  戰鬥結束得很快。

  海怪的觸手纏上他的身體,利齒在鉻龍的鱗甲上刮出道道白痕,然後,觸手還沒來得及收緊,就被他咬碎或撕碎。

  狩獵在很短的時間內結束。

  克勞迪亞咬碎了海怪的腦袋,將裡面的腦髓連同軟骨一起吞入腹中。

  然後是一根根觸手,一塊塊甲殼下的嫩肉。

  海怪的血液是深藍色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濃烈的腥味充斥了整個海溝,隨著洋流擴散開來。

  克勞迪亞吃得很仔細,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殘餘。

  在將其整個吃掉後,飢餓感緩緩退去,飽腹感慢慢升了起來。

  自從脫離紅皇帝的囚禁後,克勞迪亞就發現,折磨自己許久的飢餓感變得更容易消退了。

  每次吃完東西之後,飽腹的感覺會多停留一會兒。

  不像以前那樣,剛吃完不久飢餓就會捲土重來。

  但是,僅僅是飽腹。

  他渴望的滿足感沒有來。

  相反,一種更加濃重的東西從心底浮了上來。

  空虛。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不像飢餓那樣尖銳、迫切、火燒火燎,更像是無邊無際的空白,像是被掏空了內臟的貝殼,徒留一個堅硬的殼,裡面什麼都沒有。

  飢餓雖然折磨他。

  但只要不斷進食,在把食物吞下的時候,他總能感到一瞬間的滿足。

  短暫,但至少存在。

  而現在,這種空虛卻如影隨形,無論如何也難以擺脫。

  克勞迪亞煩躁地甩了甩尾巴,捲起一股暗流,攪動周圍的海水。

  他搞不懂這種感覺。

  以前,飢餓是他的全部,他活著就是為了吃,吃了就滿足,滿足了就繼續遊蕩,餓了再繼續吃。

  可現在不一樣了。

  吃飽了,卻還是不滿足。

  甚至比以前更難受。

  「怎麼回事————」

  克勞迪亞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甩了甩頭,將注意力轉移到狩獵上。

  環顧四周,感知開啟,尋找下一個獵物。

  深海中不缺乏巨大但蠢笨的生物,幾頭深海惡鯊被血腥味吸引,正在遠處徘徊,游來游去,等待著分一杯羹。

  如果是在以前,克勞迪亞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將它們也一併撕碎、吞下。

  但現在,他只是看著它們,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該死。」

  他在水中低吼了一聲,氣泡從齒縫間湧出,向上飄去。

  鉻龍轉身離去,繼續漫無目的地游曳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

  飢餓感又重新冒頭,空虛感也一直跟著他,像影子一樣甩不掉。他試著加快速度,試著潛入更深的海溝,試著尋找更強大的獵物,但這種感覺始終存在。

  「到底是什麼?」

  他停下來,懸浮在黑暗的海水中。

  周圍的水壓對他而言微不足道,但從心底湧出的空虛感卻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我受夠了,我要殺戮,在鮮血和死亡中獲得滿足!」

  克勞迪亞目中湧現出瘋狂之色。

  他受夠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隨即,暗銀色的身軀如離弦之箭般向上竄去,水流在他身側發出尖嘯,水壓隨著高度的攀升逐漸減小,光線也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逐漸變成朦朧的幽藍,再到清澈的海水。

  嘩啦!

  他衝出水面,掀起滔天的水花,雙翼展開,濕漉漉的翼膜在風中迅速乾燥,暗銀色的鱗甲上的水珠滾落,噼里啪啦地掉回海面。

  直衝天際,巨大的身軀破開雲層。

  鉻龍需要找點別的事做。

  殺戮,破壞,用更猛烈的刺激來蓋過讓他煩躁到發狂的空虛。

  高空之上,月光鋪滿雲層。

  克勞迪亞的視線掃過海面,豎瞳中布滿了血絲,自光搜尋著任何可以成為目標的東西。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精靈的艦隊。

  船身修長,桅杆高聳,帆面上繪著銀色的月桂紋章,在夜風中鼓滿了風。

  大大小小十幾艘船排成整齊的編隊,在海面上破浪而行,船頭切開海水,激起白色的浪花。甲板上有精靈走動,銀色的輕甲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克勞迪亞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露出獠牙。

  很好。

  既然狩獵無法填補空虛,那就用毀滅來試試。

  他需要聽到尖叫,看到鮮血,感受到那些生命在恐懼中顫抖的樣子,也許那種強烈的刺激,能夠蓋過心底的空虛。

  鉻龍收攏雙翼,借著雲層的掩護靠近而去。

  瑙西爾有不朽存在,對他們的艦隊下手需要迅猛,不能給他們支援到來的機會,否則有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能夠被瑙西爾通緝追殺多年還活著,甚至活到天命,克勞迪亞靠的可不是運氣。

  就在這時候,海風送來了一些聲音。

  「————你們聽說沒有?紅皇帝的事情。」

  克勞迪亞的動作頓了一下,豎瞳微微收縮,捕捉著從艦隊飄來的隻言片語,雙翼揮舞的速度放慢。

  精靈們並不知道頭頂上懸著一頭巨龍。

  他們站在甲板上,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語氣輕鬆,談論最近發生的新鮮事。

  「當然,整個亞特蘭都傳瘋了,消息也來到了我們這兒。」

  另一個聲音響起,說道,「那位赤帝蒼星親手討伐了龍後的使徒,現在是當之無愧的亞特蘭之主了,嘿,誰能想到,在霍爾登帝國的懸空城下,能有這樣一位霸主崛起?」

  「可不是嘛。」

  又一個精靈接口道,感慨道:「當初紅皇帝剛立國,誰能想到他能走到這一步?那時候多少人覺得他不過是曇花一現,早晚要被吞掉。」

  伽羅斯剛立國時。

  因為很久沒有巨龍立國了,就有消息傳到了奧羅塔拉,只是沒有引起多少重視,而現在,他的來時路被挖了個於乾淨淨,所有帝國都對其相當重視。

  這時候,有精靈問道:「聽說那一戰打得非常激烈?」

  「不,我聽說的版本是,赤帝蒼星討伐了風暴龍之後,又和降臨到物質界的龍後本尊打了起來,最後不僅贏了,還打得龍後跪地求饒。」

  「跪地求饒?你這也太誇張了吧,那可是神靈。」

  「誇張什麼,我表哥,一個木精靈,就在亞特蘭親耳聽到的,千真萬確。」

  「惡龍之神也來了?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不成?所以現在外面都管他叫瀆神者,你們說,赤帝蒼星到底是什麼來路?明明連不朽都不是,怎麼就敢跟神靈叫板?」

  「誰知道呢,但他和我們瑙西爾關係不錯。」

  「他強大了,對我們是好事,至少現在是好事。」

  有精靈幸災樂禍的說道:「說得也是,而且,即便這位紅皇帝以後變成麻煩了,最頭疼的也是霍爾登。」

  」5

  「」

  對話還在繼續。

  克勞迪亞則停止了靠近,靜靜地聆聽著。

  他的身體懸停在雲層中,雙翼緩緩扇動保持高度,鱗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之前瘋狂的殺意,在聽到這些對話的時候,一點一點地消退了下去。

  瀆神者?

  把龍後打得跪地求饒?

  「不愧是能俘獲囚禁我的赤帝蒼星。」

  克勞迪亞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尾巴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空虛感在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乎本能的自豪,就像是他自己被誇贊了一樣。

  緊接著,當克勞迪亞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整個龍都僵住了,瞪大了豎瞳,瞳孔劇烈收縮。

  他在幹什麼?

  他在因為別人的成就而自豪?

  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本事,那是囚禁了他的龍的本事。

  赤帝蒼星是他的強敵,是他的囚禁者,是他的————究竟是什麼?他說不清楚。但他怎麼能因為強敵的成就而感到自豪?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克勞迪亞的腦海亂成一團。

  他沉默著懸停在半空中,海風從他翼下穿過。

  精靈艦隊在他腳下緩緩航行,甲板上的對話已經轉向了其他話題,但他一個字都沒有再聽進去。

  甲板上的精靈們還在聊。

  天空中,鉻龍深深的呼吸,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為何空虛。

  飢餓與瘋狂,從來都不是他的本願。

  以前還好,因為沒有感受過認可與滿足,他可以任由自己沉淪,通過日復一日的狩獵和進食來麻痹自己。

  就像是不曾見過光明,才能更好地忍受黑暗。

  至於現在————

  已經感受過那閃耀光芒的他,難以忍受自己的狀態了。

  那種被認可的感覺,被尊重的感覺,甚至是————被命令支配的感覺?

  鉻龍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隨即,他垂眸看了一眼精靈艦隊,看到銀色的帆面鼓滿了風,精靈們的身影在甲板上來來去去。

  對於原本打算撕碎的目標,鉻龍忽然毫無興趣了。

  那些尖叫和鮮血,大概也彌補不了他的空虛。

  緊接著,鉻龍收攏雙翼,無聲無息地重新墜向海面,然後潛向深海,朝著亞特蘭的方向游曳而去。

  小世界。

  紅鐵龍懸於低空,單爪高舉著,而在他的利爪之間,是一座倒過來的巨大山峰,濃厚陰影遮蔽了大片土地,不斷有碎石簌簌落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肌肉緊繃隆起,紋理鱗甲下若隱若現。

  巨龍一次一次地將其緩緩舉起又緩緩放下,山峰的陰影隨之而移動著。

  滅法之爪的力量則將其整個包裹在內,令它不至於四分五裂,可以維持巨大的整體。

  鍛鍊的同時。

  紅鐵龍目露思索之色,若有所思,一邊舉著山峰,一邊想著心事。

  「黛博拉對我現在異變形態的形容,是宛如遠古時代的龍類霸主。」

  「桀驁,強大,目空一切————」

  「雖然我覺得自己很正常,談不上什麼桀驁囂張,但黛博拉的形容在某種程度上也比較接近。」

  異變出這個能二次閃耀的狀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不過,伽羅斯至今還沒有給它取名。

  想到之前黛博拉的形容後,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逐漸有了合適的想法。

  「超閃霸王態。」

  他念出這個名字。

  「也可以簡單地稱之為超閃形態,或者霸王形態。」

  就像伽羅斯本身有著眾多稱號一樣,他願意賦予這個相當強大的形態多個名稱。

  畢竟,它和裂空形態與燼滅形態不是一個檔次的,裂空形態和燼滅形態雖然也很強,但和這個形態比起來,還是有明顯的差距。

  這個形態的力量,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誇張。

  尤其是能夠二次閃耀的機制,幾乎是質變。

  伽羅斯舉起山峰又放下,感受著肌肉的拉伸和收縮。

  一段時間後。

  他雙爪同時攥著山峰尖頂,把它倒轉拎了起來,像是在硬拉一個巨大的槓鈴,脊背上的肌肉全部繃緊,形成一條條隆起的線條。

  就這樣。

  通過類似於硬拉的方式,鍛鍊了一陣脊背肌肉後,伽羅斯逐漸鬆開雙爪的鉗制,將其落回了大地。

  轟隆一聲。

  巨大的山峰迴到原地,掀起一陣塵土。

  紅鐵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鍛鍊結束後露出滿足的表情,反而在晃了晃臂爪後,微微皺起了額間的鱗。

  他的鍛鍊效果不太理想。

  一方面,超閃霸王形態的身體屬性過高。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難度,要遠遠高於從低到高。

  另一方面,隨著伽羅斯本身生命等級的不斷提高,越發接近物質界的極限,他逐漸尋不到合適的鍛鍊方式了。

  在最開始的時候。

  一塊石頭,一顆大樹,伽羅斯就能開開心心鍛鍊一整天。

  舉重物,奔跑,撞山撞地。

  每一樣都能讓他感受到成長的喜悅。

  現在————

  如果不是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整座巨山都會在短時間內碎掉,剛才舉了一會兒,山體上已經出現了不少裂縫,要不是滅法之爪的力量在維持,它早就崩潰了。

  要是沒有任何顧忌地去衝撞大地,這小世界會被他整個貫穿。

  而且別說這個小世界了。

  放眼整個貝爾納多,也沒有多少適合伽羅斯鍛鍊的場地,他隨便活動下身體就是天崩地裂,山川地貌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力量。

  仙靈荒野?

  在這種親近自然的位面里要是搞出來太大動靜的破壞,很容易被吃到神靈的鐵拳。

  「不朽級的巨龍,極大多數都不在物質界停留。」

  「除了因為在物質界會被壓制削弱之外,估計也跟物質界太過脆弱有關。」

  伽羅斯心想道。

  像人類這些種族的不朽還好,本身強大不是主要靠身體,能更好地收起力量。

  不朽級的龍類待在物質界,就像是巨人住在狹隘的瓶子裡,幹什麼都要小心翼翼,蜷縮身體。

  如果不小心點。

  睡覺時隨便翻個身,自己的老巢說不定就塌了。

  「現在還好,湊合湊合也能鍛鍊,就是效率低一些,但等我到了天命之後,這就是一個比較麻煩的問題了。」

  伽羅斯思緒如電,忽然抬起腦袋,望向天空。

  小世界的天空是暗沉色的,看不到任何星辰,像是一望無垠的幕布。

  但他想的不是這裡。

  能有生命誕生的星球非常珍惜,億中無一,往往又比較脆弱。

  但在宇宙型的物質界裡,可不僅僅有生命星球存在,還有那些令傳奇,甚至令不朽都會感到危險的宇宙奇觀或特殊天體,是生命的禁區。

  比如。

  在龍之傳承里提到過。

  諸神封印荒神的方式之一,就是將其重創之後,丟到物質界的某個黑洞裡面。

  而且還不止是荒神。

  靠著物質位面本身的規則限制以及宇宙天體,有為數不少難以殺死的神孽邪魔等等,都會被類似的方式封印,簡單且高效。

  「等我天命之後,可以去往宇宙星空鍛鍊。」

  「太陽,中子星,電磁星雲————它們對我來說,可都是絕佳的鍛鍊場地,那些星辰大海,遲早要去遨遊體驗一番。」

  伽羅斯有了決定,然後收回目光。

  宇宙本身很危險。

  在整個貝爾納多,也只有瑙西爾帝國選擇了探索宇宙,結果就引來了狂怒天災。

  不過,等伽羅斯成為天命之後,雖然依然談不上可以在宇宙星空之中肆意遨遊,但至少能規避絕大多數的風險,不至於如履薄冰。

  緊接著。

  伽羅斯取出了空間結晶,盯著被封印在裡面的隕石。

  「現在還剩下一枚隕石,要使用嗎?」

  伽羅斯思索了一下,就把這個想法否決了,又把隕石收了回去。

  超閃霸王形態的鍛鍊效果不理想。

  若是重新異變,有可能帶來更靈活的結構、更易於打磨的形態,但這也只是可能性之一,異變同樣可能失敗,把他推向一個糟糕的境地。

  畢竟剛抽中SSR,他不認為自己的運氣好到可以連續出現頂級的異變形態。

  更何況,還有強敵在虎視眈眈。

  超閃霸王形態也有不少缺點存在,戰鬥方式匱乏單一,幹什麼都靠力大磚飛,缺乏變化,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形態能給他帶來強烈的安全感。

  尤其是在現在這個階段。

  風暴龍雖然死了,但周圍依然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還在盯著他,等待他露出破綻,犯下錯誤。

  思索一番後,伽羅斯不準備進行新的異變。

  他還有另一個打算。

  伽羅斯準備使用溫和一點的方式,通過緩慢吸收最後一枚隕石裡面的癲火,對抗自己本身的適應糾正,以此更長時間地維續超閃霸王形態。

  如果能以超閃霸王形態進入沉睡,同時,吸收大魔留下的不朽之淚。

  等突破天命的時候,他或許能夠適應並保留一些這個形態的強大之處,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夠讓他的基礎狀態再上一個台階。

  「屠殺大魔的權能雛形和形態轉化有關,希望它最終能帶給我一點驚喜。」

  想到這裡,紅鐵龍逐漸收斂了思緒。

  強大的路上本就沒有什麼捷徑可走,這一點他很早以前就明白了。

  效率不高,那就不斷重複。

  枯燥乏味,那就用意志和耐心去忍受。

  伽羅斯專注於鍛鍊強化,和曾經的少年龍一樣,心無旁騖,在一個個日夜裡默默打磨自己的鱗甲爪牙。

  數日之後。

  伽羅斯完成了最後一輪鍛鍊,來到王國高空,在流風浮雲之間懸停,俯瞰著亞特蘭大地。

  遠處的天際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奧拉的城池、田野、河流、山脈,在他的視野里舖展成一幅巨大的畫卷,如今已經擴展到了視線盡頭之外。

  正午陽光將高原照得金黃。

  向西延伸的平原上,河流如同絲帶蜿蜒曲折,映著日光,滋養著兩岸星羅棋布的城鎮。

  那些原本在風暴龍暴政統治下的西部諸國,如今也升起了奧拉的赤色龍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這時,身後傳來翼膜劃破氣流的聲音。

  鐵龍索羅格從下方攀升上來。

  他抵達紅鐵龍身側後,收攏了一些翼展,保持住位置,扇動翅膀的頻率調整到和伽羅斯一致,讓說話的聲音能更清楚。

  「西部的事情基本收尾了。」

  索羅格望向西部方向,說道:「戰爭結束後,我們的軍團快速抵達,正在接管西部全境,比我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西部諸國一個接一個地簽署了統御條約,爭先恐後,都要認奧拉為宗主,有些人甚至派出了使者帶著國書在半路上攔截我們的軍團指揮官,生怕慢了一步。」

  伽羅斯側了側頭:「爭先恐後?」

  「沒錯。」

  鐵龍的嘴角揚起,笑道:「風暴龍一死,西部諸國就立即向我們遞交投名狀了,一個比一個快,生怕落在後面。」

  「顯然,他們知道誰才是亞特蘭的主宰。」

  「風暴龍活著的時候,他們怕風暴龍,不敢反抗,現在風暴龍死了,他們怕的是我們,或者說,怕的是你。」

  伽羅斯微微點頭,然後問道:「赫爾莫德龍群呢?安置得怎麼樣?」

  索羅格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些。

  「傳奇以下的,已經打散安置到奧拉的各個根據地了。」

  「北境、南域、東西部,每個地方都分了一批,數量控制得很仔細,不讓他們在任何一處形成抱團的規模,目前來看,融入得還算順利。」

  「有些龍甚至表現得相當積極,大概是想用行動證明自己的立場。」

  「也有少數幾個鬧了些情緒,對分散安置不太滿意,但沒掀起什麼浪。」

  他仔細想了想,確認沒有什麼遺漏。

  伽羅斯問道:「傳奇以上的呢?」

  索羅格略作思索,說道:「傳奇巨龍沒法隨便安置,而且到了這個層次,思想和信念都已經固定了,很難通過教育改變,目前只能先重點觀察。」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

  「不過,雷鳴之主死後,他剩下的兩位血親在赫爾莫德龍群里地位最高。」

  「他們的態度會直接影響其他傳奇。」

  「阿爾維亞很配合,還幫著安撫其他傳奇;泰拉貢雖然沒有她那麼積極,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總之,整體上沒什麼大問題,只要你在這裡。」

  最後那句話是關鍵。

  伽羅斯沒有謙虛,說道:「只要有我在,他們的忠誠就不需要擔心。」

  「當然。」

  索羅格俯視著大地,繼續說道:「布雷克頓覆滅之後,奧拉已經是亞特蘭地表最強大的王國了,無論是軍隊規模、傳奇數量還是實際控制的疆域,都已經沒有其他王國能比。」

  說到這裡,鐵龍頓了一下,目光抬向更高處。

  「但這僅限於地表。」

  「天空,依然屬於霍爾登。」

  伽羅斯同樣抬起頭,望向雲層之上,然後說道:「天空也遲早是我們的。」

  鐵龍重重點頭,但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下頜繃緊。

  他凝望著伽羅斯,說道:「我對未來其實有些擔心,而且不僅是因為霍爾登。」

  伽羅斯問道:「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

  鐵龍沉聲說道:「伽羅斯,我親愛的兄弟,你現在光芒太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誰能允許天上有兩個太陽?你散發出的這些光芒,會照亮追隨者前行的道路,但勢必也會引來無數帶著惡意的目光。」

  伽羅斯低沉一笑。

  他微微抬頭,聲音沉靜道:「這是必然的事情,但是,就像烈陽不會因蟲蟻的矚目而收斂光輝,我也不會為了藏在陰影里的臭蟲而收斂鋒芒。」

  索羅格深知,此時的伽羅斯嘴上很要強。

  因此,他沒有爭辯什麼,只是說道:「你清醒的時候,自然無所畏懼,以碾碎任何敢於出現在你面前的敵人。」

  「但是,你遲早要進入沉睡。」

  「到時候,所有忌憚你、仇恨你、覬覦你的存在,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從各個地方冒出來,蜂擁而至。」

  「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下次沉睡,或許會很危險。

  這是索羅格真正擔心的事情,伽羅斯在的時候,奧拉固若金湯,但只要他一閉上眼睛,藏在暗處的東西就會冒出來。

  紅鐵龍靜靜地聽著,表情沒有多少變化。

  「我知道,為此,我已經在提前做準備了。」

  索羅格正要追問,伽羅斯的目光忽然一凝,從平靜轉為銳利,像兩柄從鞘中拔出的利刃,朝著某個方向投去,落在某個索羅格無法直接看到的位置。

  鐵龍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

  雲層、山川、樹林,一切如常。

  索羅格問道:「怎麼了?有敵人靠近?」

  紅鐵龍的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一排鋒利的齒尖:「不,是我準備的保險之一,過來了。」

  通過多年的療程,他幾乎把克勞迪亞的無限暴食精神病治好了。

  而除了傳承里記載的傳統治療方案之外,伽羅斯還用了別的辦法。

  比如,以毒攻毒。

  通過植入創造一個新的精神問題,去覆蓋原有的精神問題。

  索羅格順著伽羅斯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依然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收攏雙翼,向後退開了一些距離,給伽羅斯留出空間。

  與此同時。

  紅鐵龍雙翼一揮,龐大的身軀從高空俯衝而下。

  氣流在身側炸開,山川河流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那些原本模糊的細節變得清晰起來。

  另一邊。

  一道身影剛剛從茂密的灌木叢中鑽出來。

  那是一隻豺狼。

  灰褐色的皮毛上沾著碎葉和泥土,尖耳豎立,不時轉動著捕捉周圍的聲音,尾巴低垂,尾尖微微擺動,體型比尋常的豺狼大出一圈,步伐穩健,肌肉在皮毛下起伏。

  他停下步伐,從山毛櫸的陰影中探出頭,仰起脖頸。

  赤帝王城在陽光下巍峨聳立,城牆之上,奧拉的赤色龍旗在正午烈風中獵獵作響,更遠處的龍庭高聳入雲,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以豺狼的渺小視野望去,這座城市散發出可怕的壓迫感。

  但他很清楚,這是盤踞其中的紅皇帝所賦予的力量,而非磚石與鋼鐵。

  克勞迪亞來到亞特蘭之後,通過變形術的偽裝,沿途已經經過了諸多奧拉城池,最終來到了赤帝王城周圍。

  一路上,他見到聽到了很多,愈發感到不可思議。

  「一個惡龍,怎麼能統御如此恢弘巨大的國度?同時受到無數智慧生物的敬仰愛戴?」

  豺狼在心中想著。

  他見過許多強大的惡龍。

  它們統治著領地,奴役著弱小,但沒有一個能做到這種程度。

  惡龍的領地要麼荒蕪,要麼混亂,要麼兩者兼具,而這裡不一樣,這裡的城池井然有序,一切都井井有條,整個國度蒸蒸日上。

  克勞迪亞完全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五色龍和亞鐵龍混血,怎麼能做到金屬龍們夢想又做不到的事情?

  這時,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像是巨獸的陰影籠罩了此地。

  轟!

  紅鐵龍落在豺狼面前,四肢著地,氣流被排開,捲起一圈肉眼可見的塵埃,將周圍的灌木吹得向外倒伏,一些細小的樹枝被氣流折斷,發出啪的聲響。

  他收攏雙翼,垂下頭顱,注視著面前這隻豺狼。

  豺狼仰起了頭。

  紅鐵龍站在他面前,半直立的身軀遮蔽了正午的日輪,在豺狼身上投下濃重如墨的陰影,紅色的鱗甲在逆光中呈現出近似黑色的色澤,上面還有些精美的花紋。

  模樣的變化很大。

  和上次見面時相比,伽羅斯的體型、鱗色、細節特徵都發生了顯著的改變,甚至連氣質的質感都有所不同。

  但是克勞迪亞對紅皇帝已經非常熟悉。

  在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能斷定,面前這個就是他要來見的對象。

  不會有錯。

  那種讓他既想逃離又想靠近的矛盾感覺,只有赤帝蒼星能給他。

  「克勞迪亞,我已經饒恕了你。」

  「你出現在我的領地,是為了什麼?」

  紅鐵龍俯視著他,問道。

  「是我要問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克勞迪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介於犬吠和龍吟之間,變形術影響了他的嗓音,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我重返大海、天空,沒有任何封印和囚籠。」

  「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愉悅,只有空虛,比飢餓更折磨的空虛!」

  豺狼身體前傾,齜出獠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你是不是對我施展了什麼精神手段?某種詛咒?某種潛意識的烙印?」

  「不然我怎麼在聽到你的名字時會感到自豪?怎麼在獲得了自由之後,又忍不住自投羅網?!」

  低吼的同時,光芒從豺狼體表泛起。

  克勞迪亞想要恢復本體,以天命巨龍的姿態與紅鐵龍平等對視。

  「停下。」

  伽羅斯抬起一隻前爪,說道。

  語氣不重,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克勞迪亞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身體本能地服從了這個命令,光芒消退,膨脹的身軀重新坍縮回去,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麼要停下,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就像在小世界的時候。

  每當伽羅斯一抬起利爪,他就下意識的會縮起脖子,把齜起的獠牙收回去。

  「這樣就挺好。」

  伽羅斯收回爪子,說道:「克勞迪亞,我已經給過你自由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如果你不懂得珍惜這份自由,我也不介意送你去死。」

  「選擇權完全在你,一直如此。」

  豺狼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它的足爪刨地,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道痕跡,像是有些掙扎。

  最終,像是想通了什麼,它抬起頭,目中並無瘋狂之色,和正常龍一樣清醒。

  「你是給了我自由,我不否認。」

  「但是,它不夠!」

  伽羅斯微微偏了偏頭,問道:「不夠?」

  「是的,不夠。」豺狼重複了一遍,說道,「只給我自由,不夠。」

  空曠林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陽光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在兩者之間的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紅鐵龍垂眸,問道:「告訴我,你還想要什麼?」

  豺狼沉默。

  半分鐘後,他才緩緩開口,十分清醒地說道:「認可,讚美,心靈與身體的充實和滿足。」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克勞迪亞感到了解脫。

  他知道這些話聽起來有多軟弱,像是徹頭徹尾的慫貨,但他不在乎了。

  對面,伽羅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可以賜予你這些,你想要的認可,讚美,充實,滿足,我都能給你,但是,克勞迪亞,你應該很清楚,凡事都有代價。」

  他頓了頓,問道:「你能付出什麼?」

  豺狼的身體繃緊了。

  他已經有所準備。

  但真到了要開口的時候,還是免不了有些艱難,喉嚨發緊,舌頭像是打了結。

  於是,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深呼吸幾次之後,再睜開時,所有的猶豫都已經消失,最終下定了決心。

  豺狼低下頭,灰褐色的頭顱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尖耳貼著腦側,尾巴貼著地面,四肢微微彎曲,整個身體伏低,伏到貼緊了泥土,鼻尖幾乎碰到了地面上的落葉和碎石。

  「我沒有財富,也沒有領地,始終孤身遊蕩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我只能付出自己,一位天命巨龍的忠誠和力量。」

  聲音從低垂的頭顱下方傳出來,繼續說道:「我克勞迪亞,願意效忠於你,奧拉的紅色皇帝,伽羅斯·伊格納斯,成為你的惡犬,你的爪牙,替你撕裂一切障礙,吞噬一切敵人。」

  「不問緣由,不問對錯,只問你的意志。」

  「這是我僅有的,也是我能給出的全部代價。」

  聲音落下之後,林地里安靜了下來。

  伽羅斯看著面前這隻伏低身體的豺狼,嘴角勾出滿意的笑容。

  他緩緩收起半直立的姿態,前肢彎曲,身軀下沉,一隻前爪則抬起來,巨爪的尖端輕點在豺狼頭顱上。

  「抬起頭。」

  豺狼依言抬起頭顱,視野里倒映著紅鐵龍的身影,逆光中,紅鐵龍的輪廓像是被火焰包裹著。

  「我將凌駕於萬物之上。」

  他說道:「我的榮光將籠罩你,克勞迪亞,作為你的庇護和歸宿,你將成為一個大於你自己的整體的一部分。」

  豺狼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同時,紅鐵龍的爪子從豺狼額頭上移開,緩緩抬起,指向天空,正午的日輪在他身後燃燒,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亮得豺狼幾乎睜不開眼。

  「我如烈日,而我的追隨者們,包括你,將是簇擁圍繞在我身側的星辰。」

  「忠誠將得到獎賞,榮耀將被分享。」

  「你不再是深海的孤魂,飢餓的野獸,從這一刻起,你是我的惡犬,奧拉王國的爪牙「」

  「克勞迪亞,你不會再感到空虛了,我保證。」

  聲音宏大莊嚴,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像是來自遙遠的天上。

  豺狼抬著頭,只覺得似乎萬丈光芒閃耀,比物質界的太陽更奪目,席捲而來,如影隨形的空虛感被驅散殆盡,甚至連飢餓感也不再湧現。

  他閉上眼睛,任由這光芒將自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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