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未來一隅,太多虧欠
第604章 未來一隅,太多虧欠
愛夏在床上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下意識呼喚道:「梅爾娜...給我倒杯水來...」
沒人應答。
她愣了愣,朦朧的視線這才清晰。
頭頂不是米里斯那擁有著圓形穹頂的屋舍天花板,而是方方正正的青石屋脊,視線正中,吊著一座精美的水晶製成的燈台,上頭的燈油滿滿當當,一看就是細心被人打理的頂級貴族的府邸。
對,頂級貴族—阿斯拉四公之一伯雷亞斯家的府邸。
直到此時,她這才反應過來梅爾娜已經在一個月前被她用時間魔術送到了過去。
也不知如今的狀態如何...
沒關係,只要計劃真的按照奧爾斯蒂德所想的那樣順利進展,我可以重回幼兒時期,這樣的話,只要用聆聽就可以溝通提前預留在魔力核心中的魔法陣,以監視她周遭的情況..
前提是...計劃真的成功。
愛夏掀開被子從床上起身,赤腳站在柔軟的地毯上。
縱然此時已經邁入了十二月,亞爾斯前幾天才剛下過一場雪,伯雷亞斯府邸的壁爐仍然燒的旺盛。
那些昂貴的無煙炭從王都周遭的村鎮運過來,擱置在後花園旁的倉庫,昨天愛夏親自去查看了,品質都是上乘,沒有人暗中刁難如今已經式微的伯雷亞斯府。
這是希露菲姐姐用性命換來的東西。
當時哥哥的死訊幾乎擊垮了所有人,亞爾斯才剛剛贏回擊垮王龍王國的英雄,轉眼之間,伯雷亞斯府邸迅速蕭條衰敗。
因為英雄死了。
在那些貴族眼裡,伯雷亞斯自然便沒有了那如日中天的氣勢。
陰險惡徒們便像聞著血腥味的山狼野狗一般圍了上來..
當時,愛夏清晰得記得,是希露菲姐姐強撐著精氣神,去陪同愛麗兒殿下一同強奪王位。
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成功從愛麗兒殿下那裡賺取了一份天大的人情。
死人的人情是永遠無法償還的,愛麗兒殿下只能將希露菲姐姐的好全部念在了伯雷亞斯府。
當時自己還覺得是希露菲姐姐顧念友誼,直到很多年後才明白過來,顧念往日的情誼只是表面的說法,那是她在哥哥離開後,竭盡全力想要守護這個家的一次嘗試。
她成功了。
但這種事情本該是被哥哥救下來的我去做才是。
我對希露菲姐姐有所虧欠。
啪嗒,啪嗒。
愛夏邁步走到了臥室的鏡子前,鏡中,是一具符合六面世界審美的完美酮體,肩頸淺薄,胸前異常豐滿的幽壑之中垂著一條羽毛掛墜項鍊,稍高的體脂於腰腹處壓了一層淺淺的軟肉,勾勒出其下隱隱約約的川字豐腴線條。
再往下,是柔美的大腿弧度,讓人看想去便想要戳一下,到了小腿彎的位置,這種弧度卻是陡然一緊,化作了線條分明的筆直小腿。
這就是愛夏穿裙子非常好看的緣由。
裙子這種貼合身形,卻露出小腿和肩頸線條的衣物,能將她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如果脖子上和臉頰上沒有那一片醜陋的瘢痕,如果艾倫還活著,如果希露菲姐姐沒有死去,如果伯雷亞斯還是如多年前那樣。
她肯定會每天都穿著裙子在艾倫眼前晃悠,然後,纏著他與自己一起跳伯雷亞斯的狐步舞。
只是如果。
「咚咚!」
愛夏側眼看向房門:「請進。」
門扉打開,麗爾彎腰走了進來,時間在獸人族的麗爾臉上留下了時光痕跡,以往那個嬌媚頗有城府的貓耳娘女僕長臉上也有了細細的皺紋。
她見愛夏赤身裸體的模樣倒不詫異,只是托著一身頗具學院派風格,包裹面積極多的衣物走到了愛夏面前,為後者服侍更衣。
「魯迪烏斯先生清晨過來將您帶來的魔導鎧拉走了,說是要最後檢查一遍。」
愛夏邊穿衣服邊說:「知道了,夫人她...」
「在後花園。」
麗爾沒有衰老很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作為伯雷亞斯府邸的女僕長,金錢加持下,也沒有太大的煩憂,吃得好,睡得飽,穿得暖,自然是駐顏有道。
希爾達卻老了很多。
往日那頭凌厲得,像是火焰一般的長髮如今已然不復當年的艷麗,灰白縷縷,她穿的臃腫,抱著個暖手爐,被女僕推著輪椅坐在後花園中,望著一旁披著雪衣的霧淞發呆。
聽到腳步聲,這才轉頭看來,發現是愛夏後,那有些呆滯的面龐才露出了笑容:「醒來了,愛夏...」
愛夏走到希爾達身後,換了女僕的位置,扶著希爾達的輪椅。
「抱歉...夫人,這麼多年都沒回來看過您...」
希爾達樂呵地笑著:「愛夏也有自己的事情,不是麼?還適應亞爾斯的氣候麼?我聽說米里斯那兒四季如春...」
愛夏看著希爾達的頭髮,又看了一眼霧凇。
霧淞筆挺地矗立,像是一柄出鞘的劍,上頭的雪讓人想起了許久未曾見過的白髮。
她開口回道:「不冷呢,夫人。」說著話,她用出了灼熱手,推著希爾達往府邸而返。
希爾達感受著脊背的溫暖,笑了笑:「灼熱手啊...真是懷念,當年露菲那孩子也用過...當時也是一個冬天...」
愛夏垂眼不語。
希爾達往後瞥了眼,一愣,語速稍快:「抱歉,愛夏...你知道的,我每次看到你那一頭紅髮,都能想到艾莉絲那孩子,所以不免絮絮叨叨。」
「沒關係。」
「還記得你當時去魔法大學時,到了冬天還有洛琪希那孩子陪我一起看雪,我總想著她是魔族,擁有那麼長的壽命,我肯定要走在她之前了,以後就沒人陪她一起了...可惜...」
希爾達好似憋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懷念過往的對象,一直說個不停。
愛夏聽著她細碎的話語聲,只覺嗓子發乾。
洛琪希的傷勢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嚴重,其實哥哥是知道的,所以他才著急去尋找等級足夠高的治療術。
這也是她稍微年長一些便去魔法大學深造」的原因,與此同時,也與洛琪希保持著書信聯繫。
然後,在她去往魔法大學的第三年。
整整一個冬天她都沒收到洛琪希的來信。
等來年返回亞爾斯這才得知了噩耗。
太過突然,以至於愛夏迷茫了很長時間。
哥哥走的也很突然,只是愛夏當時還小,無法周到地顧忌他留下的人。直到希露菲的噩耗傳來,才重新振作,去尋找更高等級的治療術,企圖替艾倫好好照顧好洛琪希,因為她覺得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哥哥遺留下的珍視之物。
她要替他照顧好。
然而,洛琪希還是死了。
她返回亞爾斯成為魔術師團的團長後總是去祭拜她們,可每次看到那幾方墓碑都只能愈發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於是她逃離了亞爾斯,前往了米里斯神聖帝國,還替自己找了個合適的理由,說是要探索神子的能力,研究更高等級的魔術。
其實都是藉口。
是她沒辦法在亞爾斯繼續厚顏無恥地待下去罷了。
而如今。
主母大人也老了。
到頭來,艾倫留下的東西,她全部都沒有照顧妥當。
希爾達最後說道:「愛夏...這次如果...我說如果成功的話,我們是否就能回到過去?」
愛夏沉默,重重點頭。
希爾達長舒一口氣:「那可真是太好了...」
「魔導鎧我已經檢查好了,但是大白天公然挖公墓影響太不好了,所以行動的時間還是定在晚上...額...你在聽麼?愛夏?」
愛夏收回望向街道盡頭米里斯神殿的目光,看向眼前。
魯迪穿著一身灰色的冒險者長袍,掰著手指正在細數時間魔術前的注意事項.
「...哦對了,最關鍵的一點是到時候你使用時間魔術時,奧爾斯蒂德大人會燃燒神玉,將神玉的力量附著在魔導鎧之上,我感覺到時候你可能會感受到撕扯的痛苦,只需要忍耐一會兒就好。
神玉的力量有三個功效。
一是保護你的身體不被創世神的意識所絞殺;二是為世界線的合併提供一個錨點;三是為艾倫提供足夠阻擋那個世界線奧爾斯蒂德大人襲殺的力量。這三點缺一不可...哦對了,你的羽毛項鍊還帶著吧,那要作為時間魔術的坐標...」
「謝謝你,哥哥。」
魯迪一愣,看向愛夏的臉,他撓了撓頭,嘿得一笑:「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幹什麼,這是我們共同的目標不是麼?而且...艾倫這傢伙也睡得太安穩了,這次總能喚醒他吧?」
說到這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老實說,這個計劃太大膽,一旦開始時間魔術。
要麼成功,回到過去,將艾倫拯救。
要麼愛夏身死,奧爾斯蒂德身死,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糟糕。
至於成功率,奧爾斯蒂德只說可以一試」,至於到底能不能成,誰也無法保證。
愛夏又偏頭看向遠處的米里斯神殿:「時間就定在今晚對吧,在那之前,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魯迪瞅了瞅自己的妹妹:「你還是要去米里斯神殿之前看看麼?」
愛夏不語。
魯迪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其實那不是你的錯,我都說了很多遍了,那時的情況根本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是奧爾斯蒂德的話?他倒是敢說。」
...」魯迪沉默了會兒,小聲解釋道:「所以他才要燃燒神玉,要麼以性命挽救,要麼以性命謝罪不是麼...」
「他分明是看到了成功的可能性不是麼?如果成功的話,我就原諒他的所作所為,如果這次還是失敗,他的死並不能挽回任何事情。」
魯迪撓了撓頭...
「你的死也不能啊...之前口口聲聲說要用時間魔術返回過去,替代伊佐露緹的位置。彌補所謂的遺憾...其實還不是一樣的心態...那個明顯成功率更低...」
「哥哥!」
魯迪雙手合掌:「抱歉!」隨後他眼睛一轉,不知想起了什麼,面色變得嚴肅了不少:「對了,拜託你一件事!愛夏!」
愛夏側眼看他。
魯迪一本正經道:「如果返回過去的話!一切都成功了!那就意味著艾倫沒有死亡。艾倫沒有死亡,伯雷亞斯和諾托斯都不會衰落,所以我肯定還會仗著一切都有艾倫小叮噹而肆意妄為。肯定還是之前那副...額...」
他嘴角一抽:「悠閒的樣子...如果那時我的記憶沒有恢復,還是沉迷於王都的貴族小姐們...額...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總之,請你一定要阻止我!讓我去尋找莎拉!」
愛夏露出了一副看路邊野狗狂吠的冷笑:「如果你還是那副樣子怎麼辦?」
魯迪一愣,隨即想起了自己那可愛的孩子和在家中等待自己回去的賢惠妻子,心一橫,惡狠狠地,以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詛咒說道:「那就把我的衣服剝光,綁在伯雷亞斯的大門上,用鞭子抽!」
兩人對視。
魯迪默默補了一句:「讓艾倫抽,你別動手,我怕你給我抽死...」
愛夏嘴角一撇:「讓艾莉絲姐姐來抽。」
魯迪錯愕:「我看你就是想讓我死!」
下一瞬,他們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魯迪深吸一口氣:「那麼,就這樣吧,我再去檢查一遍魔導鎧。」
愛夏點頭,魯迪揮手道別,匆匆而去。
愛夏目送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中。
隨後,她望著遠處的米里斯神殿,一步步穿過還堆積著污雪的街道,來到了神殿的門口。
神殿之外門可羅雀。
今日並非禱告日。
可在愛夏的視線中,門前的石階之上,卻有三個人影推門走了出來。
居中的那個人一頭白髮,模樣俊朗,神色卻帶著一絲疲憊,卻很好地掩藏掉了這一絲疲態,他對左側的紅髮小女孩笑了笑,將剛從米里斯神殿裡得來的羽毛項鍊戴到了對方的脖頸之上。
另一側,發梢微微泛藍,腰間挎劍的黑色長髮女性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偏頭望著兩人互動。
就在這時,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錯愕望向石階之下,擰身就往白髮男人的身前而去。
愛夏眨了眨眼,來自於過去的幻象消失了。
她伸手摸著自己胸前的羽毛吊墜,拾級而上,來到了幻象所示的白髮男人的位置。
立定,側頭,看向身旁。
眼前的空氣翻起一陣陣漣漪,一頭紅髮的女孩兒從記憶深處鑽了出來,她面容模糊,穿著一身雪白的裙子,正在原地蹦蹦跳跳地叫嚷:「這個要送給我麼哥哥??!!」
愛夏就這麼望著雀躍不止的紅髮女孩兒,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轉頭看向自己身前。
黑髮挎劍的柔美女性露出了驚愕的神情,伸手向她推了過來。
腳步趔趄。
愛夏就要跌到,即便如此,還是伸出了手,以手掌壓住了身側那仍然蹦蹦跳跳的小女孩的額頭,抬腕,輕輕一推。
以吹氣術模仿流奧義波動炸散一圈兒風流,將虛幻的,來自於過去的白色裙擺嘩啦啦地吹拂作一隻翩飛的蝴蝶。
身側,始終看不清面容的模糊面孔,才終於清晰。
——幼年自己的面孔,正浮現出錯愕的神態。
她」安全了。
下一瞬。
白裙上炸出了絢爛的血花。
愛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從米里斯神殿返回到伯雷亞斯府邸已有一個小時了,那種讓人窒息的心悸感仍揮之不去。
無論是對希露菲姐姐,洛琪希姐姐,又或是伊佐露緹姐姐。
她都問心有愧。
對於哥哥,更是如此。
而視線中,桌面上,剛剛落筆寫好的日記油墨未乾:
這一趟時間魔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魯迪哥哥說,他對洛琪希姐姐總是不經意的撩撥,很有手段卻不自知..
魯迪哥哥還說,他會對著希露菲姐姐露出溫柔的笑容,以柔和的口吻,說著勉勵的話語,卻每每擊垮希露菲姐姐的防線。
魯迪哥哥也說,他會看著伊佐露緹姐姐,以一副教訓師妹的口吻,吐露出滿滿的關切,往往這個時候,伊佐露緹姐姐只是笑而不語,靜靜看他發揮。
我沒有看見過這些場景。
想來,那一定是十分,十分,十分幸福的畫面吧。
然而,從紛爭地帶一路而返,他的表情總是有些愁苦,即便偶爾露出笑容,也充斥著莫大的壓力。
我不能再繼續不懂事下去了。
我要拯救哥哥。
我要將哥哥的幸福從人神手裡搶回來。
我要...
我要...
親眼看著他幸福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