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瑞傑路德,粘稠惡意,跨越山海的問候
第645章 瑞傑路德,粘稠惡意,跨越山海的問候
大森林地區的夏日如果有一個主題,那無疑是潮濕黏膩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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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是大森林地區的特有天候,從盛夏的第一場雨墜開始,便正式進入了為期三個月的洪汛期。
第二個月,夏末,降水量會達到最大的程度,河流水位上升,無數於大森林中流淌的河流紛紛衝破簡陋的河堤,形成席捲整個大森林範圍的洪水災害。
此時路過的冒險者就倒霉了,很多人不得不在靠近海邊的各種港口的驛站居住。
這一住就是兩個月。
大森林這地區有能力做驛站營生的,或多或少都帶著冒險者協會的背景,賴帳是決不被允許的。
按照往年的預估,第一場落雨大概就在最近幾天了..
賈爾斯·庫利用腳底蹭著腿邊的泥土,土質潮濕異常,黏在他的皮靴之上,不用鬥氣都很難快速蹭下來。
其下,就是大森林肥沃的土壤。
泥土裡頭堆積著陳年的動物屍體,聞起來充滿了腐爛的味道。
賈爾斯·庫利覺得自己也要腐爛了。
就像這些屍體一樣。
如果再賺不到錢財,今年冬天氣溫轉冷可還是沒辦法去豐饒的米里斯帝國那邊享受人生,這意味著自己又要淪落到和眼前這些泥腿子一樣掙扎苟活的地步。
對,又一次。
這是萬萬不能的..
「賈爾斯,你說阿斯拉那邊的貴族為什麼突然就對這些獸人小奴隸們不感興趣了呢?他娘的,我們已經在破地方呆了足足五個月,第一批抓來的小東西們都死了一半了,可貨源還是沒個準確消息。他娘的!你說負責倒手這些貨的那些米里斯人販子是不是死了??」
賈爾斯轉頭看向一旁湊到自己身旁的豬臉魔族,隨手從腰側摸出一柄匕首,邊修理著下巴的胡茬,邊說道:「急什麼?興許是前年的貨還沒消耗完,雨季馬上就來了,如果現在不囤貨,今年他們就還是沒有貨,這樣一來怎麼應付中央大陸那些老爺們?我可是聽說那些老爺冬天非常喜歡獸人族。
因為冬天的獸人族身體裡囤積的脂肪變多,而且因為需要冬眠的緣故,他們相比春天后的發情期,這個階段也更加溫和,是一年之中最適合把玩的時節。
而且你知道的,中央大陸冬天可比大森林地區冷多了,冷就得買一些毛茸茸的小東西來暖暖手腳...」
豬臉魔族人販子哼了哼,覺得賈爾斯說的有道理,他抬頭看著天色,又嘟嘟囔囔道:「不過,咱們的貨大多都是獸人族,怎麼前陣子弄來個斯佩路德...真是晦氣,制伏對方還折損了咱們不少人手...」
賈爾斯眼色閃過一絲不耐,臉色卻是浮誇:「哈哈,你真的以為他是那位臭名昭著的斯佩路德?他如果真是斯佩路德族,你真的覺得靠我們能制伏他?
這傢伙肯定是冒牌貨,不過,你知道的,人族那邊對斯佩路德族知之甚少,這種頭上長眼睛的強壯魔族奴僕帶出去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可是值不少錢呢。」
豬臉魔族一愣:「也...也是,值錢就好,值錢就好...額...聽說那位斯佩路德可是連豬人魔族都會生吃的惡魔...但是...頭髮和那種魔力眼...」
賈爾斯看著長得跟野豬精一樣豬臉,嗅著對方身上那臭水溝似的體味兒,嘴角一抽。
倒也不至於。
斯佩路德族在你們魔族的傳聞中確實是一副喜歡肆意屠殺同類的模樣。
但用你的豬腦子想一想,斯佩路德他娘的是嗜殺,不是喜歡吃屎好不好?
正常有味蕾和嗅覺的生物親你們一口就算是夭壽了,還吃你們呢?別太荒謬。
賈爾斯開口安撫道:「他看到你都不會流口水,這不更代表了他不是斯佩路德族?」
豬臉魔族略作遲疑,謹慎推測:「說不定是他不餓。」
賈爾斯:...你他娘的...真是天才。
突然,他們身後的帳篷里傳來了動靜。
豬臉魔族臉色大變:「那個!我去找其他人換班放哨!走了走了!」
說罷連滾帶爬地便跑向了不遠處湖邊生起篝火的位置。
火光周遭,湖邊的土壤染血,放著一些森林中打來的動物野味。
喧囂聲隨著夜色飄來,幾十號人口販子喝酒吃肉,插科打渾,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完全沒有擔憂雨季到來的模樣。
一一也是,畢竟雨季到來之後,即便手裡的貨」賣不出去,他們都自覺可以趁著下雨去狩獵一種只有在汛期才從河床的泥巴中醒來的魔物,以賺取錢財。
雖然賺的不多,也比買賣人口更為危險,但總好過坐吃山空吧?
賈爾斯望著人群,嗤笑:「一群蠢貨,河中棲息的尖刺魔鬼魚渾身是寶,但那也得A級以上的冒險者團隊才有資格配合去狩獵的,你們算什麼東西...」
他轉身看向帳篷,嘴角含笑:「我就不會自不量力...這批貨沒人接手我可比你們誰都清楚原因...無非是阿斯拉的貨源因為災害落魄了...」
他蹙起了眉頭:「好像聽說...家裡的新話事人也不喜歡奴隸交易,所以拒絕採購奴隸。」
隨即,好似神經質一般地又笑了起來:「沒關係,我一開始的目的也不是賣這些小傢伙,值幾個錢啊...」
他蹭了蹭靴子上的泥,往帳篷處走去。
作為臭名昭著的斯佩路德族唯一的倖存者,瑞傑路德對大森林地區的氣候不太適應。
這裡潮濕異常,遍地水源,草木狂野地生長,幾乎看不見太陽。
與乾燥、空曠、荒涼的魔大陸完全不同。
但是,為了粉碎自己半年前發現的販賣小孩團伙的陰謀,他必須往這裡走一趟。
因為他喜歡孩子,無論是哪種族群的孩子,他都喜歡。
幼崽是天真無邪的,沒有那麼多陰謀算計的可愛生物。
只是看著,就叫人覺得充滿希望。
他們的笑臉,很像他的兒子。
大致是最近時常想起那位經常追著自己的屁股喊著父親大人的可愛兒子。
他做了個久遠夢。
夢中,他回到了拉普拉斯戰役之初。
那時的斯佩路德族還很繁榮,人口興旺,仗著魔力結晶眼的天賦能力,和在魔族中數一數二的戰力,也在魔族大軍中混出了些名堂。
不同於被魔族同胞厭憎的現在,那時,斯佩路德與其他魔族族群關係不錯,時常在軍中來往。
畢竟大家都尊崇著領導魔族復興的領袖一魔神拉普拉斯,且為他效命,完全沒有敵對的任何立場。
然後...
改變族群命運的轉折點來了。
斯佩路德族因為驍勇善戰,獲得了拉普拉斯的特別賞識,將拉普拉斯一族單獨編排成為由他直接發號施令的偵查部隊。
眾所周知,偵察兵在各類兵種中往往是最為全能的兵種,斯佩路德族也憑藉拉普拉斯的喜愛,在魔大陸獲得了尊崇的地位。
然而...
拉普拉斯卻不滿足於此。
他覺得作為自己嫡系親衛軍的斯佩路德族戰力還是有點差,真碰上人類的精銳小隊,鹿死誰手真不好說。
這怎麼行呢...
人類...一定要被滅絕..
所以,他親手賜予了斯佩路德族一把不詳的武器魔槍。
魔槍中承載著拉普拉斯的詛咒,這種詛咒不僅可以增強斯佩路德族的實力,還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的神智,讓他們變成冷血的,完美的,不被疲憊影響,也不被情感裹挾的殺戮機器。
斯佩路德族一族的武器是由自身的尾巴硬化後變成槍而形成的,但是為了向魔神拉普拉斯證明自己的忠誠,斯佩路德族一族拋棄了自身的武器,拿起了那把不詳的武器。
而當時負責保管魔槍的就是戰士長瑞傑路德·斯佩路迪亞。
時間流淌,戰事不停。
斯佩路德族參軍的男人們被魔槍詛咒影響,在無意識的狀態中,變得嗜殺且冷血。
在他們眼中,自己只是盡職盡責地扮演著驍勇善戰的士兵。
可在其他魔族的眼中,他們變成了無法區別出敵我,不分皂白地對周遭發動攻擊的惡魔。
他們平等地襲擊所有在眼前的生物,將所有活著的生物視為敵人,不問男女老少,就算對象是小孩子也毫不留情。
逐漸地,魔族認定斯佩路德族是叛徒,而人族則說他們是無血無淚的惡魔。
據說當時的瑞傑路德等人即使得知這傳言,似乎也面露愉悅表情,認為這樣才是一種「讚美」。
悲劇是註定的,這種不分敵我的殺戮不僅僅引起的是人族魔族的雙向厭惡,還引起了斯佩路德族自家族群的恐懼。
留在聚落中的老弱婦孺不知自己的孩子、父親、丈夫怎麼就變成了如今大家口口相傳的惡魔模樣,甚至連族群都受到其他魔族聚落的欺凌。
可證據鑿鑿,那些同族屍體分明是斯佩路德族最擅長的槍法所致的傷口。
他們要去驗證。
於是...
斯佩路德的族群也遭到了已經被詛咒影響得無法自拔的兒子,丈夫,父親們的血肉相殘。
就在瑞傑路德要親手殺死自己兒子的當下。
遺傳了戰士長優良天賦的兒子敏銳地察覺到了魔槍的不正常,拼著性命用自己尾巴所化的長槍傾力揮出,擊斷了瑞傑路德的魔槍。
至此,斯佩路德的戰士們才從詛咒中脫離出來。
迎面而來的,就是被自己親手虐殺的妻子、父母、孩子的屍體。
瑞傑路德悲慟地望著即將死去的兒子,整個人都傻了。
可兒子卻是頂著腹部的猙獰的貫穿傷口,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睛笑了出來:「看吧...我就說...父親大人不是那樣冷血的人...大家都不是..
是誤會...是陰謀啊...父親大人..
活下去...帶著大家...活下去...拜託了...」
瑞傑路德陡然睜開了眼,劇烈地喘氣,渾身顫慄。
與此同時,他額頭的魔力結晶眼在帳篷內的黑暗中綻放璀璨的光彩,嚇得一旁傳來了幾聲類似與小動物一樣的鳴咽聲。
瑞傑路德一滯,偏頭看向身側的黑暗。
只見自己所處的這個帳篷周遭有著四五個木質囚籠,裡面關著各種各樣的獸人族孩童。
它們都穿著獸皮所制的衣服,面黃肌瘦,頂著眼淚汪汪的瞳孔戒備地望著這個身高足有兩米,看起來十分危險的成年人」。
瑞傑路德想要開口安撫他們,最終嘴唇開合,卻不知該說什麼。
只是沉默無言地靠在帳篷邊緣,停下了自己下意識施展而出的魔力探查天賦能力。
—一他被皮質繩索捆了個結實,而兒子留給他的那枚長槍,也就是他的遺物,正插在帳篷簾側的位置作支撐。
下一刻,魔力眼的紅光消失。
瑞傑路德則是陡然看向帳篷帘子。
只見一隻手探入帘子,掀開,走了進來位男人。
他下巴蓄鬚,右側面頰有一道疤痕從面頰刺向眉頭,縱向貫穿了整張臉。
賈爾斯走到了瑞傑路德身前,面帶笑容地看著他。
瑞傑路德卻是一言不發。
賈爾斯瞥了一眼旁邊嗚咽的小傢伙們,嬉笑道:「周圍沒人,正常說話就是了。」
瑞傑路德略作猶豫,回道:「我知道。」
話音落下,一旁的小傢伙們更加恐懼了。
賈爾斯瞥了一眼獸人族孩童,作恍然之色:「你是覺得在他們面前與我說話,會顯得你也是壞人?倒是有心了,我此前從未想到臭名昭著的綠髮惡魔,竟是如此善良。」
瑞傑路德沉默片刻,悶聲應道:「你不怕我?」
賈爾斯蹲下身來,直勾勾看著他:「我分明知道你在做善事啊,瑞傑路德先生?我們都是正義之士啊,縱然其他人都害怕你,作為同道中人的我怎麼會怕你呢?」
瑞傑路德凝望著他:「你最好是。」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你還是覺得我圖謀不軌麼?你說了不信我,我也按照你的要求配合你演了一場戲,讓你以一位弱小」的斯佩路德假冒者混入貨物」之中。現在你也看到了那些孩子們,應該知曉我的誠意,只要等下一批被抓來的孩童被我所謂的同夥們運輸到這裡,我們就可以採取行動了,解救他們了呀。」
賈爾斯湊到瑞傑路德面前,臉色誠懇:「你說,他們竟然販賣這么小的孩子,難道不該殺麼?」
瑞傑路德反問:「你不也是幹著類似的勾當?」
賈爾斯很是受傷:「瑞傑路德先生,我賣的都是惡人,現在他們抓的可是善人,這兩者具有本質區別。現在人販集團跟我的行事理念已完全背道而馳,所以我在認出是你在調查人販集團,才邀請你來加入我的計劃啊?
你我聯手,裡應外合,解救這些孩子,不成問題吧?」
「黑吃黑。」瑞傑路德吐出三個字。
賈爾斯眯起了眼,沉默地看著瑞傑路德。
忽地,他嘴角咧開一抹笑意,伸出拇指,在脖子上一划:「對,是,黑吃黑,我承認。
但是我愛財有道...以前的我販賣的是惡人,現在我殺的也是惡人,用劍士的話,這叫知行合一。
我身為北聖,為集團做事這麼多年,給他們賺取了那麼多錢財,那些錢...是很難討回來了,所以只好從這些同夥們身上的湊一湊了,不然我背叛了集團,以後要怎麼生活啊?
行善事是為了對得起我的良心,拿錢財是為日後的生計討個說法。
這兩者根本不衝突,你覺得呢?」
瑞傑路德不應。
賈爾斯湊到了他耳旁,悄聲說著:「在所有人的眼裡,斯佩路德族一族依舊是那個殘忍凶暴的魔族。瑞傑路德先生拯救小孩的目的,其實是為了消除這個惡劣的印象吧?
難不成真是因為你善良?」
瑞傑路德瞳孔緊縮,幾乎要發作,卻忍了下來,臉色冷漠。
而賈爾斯的話像是惡魔的低語,依舊在他耳旁迴蕩:「你我是一類人啊...在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時,都要套著一層正義的名分。
有人說這是虛偽,簡直荒謬。
因為在我看來,那些人的嘴臉更是虛偽的可笑,這世界誰不是在為了自己的欲望奮鬥呢?
對吧?
你瑞傑路德為了世人口中的善良,而我,卻在追求著自己想要的正義。
你看,你我...分明是天作之合啊...」
偏頭,賈爾斯與瑞傑路德對視。
後者無言。
而前者則是眼眸閃爍。
還有比錢財更讓人心動的正義」麼?
帳篷外,湖邊更加熱鬧了。
「哈哈,我也是從那些獸人族的小屁孩那裡聽來的,那些小鬼,全身臭烘烘的不說,還得用皮鞭抽才肯說出大森林雨季相關的情報,真是欠揍。」
「你他娘的到底聽到了什麼傳聞,再磨磨唧唧不說,老子就把你踹下去。」
一陣鬨笑。
——這些人口販子裡,一半是類人形的魔族,另一半則是在魔大陸勝利港干一些不正常勾當的人類。
他們沒有絲毫隔閡地嬉笑著。
然後,便聽那個蝙蝠臉的魔族壓低了聲音道:「幽魂之湖啊,是一個古老的傳聞了,有些鬼魅的色彩在裡頭,你們知道麼?上一任獸人族的族長還在孩童時,於某次汛期外出狩獵的活動中和族人走丟,他迷路來到了這座湖邊,很不幸地,遭遇到了剛剛從睡眠中驚醒的尖刺魔鬼魚群的圍攻。
眼見就要被吃掉時的千鈞一髮之際,就從這座湖裡,有一道鬼影浮現而出...」
」
這蝙蝠臉的魔族腔調拿捏的頗為不錯,陰沉而又沙啞,而周遭的同夥們好像也被他的話語聲所感染,都瞪大了眼,望著他。
蝙蝠臉魔族得意地笑了笑,繼續道:「那是一道擁有著白色髮絲的鬼影,它不聲不響地從水面浮出,眼瞳好似燒灼的火焰,只是看了那群尖刺魔鬼魚一眼,它們便在水中崩碎成了一塊塊手指大小的血肉碎片。
孩童呆滯住了,等他反應過來後,那道鬼影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滿地的屍骸。
而後,這座平平無奇的尖刺魔鬼魚棲息地,便獲得了一個別名,叫做幽魂之湖。」
故事講完了。
周圍同夥齊刷刷咕嚕一聲咽了口口水。
蝙蝠臉魔族越發歡喜。
嗨呀,自己調動氛圍的能力這麼強麼?怎麼以前沒意識到啊..
就在這時,他身側剛來的豬臉魔族一臉驚恐地伸手戳了戳他:「你...你是說...那個麼??」
蝙蝠臉魔族一臉錯愕,隨即看著大夥望向自己的目光,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他緩緩轉頭,看向自己背後的湖泊。
隱晦的月光從天而墜,不知何時,距離他們十多米外的水面之上,蕩漾著一圈圈的銀色波紋。
有東西正在從水面緩緩浮現而出。
頭顱——脖頸——胸腔——腰腹——腿腳。
白色的頭髮——蒼白的面色——濕漉漉的衣物——懷裡抱著一團幽藍色的水草。
不...
那不是水藻,而是以水藻作頭髮的孩童。
臉白的跟鬼一樣。
嘩啦,嘩啦。
距離拉近,終於,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中。
啪嗒,它站上了岸。
幽魂瞅了一眼握著手中的烤肉,陷入呆滯之中的人群。
開口,發出了沙啞,帶著水聲的嘆息。
落在魔族耳中,那是一串意味不明的字符,帶著股傳說照進現實的神秘氣息O
然而,落在人類的耳中,卻是簡簡單單的五字人類語。
「喲,吃夜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