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他還沒有意識到他可以干什


  夜雨還在下,雨水順著屋簷的溝槽匯成細流,在庭院的地面上砸出持續不斷的、細密的聲響。世田谷區這棟一戶建客廳的燈已經被打開了,暖黃色的光填滿了原本只靠電視屏幕照明的空間。那些被撞翻的柜子和散落在地板上的物品已經被大致歸攏到了一旁,電視的新聞畫面還在無聲地播放著,堤禮實正對著鏡頭講關於黑暗騎士案件的一些細節,但沒有人看。

  這次她講得是真的了,不是甲斐享版特供錄像了。

  池田繪玲奈站在客廳靠近門口的位置,雙手插在女式小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她沒有系扣子,露出裡面黑色的高領毛衣,還有被她深深撐起,略微有些緊繃的領口。

  她剛才打鬥時蹭亂的頭髮已經被她用手指攏了攏,攏到耳後去了,但她沒有把那個動作完全做完整,幾縷髮絲又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顴骨旁邊,姣好的臉蛋表情微繃,沒有說話,但她的眉頭在進門之後就一直是那個幅度,處於一種介於困惑和不贊同之間、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升級成更激烈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放他走?」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算大,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但她的話語直白,不加修飾,帶著一種「我不明白,所以你要解釋清楚」的傾向。

  「他做了那些事。雖然他沒有殺人,但他非法闖入他人住宅,用暴力手段毆打他人,造成多人重傷。按照法律,他已經犯了足夠多的罪。我們不是應該把他帶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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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杉宗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示意繪玲奈不要激動,他側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把他帶回去,以他犯的那些罪行起訴,他會被判刑,特命課會失去一個骨幹,他的父親也會受到影響。而且………他沒有殺人。」

  「《史記·高祖本紀》記載,漢高祖劉邦入關中後,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如果甲斐享殺人了,那我肯定不會放過他,但是他並沒有殺人,因此這嚴格來說可以是刑事犯罪,也可以是治安事件。」

  池田繪玲奈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順著他的話往下想,但還沒有完全走到他認為她應該走到的地方:「他沒有殺人,這是他唯一比鍾村和真好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殺了人,我不會同意放他走。但那些被他打傷的人,有些確實犯了很嚴重的罪。他們要麼逃脫了法律制裁,要麼通過某些方式減刑甚至免罪。我不認為他是在伸張正義。但那些被他教訓的人,確實有些是不值得同情的。」

  「是啊,確實不值得同情。」

  客廳側面的走廊里傳來一聲輕響。

  「美波醬!何時來的?!」繪玲奈太熟悉這個腳步聲了,她眼睛瞪得圓圓的:「等等,她一開始就來了?宗雪,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你就演不好戲了,師匠。」上杉宗雪笑了笑,隨後又說到:「課里出了這種事,於情於理,肯定要讓美波過來,讓她知道的。」

  聲音從走廊深處由遠及近,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與這個雨夜不太相稱的從容。

  美波大小姐從走廊里走出來的時候,先是側身避開了門框,然後整個人的輪廓完整地進入了客廳的燈光下。

  她穿著一件奶油色的長款羊絨大衣,腰帶鬆鬆地系在腰側,大衣的領口翻著米白色的絨毛邊緣,把她本就偏白的皮膚襯得更加清透。大衣的下擺剛好到膝蓋上方幾指的位置,露出一截被黑色啞光連褲襪包裹的小腿,襪子表面有一種柔和的光澤,在燈光下像是被磨過砂的織物,不反射刺目的光,但會隨著她走路的動作改變著深淺,有一種緞感般的柔美弧線。

  美波也已經當了近半年的特命課課長了,很難想像今年才27歲的美波和馬上要年滿59歲的杉下右京居然都是警視正級別,甜美可人的臉蛋上那雙會說話的杏眼中略帶著三分埋怨和沮喪,但更多的還是對丈夫和自己御小姓處理事件能力的肯定。

  「事情我都知道了。」美波大小姐的聲音平穩:「宗雪,我理解你的做法。如果你不處理他,這件事就不會被公開。如果你公開了,整個特命課都會受到牽連。」

  「而且,甲斐享的所作所為,未必符合所有人對「犯罪』的定義。他確實沒有殺人,他打過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地做過一些事。民眾對黑暗騎士的評價,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是這樣的。」上杉宗雪示意繪玲奈和美波坐下來,他雙手插著兜,看著屋外的夜雨:「師匠,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樣放過他太便宜他了?」

  繪玲奈嘟著嘴點了點頭。

  「但是,你也不想想,我們能幹什麼?我們能怎麼樣?我們是在阻止私刑,但是如果我們因為這件事而對他使用私刑,我們不也成了我們需要阻止的人了?」上杉宗雪苦笑著說道:「所以實際上,這件事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放走他,一個是將他交給警視廳,但實際上,交給警視廳反而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為什麼?把他的事情交給本廳處理不才是最簡單的麼?」繪玲奈還是不明白。

  「他已經回去了。他受了傷,但他自己能處理。他已經向我保證了,以後不會再做那些事。如果他遵守他的承諾,那他就不再是黑暗騎士。如果他再犯,那我們至少知道他是誰,以及該從哪裡開始查……」上杉宗雪正開口說道一半,就被打斷了。

  美波大小姐示意她來:「我來說吧。」

  美波把垂到臉側的一頭頭髮攏到耳後:「這件事的另一個難題在於一一如果我們不曝光他是黑暗騎士,那我們就很難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將他調離特命課。甲斐享在特命課的工作成果,大家有目共睹。他是最拚命的,也是最靠得住的。他的父親是法務省政務官,在政界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就想把他調走或處分他,不但特命課內部會感到不解,他的家人也會提出質疑。外界一旦注意到這件事,就有可能順著線索查出更多的問題來。」

  「別忘了,甲斐享是國民英雄,得到過皇室嘉獎,在皇居炸彈案中憑藉一己之力從堀川念手中奪回了炸彈,若是我們沒有一個合理的藉口,我們要怎麼內部處罰他?甚至為了把他調離特命課,我們可能還不得不給他升職,高低要給他一個搜查一課的系長甚至是地方警署的刑事課課長給他。」

  「是,這就是明升暗降,但這實際上對甲斐享構不成任何懲罰。」上杉宗雪搖頭:「好傢夥,打人我還升官了!這下鐵拳無敵甲斐享了!」

  這就是前文說過的常設機構儀式化,秘書機構實權化,臨時機構常態化的根本邏輯。

  因為面對常設機構的官僚,不是不能撤換,但是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大家接受,但是秘書機構並不需要,而掌權者永遠有一些事情是不方便明說和公開的,因此永遠傾向於不斷地建立新的秘書機構去架空現有的常設機構。

  「是的,這就是不曝光他是黑暗騎士的話,我們唯一能做的處理方式。」美波大小姐端端正正十分淑女地坐正了,一雙黑色天鵝絨啞光絲襪小腳輕輕地糾纏在一起,足尖扯起一片細細又朦朧的襪頭,在屋內昏暗的燈光中照出了一片細膩的黯光:「那麼,如果我們曝光他是黑暗騎士呢?」

  「對啊,我們可以曝光他是黑暗騎士啊!」繪玲奈一眼丁真。

  「如果曝光他是黑暗騎士,整個特命課都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動盪,他會把所有案件都牽連進來,而每一件他經手過的案子都會重新被質疑,這對我們特命課來說會是一場真正的災難。」上杉宗雪接口說道,他的神色變得非常嚴肅:「因為按照司法邏輯,有毒的樹上不可能結出無毒的果子!一旦甲斐享被確認為真實的黑暗騎士,那麼我所經受過的所有案子都會被質疑,雪片一樣的要求重審的申訴會投向國家公安委員會,特命課會被立即要求凍結,我們接下來一年的時間就會經歷一遍遍的審查和接受訊問。」

  「簡而言之,特命課,完了!我們所有人,完了!」

  「哎?!」繪玲奈呆住了:「有這麼嚴重麼?」

  「何止!整個警視廳都會受到震盪。特命課的聲譽會遭受嚴重打擊,過去那些由特命課辦理的案件都有可能被翻出來重新審查。那些我們抓過的人,他們的律師很可能會以此為藉口提出申訴,要求重新審理案件。最後遭殃的,不只是特命課,而是整個警視廳的犯罪打擊體系,我們的敵人會拿這件事瘋狂地攻擊我們。」美波捂著臉:「所以,玲奈醬,你明白了麼?不是我們不想處理甲斐享,是實際上我們拿他並沒有太多辦法!」

  上杉宗雪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但是好消息是,甲斐享並不知道。」「並不知道?」繪玲奈又是一愣:「為什麼?」

  「因為他被我們嚇住了。」上杉宗雪接著說道:「他還沒有意識到他可以幹什麼,他並沒有意識到他進一步可以要挾我們,依靠著他的關係和人脈倒逼我們或者讓他明升暗降,或者將這件事隱匿不發讓他繼續留在特命課。」

  「或者他乾脆可以選擇自爆他就是真正的黑暗騎士,讓整個日本警察體制和我和宗雪花費了數年時間與無數心血,偵破了無數大案的特命課一起毀於一旦,而對他來說不過是因為多起暴力傷人案坐幾年牢罷了,玲奈醬,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我們說甲斐享是真正的黑暗騎士,我們有證據麼?」美波大小姐直接一個戰術後仰。

  「對啊!我們沒有證據啊!」繪玲奈恍然大悟。

  「而且最搞笑的是,過本貴則真的是鍾村和真殺的,而前四起案件也是他認的,官僚系統最討厭麻煩和意外。」上杉宗雪雙手抱胸,搖頭:「所以我們必須要在如果我們把這件事壓下來,甲斐享就會繼續留在特命課。留在我們能看到他的地方。如果他被處分或被調走,他可能會走得更遠。他現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做什麼,還沒有意識到他可以對特命課乃至整個警察系統造成多大的破壞。與其把他逼到牆角,不如給他一條退路。這樣既能收他的心,也能讓他的破壞性降到最低。這不是放任,是控制。控制不是把他關起來,是讓他留在你能看到他的範圍內。」

  「是的,宗雪這樣做,不僅保護了日本警察,保護了特命課,保護了甲斐享,也保護了他自己的所有心血和成果。」美波說到這裡也有些沮喪:「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我們最好不要讓甲斐享知道他能幹什麼,他最重情義,我們就用恩情……因為說到底,每個人心中對公正和正義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是啊。

  上杉宗雪不語。

  就像千手柱間困惑的:我們建立村子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所有人,但是為了村子,我們又不得不傷害其中一部分人。

  人類歷史的一個終極難題就是復仇到底是什麼程度是合理的?

  是只針對始作俑者本人的復仇是合理的,還是針對所有獲益群體是合理的?

  這個尺度非常難把握,而且也很難說服所有人。

  火影忍者裡面,就算作者把所有帽子扣在團藏的頭上,大家還是覺得很怪,不止讀者覺得很怪,就連岸本都知道這樣還是有點怪,所以最後大結局時所有人都可以復活出來最後告別一次,而唯獨宇智波一族沒有機會。

  因為這群人復活了要怎麼寫?

  而到了進擊的巨人,艾倫耶格爾的答案是無條件地報復所有獲益的群體,所以發動了地鳴,大家感覺還是很怪。

  這個問題就沒有標準答案,因為每個人心裡認為的「合理」是不同的。

  上杉宗雪畢競也不是什麼活聖人艾瑞巴斯,他有自己的利益,也要保護自己身邊的人。

  池田繪玲奈站在窗邊,窗外的雨還在下。

  她看著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身來:「我不太能完全理解你們說的那些。但他確實做了一些我們不好解釋的事。如果你覺得這樣處理比較好,那就這樣吧。」

  「那就這樣吧。三個月後,他回來繼續上班。他如果想通了,他會珍惜這次機會。如果他沒想通,那就只能說明我們這次賭錯了。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值得賭一次。」美波大小姐說道:「甲斐享不是那種人,他現在應該已經把宗雪你當成他的父親了。」

  「我10個月大的時候應該還不具備生殖能力。」上杉宗雪吐槽道。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內總算是傳來了歡樂的笑聲。

  「行了,走吧,我們回家!」美波終於起身:「wearefamily!」

  「回家!」

  甲斐享沒有意識到他可以幹什麼。

  好消息是,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因為他的心中,只有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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