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追憶往昔與沙龍上的小說(下)


  第593章 追憶往昔與沙龍上的小說(下)

  當客廳里的眾人聽到外面遠遠的一聲「米哈伊爾·羅曼諾維奇·拉斯科爾尼科夫到了」之後,他們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和不知所措。

  畢竟在英國的上流社會,大家都是體面人,一般不會像一個狂熱粉絲那樣尖叫、衝上去圍堵米哈伊爾,更正常的表現應該是一種「克制的轟動」,人們會讓路、扭頭去看那位文學家、扇一扇扇子,但一般是不會直接衝到大門口迎接。

  可當客廳里的這些客人扭頭看向客廳的大門看的脖子都酸了的時候,米哈伊爾依舊沒有進來,這讓他們不由得安靜了下來,豎起耳朵想聽一聽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上,米哈伊爾只是單純的被滿面紅光的桑德斯在大門口給攔了下來閒聊而已,而桑德斯今天似乎格外的高興和話多,拉著米哈伊爾嘮了好一陣子的家常,並且對米哈伊爾如此說道:「米哈伊爾,這是我在倫敦舉辦過的最盛大的一場沙龍。你知道的,我並非貴族出身,因此我其實一直跟倫敦最頂層的文學圈子有一些隔閡,如今因為你,我也總算是實現了一把年輕時候的願望了。

  那真是一段值得懷念的時光,我直到現在都記得我剛來倫敦時就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事到如今,我想我已經做到了————」

  米哈伊爾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聽著桑德斯的感慨和回憶,等到桑德斯終於暫時說完後,米哈伊爾只是拍了拍自己這位老朋友的肩膀,然後笑著說道:「桑德斯先生,其實你早就已經做到了。

  

  「嗯?」

  桑德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露出了瞭然的微笑,只是當他準備讓自己的妻子引領米哈伊爾和跟著米哈伊爾一起來的屠格涅夫前往客廳的時候,突然,桑德斯邀請的其他幾位文學家也恰巧在這個時候抵達,而當他們走到桑德斯家的大門後,他們在看到了米哈伊爾後頓時就是眼前一亮,接著便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是急匆匆的向前跟米哈伊爾搭話:「尊敬米哈伊爾先生,你還記得我嗎?哦不,我不應該這樣問的,畢竟我們當初只有一面之緣,我只簡單跟你打了個招呼,如今竟然已經好幾年時間過去了。我向你做一個自我介紹吧,我是————」

  「不用,我記得你。」

  米哈伊爾頗為友好的跟前的這個中年人握了握手,然後如此說道:「愛德華·布爾沃—利頓先生,我們是很久不見了,時間真是快啊。」

  「啊?!啊————是啊!時間真是————沒想到你竟然還記得我————

  就在米哈伊爾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有些詫異和手足無措的時候,米哈伊爾同樣看向了在場的其他幾人,米哈伊爾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查爾斯·金斯利先生,哈里特·馬蒂諾先生,我們同樣好長時間不見了很高興看見你們一切都好————」

  當米哈伊爾幾乎念出在場所有他曾經見過的人的名字後,場面便變得分外融洽和和諧了起來,甚至說,剛剛到來的這個人還有些依依不捨,拉著米哈伊爾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而他們一人一小會兒,加起來其實就已經很多了。

  屠格涅夫在略微有些羨慕的看著眼前這一切的同時,也是再次忍不住感慨起了米哈伊爾的記憶力。

  說起來他前不久還跟米哈伊爾仔細聊過聖彼得堡文壇如今的情況,而米哈伊爾對過往的一切記得可謂清清楚楚,甚至還問起了一些屠格涅夫都稍微有點忽略的老朋友,屠格涅夫最終也只能如此感慨道:「米哈伊爾,看來你的心自始至終都有一部分在俄國,如果我們的那些老朋友知道你還很清楚的記得他們,想必他們也會非常高興的。」

  而米哈伊爾他們外面的這些人聊的這麼開心,待在裡面客廳的人卻是遭老罪了。

  來自外面的任何聲音都讓他們聽的心痒痒,但偏偏他們也不好有什麼動作。

  很快,由於他們有人實在是扭頭扭的脖子疼,再加上看門口看的有點疲憊,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也是坐了回去,然後等待著某個人的到來。

  值得一提的是,到了這個時間點,這場文學沙龍的客人已經來的相當多了,無論是正對大門的核心沙發處,還是放置在兩旁的一些沙發、椅子上,此時此刻都已經坐了許多人。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米哈伊爾眼見大門口正變得越來越堵,他也是很快就這樣提議道:「讓我們進去聊吧,裡面的一些客人等的說不定都有些著急了。

  「好!」

  「是啊,我們竟然已經在門口聊這麼久了————」

  米哈伊爾這個提議一出,在場的眾人紛紛響應。

  米哈伊爾見此也是不再多言,跟桑德斯太太簡單說了一聲後,便徑直朝著裡面走去。

  由於屠格涅夫就走在米哈伊爾的身後,因此他能夠很清楚的看到,隨著穿著一身正裝的米哈伊爾邁著略微比較快的步子往前走的時候,有兩位倫敦文學家走的竟然還要比米哈伊爾快上許多,而他們的目的竟然只是為了站在客廳大門的兩側為米哈伊爾開門。

  就這樣,屠格涅夫看著米哈伊爾邁著較快的步伐一路向前,由於有人為米哈伊爾開門,因此米哈伊爾的背影完全不用停下來,他只是這樣一路向前。

  隨著客廳的大門被兩位文學家打開,屠格涅夫很快就看到了客廳里水晶吊燈與燭台共同交織出柔和的光線,看到了由沙發排列著構成半圓形的交談區,也看看見了鋼琴旁擺放的詩集與樂譜,還有壁爐上陳列的歐洲藝術品。

  屠格涅夫更看到了當米哈伊爾進門的那一刻,場上的眾人紛紛抬頭,在看清楚來人究竟是誰後,從左到右,他們一個個竟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他還聽到米哈伊爾的背影說道:「大家都坐吧。」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米哈伊爾的背影的腳步不停,只是一路往這場沙龍最核心的區域走去,而狄更斯、薩克雷等人也很快就迎了上來。

  除此之外,在這華麗的宴會上,一群貴婦人同樣很快圍了上來,一位記得許多關於米哈伊爾的事跡的貴婦人似平還想拉起米哈伊爾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一下。

  只不過米哈伊爾周圍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這位貴婦人終究未能如願。

  但屠格涅夫依舊很快就聽到了這些貴婦人極力克制的議論聲:「上帝啊,他確實要比當年更有故事、更加光彩照人。不知為何,我在他身上竟然沒有看到多少歲月流逝的痕跡,真是不可思議。」

  「好幾年過去了,我甚至感覺我都老了一些,但他依舊像當年那樣年輕。」

  「要是他能多參加參加英國上流社會的活動就好了,那樣我們就能多見見他了。整個歐洲確實都找不出來第二個像他一樣的人來————」

  「他身邊的人未免太多了,我壓根就走不過去————

  屠格涅夫就這樣懷著多少有點恍惚的心情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幕,坦白說,這正是屠格涅夫幻想中的畫面————

  而屠格涅夫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突然,一陣不小的驚呼將屠格涅夫驚醒,他聽到人們如此驚訝的問道:「嗯?米哈伊爾先生你要在這場沙龍上念一篇新小說嗎?這太好了!我們也確實有好幾年沒有聽過你在沙龍念小說了,真懷念你當年念那些精巧的童話故事和詩歌的日子————」

  「是啊,你準備什麼時候念呢?我們現在就已經開始期待了。」

  嗯?

  米哈伊爾原來要在這場沙龍上念一篇小說嗎?

  確實也不知道這個消息的屠格涅夫在感到意外的同時,也是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湊到一個離米哈伊爾比較近的位置坐下了,接著屠格涅夫便也想其他人一樣,用一種頗為熱切的目光看向了米哈伊爾。

  而米哈伊爾見到在場眾人的反應,他也並沒有再繼續賣關子。

  他在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了下來,在周圍的人都很快安靜下來之後,米哈伊爾便如此說道:「這是一篇關於戰爭的小說,它的名字叫《鷹溪橋上》。

  哦?

  關於戰爭?

  那依舊跟前不久的克里米亞戰爭有關?

  只不過倫敦文學界對這件事情的態度跟這位米哈伊爾先生可是有著很大的不同————

  就在場上的眾人心思各異的時候,米哈伊爾已經念起了這篇小說:「鷹溪橋上,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俯視著橋下二十英尺處那湍急的流水。這人的雙手被人用繩子綁在身後,一根繩索緊緊地套在他的頸部,繩索的另一端被系在他頭頂上方交叉著的架子上,一段繩子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膝蓋處————

  那個即將被施以絞刑的男人看起來35歲的年紀,一副平民的裝扮。如果從他的舉止行為來看,他像是莊園的小地主。他五官端正一一一鼻子高挺,嘴唇堅毅,額頭飽滿,長長的黑髮順直地披在腦後,從耳朵後面一直垂落到那件剪裁得體的外套的衣領上。

  他唇上蓄有鬍鬚,卻不是那種絡腮鬍:他的眼睛大而烏黑,面目和善,人們很難想到這人即將被施以絞刑而死。這裡的情形顯然不只是對平民的絞殺,寬泛的軍事條令適用於不同層次的人,紳士也不例外。

  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兩名列兵站到一仉,每人抽掉了剛才各自一直站立著的木板。中

  士走向上尉,敬完禮後立即站到了長官的身後,上尉也往外挪動了一步,僅留下犯人和中士站在一塊木板的兩端————」

  而這位即將被處以絞刑的人在想什麼呢?

  他如此想到:「————他閉上眼睛,想把最後的思緒留給他的妻兒。那朝日下水面的輝映,遠處河岸邊徘徊的迷霧,那些堡壘,那些士兵還有那塊漂流的木塊,這一切把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沉寂的間隔時間不斷地被拉長,他簡直要發狂。隨著聲響越來越慢,那聲音倒是顯得越發地響亮且尖銳,像一把尖刀在刺穿他的雙耳。他害怕了,幾乎要大聲尖叫出來。

  可是,他所聽到的只不過是他手錶指針的滴答聲。

  他索性睜開了眼睛,又看到了他身下的流水。

  如果我能把雙手掙脫,,他心裡這樣想著,我就能擺脫頸上的繩索跳到河裡去,然後潛到水下躲避那些子彈,拼命地游到河岸邊去,鑽進那裡的森林就能跑回家了。謝天謝地,我家那一塊地方還不在他們的封鎖線里:我的妻子和孩子們離他們的先頭部隊還有些距離。」

  正當現在所描述的這些想法在犯人腦子裡閃過時,上尉對中士點頭示意。中士從那塊木板上跨到了一邊。」

  當這場文學沙龍里的眾多客人聽到這裡時,他們尚且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究竟是什麼,而米哈伊爾接下來念的一段內容很快就解釋了這個問題。

  這個即將被吊死的俄國人是克里米亞地區附近的小地主,而有妻子、有孩子的他在一些狂熱情況的驅使下,竟然試圖燒毀英軍的鐵路橋,但他最終被捕,並將因此被處以絞刑。

  於是:「當他從橋上徑直地向下墜落時,他已經沒有了意識,就像是死了一樣。仿佛過了很久,頸部劇烈地擠壓所帶來的疼痛使他從這種狀態中清醒了過來,接著就感到了窒息。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他的頸部向下,在他的軀體和四肢蔓延開來。這種疼痛仿佛在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藉助於那些瀰漫在身體裡清晰可見的脈絡而行,在全身擴散,伴著一種顫動,像火一般地在他身體內炙熱地燃燒,使他的身體達到一種無法忍受的熱度。他的腦袋裡已經沒有任何意識,只有擁堵的感覺。

  這些感覺並非來自于思維,他腦中的東西已經被完全抹去;他只能去感覺,而這種感覺卻是一種折磨。他想到了行動。此時,他像是被一團閃閃發亮的雲霧環繞著,他成為了沒有物質感的炙熱的中心,像一個巨大的鐵錘一樣以一種不能想像的弧度擺動著。」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死亡即將到來的時候,沙龍上這些客人們便聽到了一個毫不令他們感到意外的轉折:「突然隨著啪」的一聲響,環繞在他身邊的光迅速地向上升起,他的耳邊傳來一陣可怕的怒吼,一切陷人了冰冷和黑暗之中。思考的能力恢復了,他知道那條繩索已經斷了,他墜入了河中,那種窒息的感覺沒有加劇。頸部的那條繩子已經抑制住了他的呼吸,阻止著河水嗆進他的肺里。

  在河底死於絞刑!對他來說,這種念頭很是荒謬。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他上方的一道亮光,那光離他很遠,是那麼遙不可及!他的身子還在下沉,那道光變得越來越微弱,直到化作一絲的存在。

  ————他已經浮到了水面,臉朝著河底。在那一刻,這個可見的世界仿佛在緩緩地旋轉起來,他便是這旋轉的軸心。他看到了那座橋,那堡壘,那些橋上的士兵,以及給他施以絞刑的執行者,上尉、中士以及兩名列兵————

  突然,他聽到一聲響亮的槍響。子彈射到水裡,離他的頭部僅有數英寸的距離,濺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臉上。接著,他又聽到了一聲槍響,看到一個士兵端著步槍,槍口冒出一縷藍色的輕煙————」

  小說里的這個俄國人似平十分幸運地躲過了死亡,緊接著便是一段格外驚險的逃亡之旅。

  由於場上的眾多英國人漸漸聽明白了這個故事,並且已經沉浸了進去,因此他們對這則故事基本上也是有了自己的判斷。

  一位俄國人因戰爭狂熱下的頭腦發熱參與到了戰爭當中,當死亡終於將要降臨時,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生命以及自己身邊的一切的可貴,並且想要努力的活下去。

  就算是在英國人看來,這樣的故事也並沒有太多指摘的地方,畢竟因頭腦發熱就想參與一場戰爭的普通人,當然不可能只有這個故事裡面有,大概在歷史上的很多個時期以及世界上的各個地方都會有。

  那麼接下來的話,應該就是這個普通人終於逃了回去,見到了他身邊珍視的那些人了吧?

  米哈伊爾後面念的內容似乎證明了他們的猜想:「到夜幕降臨時,他已經走得精疲力竭,腳也酸痛無力,飢腸轆轆。可是,一想到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他又竭力地繼續向前走。最後,他終於找到了一條通往他家裡的路。那條路像城市裡的街道那樣筆直而寬闊,可卻像是無人從此處通行過————

  他感到脖頸的疼痛,抬手去摸,發現那裡已經腫得很歷害。他知道,那套在頭上的繩索已經在頸上留下了一圈黑紫的痕跡。他的眼睛感覺有些腫脹,沒法閉眼。口中乾渴,舌頭也發脹起來,他把舌頭伸出口外去接觸空氣來感受絲絲的涼意。

  這條沒人走過的路上全是草,那些草多麼柔軟啊,軟得讓他沒法兒感覺到腳下的路!

  即使是這樣的難受,他還是在行走的時候睡著了,看到了另一幕場景一一或許他已經從精神混亂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了。他站在自己家的門口,所有的一切都像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在清晨的陽光下,一切是那麼的明亮絢麗。他肯定是走了整整一夜。

  當他推開門從那條寬敞乾淨的過道里穿過時,他看到了女人的衣裙在飄動;他的妻子,還是那麼的清新甜美,正從門廊中走出來迎接他。她走下了台階,臉上帶著不可言喻的愉悅笑容,那種氣質簡直無與倫比!啊,她是多麼的美麗啊!」

  這個人歷經艱險終於是要跟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重逢了嗎?

  此時此刻,場上一些心腸比較軟並且確實已經聽進去的人已經開始為重逢這件事情感到高興,但狄更斯聽到這裡卻是微微皺了皺眉。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似乎只能結束。

  可雖然這篇小說的前面有許多寫的不錯的地方,但就整體來說,這篇小說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看不太出有什麼太出色的地方——————

  這就是米哈伊爾現在的文學水平?

  可就在狄更斯稍稍這樣想了一下後,他聽到米哈伊爾念出了這篇小說的結局:「他伸開雙臂衝過去,正要和那美麗的女人擁抱時,他感覺到自己的頸後遭到了重重的一擊,隨著一聲大炮的轟鳴,他的四周亮起了炫目的白光一一接著,一切都陷人了黑暗和靜寂。

  他死了;他那折斷了頸部的屍體正懸在鷹溪橋後面的橫木下輕輕地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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