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科幻小說的拓展和補充與《盲人國》
第641章 科幻小說的拓展和補充與《盲人國》
關於「地球上最後一個人獨自坐在房間裡,這時,忽然響起了敲門聲————」這極短的一句話,它其實是科幻作家弗雷德里克·布朗的一部長篇小說《敲門聲》的開頭。
這部長篇小說的內容其實稍微有點幽默,大致內容就是門外的人就是外星人,他們用特殊武器毀滅了地球上幾乎所有人,只留下少數作為「樣本」,而主角這個人類欺騙近平永生不死的外星人去摸毒蛇,然後歲數比太陽還大的外星人摸了毒蛇後竟然就真的中毒身亡,接著便陷入恐慌集體逃離了地球。
而關於比太陽還能活的外星人為何會被毒蛇毒死,書中給出的解釋是外星人的新陳代謝系統跟人類相似,而恰巧只有地球進化出了有毒的生物————
從整體來說,這部科幻小說確實沒有什麼太出彩的地方,但它的開頭單拎出來後,反而在宣傳上起到了非常強大的傳播效應。
只因這個開頭具有非常廣闊的想像空間,能極大的激發人的想像力,人們能夠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來理解它、填充它,同時它還具有科幻小說非常需要的一個特質,那就是遠超自身理解的驚奇感。
當然,科幻本身細分起來就有很多流派,而且不同時代的人所驚奇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不一樣的,就像凡爾納的科幻小說,在十九世紀的人看來簡直就是「聞所未聞」,但對於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他們所認為的真正令人感到驚奇的科幻小說顯然會是另一種東西。
而雖然如今這一時期的法國人對於「地球上最後一個人獨自坐在房間裡,這時,忽然響起了敲門聲————」這句話的理解顯然跟後世人有著很大的不同,但這句話所帶來的驚奇
感依舊令在場的很多人忍不住討論了起來:「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這是怎麼了?難道末日審判終於來了嗎?最後一個人正在等待上帝的審判?門外敲門的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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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米哈伊爾先生不是說這是科幻小說嗎?既然有科學的元素,那難不成地球是出現了比黑死病還要恐怖的瘟疫,到最後只剩一個人了?可這種情況下,敲門的又是誰呢?
總不能是幽靈吧?」
「也可能是突然來了一場席捲人間的大洪水————那麼門外敲門的究竟是誰?我確實有點想不通。」
「你們說有沒有可能————」
場上有人突然冷不丁的說道:「敲門的人其實是月球人。」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場上的許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樣的話在如今這一時期的法國顯然是一種調侃,總得來說,在十九世紀,歐洲有許多人包括一些著名科學家都認為月球上或許有生命居住。
正是因為公眾普遍有著對地外生命的好奇,因此在1835年,紐約的《紐約太陽報》記者理查·亞當斯·洛克為了提高報紙的銷量,便假託英國著名天文學家約翰·赫歇爾爵士之名,聲稱其利用在南非好望角的新型望遠鏡取得了重大天文發現。
《太陽報》連續刊登了六篇文章,這些文章虛構了月球上存在豐富的生命與文明,包括野牛、山羊、獨角獸、兩足無尾海狸等動物,以及樹木、海洋、海灘、火山等地理景觀。最引人注目的是,文章描述了一種被稱為「人蝙蝠」的智慧生物,它們長有類似蝙蝠的翅膀,並建造了如藍寶石廟等壯麗的廟宇。
比較有趣的是,儘管《太陽報》後來特地向公眾聲明這是假新聞,卻還有許多狂熱的群眾願意相信月球蝙蝠人是真實存在的。
正是由於大眾的這種普遍認識,凡爾納後來在他的科幻作品《環繞月球》中才寫了月亮有可呼吸大氣,月背有水和生物等在後世人看來完全是不可能的情節。
而當事人天文學家約翰·赫歇爾爵士當時的確在南非進行天文觀測,他從他的友人那裡聽說了這個故事,他覺得趣味十足,還自我調侃一番:「可惜的是我在這裡的實際發現沒能夠如此刺激!」
這場「月球大騙局」其實在一定程度上也揭示了科幻逐漸流行起來的原因,那便是在這個因為「科學」而變化的越來越快的世界當中,人們其實需要一種文學來幫助自己理解、預演乃至承受這種變化。
只不過在此時此刻,場上很快便有人向米哈伊爾提出了質疑:「米哈伊爾先生,不得不說,你的這個小故事很有趣,也非常有懸念。但這和你之前的科幻是不是有著明顯的區別?
據我所知,你之前的《八十天環遊世界》、《海底兩萬里》從某種程度上都是建立在
可理解的技術之上,然後進行一定的預測和推演。你把科學融進了你的小說,然後以此為基礎展開冒險故事。可你剛才所說的這個小故事,幻想的成分已經大過現實了,我還從未聽過有什麼疾病或者別的科學方式能讓地球上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另外恕我直言,你的早期作品《八十天環遊世界》和《海底兩萬里》等其實缺乏足夠的文學性,這些小說裡面塞了大量的科學知識,對於科學知識的展示已經壓過了文學描寫,對於社會的探討和人性的刻畫也有很大的不足。」
等到這個人一口氣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什麼,然後他便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壞了!
一不留神就多嘴了!
這下完蛋了,這位「文學沙皇」不會要給我一點顏色瞧瞧吧————
就在剛才說這話的人想要開口找補的時候,他卻是聽到米哈伊爾主動開口說道:「你所說的很多東西其實對的,而我今天講的這個故事,其實正是對科幻小說這個概念的進一步拓展和補充。」
米哈伊爾在說這話的時候,他也是忍不住看了凡爾納一眼。
嚴格來說,剛才開口說話的那個人說的一點毛病沒有,這本身便是凡爾納的創作方法,同樣也是他在法國取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以及被主流文學界瞧不上的根本原因。
儘管凡爾納的書後來賣的很好,並且被大眾和市場狂熱吹捧,但法國的主流文學界基本上是把他拒之門外。
在這其中,自然主義文學領袖左拉對凡爾納不屑一顧,稱他為「庸俗的普及者」,並刻薄地挖苦說,他的書賣得好,就像「字典和教區祈禱書」賣得好一樣,「毫無重要性可言」。
左拉和自然主義流派看重科學中的決定論與病理學,並由此展開了他們對於社會的觀察和剖析,而凡爾納筆下那種冒險故事和奇妙的機器,在他們看來根本不算文學。
除此之外,在市場取得了巨大成功的凡爾納還曾四次衝擊法國文學最高殿堂的院士席位,結果全都失敗了。學術院認為把代表正統榮譽的「綠袍」授予一個「給獎品書做金紅裝幀的冠軍」,是一種「恥辱」。
這同樣也是凡爾納心中最大的遺憾。
嚴格來說,這種對凡爾納的批評部分有道理,部分沒有道理,歸根結底還是文學的評價標準一直都在發生著變化,正如同科幻小說在後世也是一步一步的進入到主流文學的行列之中。
而凡爾納的創作,在有些地方肯定還是存在著不小的問題的,如今米哈伊爾在這裡進行一個拓展和補充,也不知道究竟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當米哈伊爾正在這樣想時,原本正在認真的聽著米哈伊爾的「秘籍」的凡爾納在發現米哈伊爾看了他一眼後也是嚇了一跳。
米哈伊爾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是希望我能認真聽嗎?
很快,米哈伊爾接下來的一句話一下子就令凡爾納興奮了起來:「在我看來,科幻小說是一個很大的類型,科幻小說同樣能夠深刻的探討社會和刻畫人性,也同樣具有我們常說的所謂的文學性。
為了能夠更好的說明這一點,我剛才想到了一個故事,不知能否讓我在這裡念一念這個故事。」
米哈伊爾這話一出,在場的人不光是凡爾納,其他人同樣是驚了又驚。
這位米哈伊爾先生總不能是為了反駁別人對他的科幻小說的看法,現場直接想了一篇新的科幻小說出來了吧?
在這種情況下,在場的人顯然沒有拒絕米哈伊爾的理由。
於是很快,米哈伊爾念出了他要念的這篇小說的名字:「《盲人國》。」
緊接著,在場的人便聽到了這篇小說的正文「在厄瓜多安第斯山脈最荒涼的地帶,距欽博拉索山三百多英里、距科托帕希雪峰一百英里處,藏著一個神秘的山谷————
確實有人來過一幾戶秘魯混血後裔,為躲避西班牙暴君的掠奪與壓迫逃到此處。後來,明多班巴火山劇烈噴發,基多城陷入長達十七天的黑夜,亞瓜奇河水沸騰,魚群翻著白肚漂到瓜亞基爾:太平洋沿岸全線滑坡、冰雪驟融、洪水突發,老阿勞卡山脊的一側轟然崩塌。盲人國從此永遠隔絕,再無人跡踏足————
定居者們生活安穩,牲畜興旺繁衍,唯有一件事毀掉了他們的幸福一場怪病襲來,所有新生兒全都失明,連稍大些的孩子也未能倖免————
他們牽著失明的孩子四處行走,讓他們熟記山谷的每一處,當視力徹底滅絕,族群依舊存續。他們甚至慢慢適應了在黑暗中掌控火種,在石灶里小心生火————機緣與遺傳,讓他們中出現了有獨創思想、能言善辯的領袖,一位又一位,影響深遠。
小社群人口增長、認知提升,不斷解決出現的社會與經濟問題。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距離那位帶著銀錠出谷求神、一去不返的祖先,已過十五代人。就在這時,一個來自外界的男人,闖入這個社群。這便是他的故事。」
當場上的人聽到這裡時,他們其實就已經對這個故事產生了興趣。
在一個因為種種特殊原因而誕生的一個盲人的國度里,突然來了一位正常人。
那麼接下來呢?
這個正常人會領到盲人國的盲人們擺脫困境、重見光明嗎?
在他們的潛意識當中,正常人顯然要比盲人更加「強大」,盲人都是一些弱者和殘缺
者,而故事中的這位主人公,顯然跟他們是一樣的想法。
這位主人公進來之後便開始對盲人國的一切指指點點:「————牆面塗抹得雜亂無章,灰、土褐、板岩色、深棕交錯—這潦草的塗抹,讓探險家腦中第一次閃過「盲人」二字。「刷牆的人,」他心想,一定瞎得像只蝙蝠。
————他看見遠處草場上有男女躺在草堆上小憩,村落附近有孩童躺臥,近處有三名男子用扁擔挑著水桶,沿小路從圍牆走向屋子————努涅斯略一遲疑,便站在岩石上儘量顯眼,放聲大喊,回聲響徹山谷。
三人停下,轉頭四處張望,努涅斯用力揮手,他們卻全然看不見。片刻後,他們朝右側遠山方向呼喊,似在回應。努涅斯再次大喊,揮手依舊無效。盲人」二字再次湧上心頭。「這群蠢貨一定是瞎了。」他說。」
等到了後面,這位主人公自然而然的認為自己高人一等,並且遲早能夠教會這些人:
於是他們呼喊起來,佩德羅走在前頭,牽起努涅斯的手,領他走向屋舍。
他抽回手。「我看得見。」他說。
「看得見?」科雷亞問。
對,看得見。」努涅斯轉向他,卻撞上了佩德羅的水桶。
他的感官還沒長好,第三個盲人說,走路跌跌撞撞,還說胡話。牽著手帶他走。」
隨便你們。」努涅斯笑著,任由他們牽著。
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看見」。
沒關係,早晚他會教他們。」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位主人公很快發現自己壓根無法向他們說明「視覺」的存在,他自己反而被盲人認為是新生的「腦子沒長好」的人。
言語無果,這位主人公甚至想要付諸武力,但最終還是沒有動手:「與思維根基完全不同的生物,連戰鬥都無法痛快」,他也不得不承認「我只是剛被造出來」,視覺是「傻話,毫無意義」。
即便這位主人公還發動了一場政變,但:「他以為會受到嚴厲懲罰,可這些盲人寬容大度。他們將他的反抗,視為他愚蠢低劣的又一證明;鞭打之後,派他做最粗重簡單的活。他別無生路,只能順從聽命。
他病了數日,他們悉心照料,讓他更加臣服。但他們堅持讓他躺在黑暗中,這讓他痛苦不堪。盲人哲人前來,斥責他思想輕浮,質疑他們宇宙石蓋的言論,讓他幾乎懷疑:自己沒看見頭頂的石蓋,是不是幻覺作祟。
就這樣,努涅斯成了盲人國的公民。這些人不再是模糊的群體,而是一個個鮮活的熟人:而山外的世界,愈發遙遠虛幻。他的主人雅各布,不生氣時十分和善:雅各布的侄子就是佩德羅:雅各布最小的女兒叫梅迪娜—薩羅特。在盲人的世界裡,她並不受青睞:輪廓清晰的臉龐,缺少盲人理想中女性該有的光滑圓潤:
但努涅斯初見便覺得她美,隨後認定她是世間最美的存在。她緊閉的眼瞼不像谷中其他人那樣凹陷紅腫,仿佛隨時會睜開:長長的睫毛,被視為嚴重的缺陷。嗓音洪亮,不符合山谷青年們敏銳的聽覺品味。因此她沒有追求者。
終於有一天,努涅斯想:若能贏得她,他願在山谷度過餘生。」
即便這位主人公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愛情,但他在盲人國里顯得非常的格格不入,以至於這位女孩的父親為主人公找來了一位醫生,而這位醫生認為是「眼睛」這個疾病讓主人公的大腦持續受刺激、心神不寧,於是醫生便提議挖了主人公的眼睛。
但最終,主人公拒絕了這一提議,同樣也失去他的愛情:「隨後,他默默轉身離開。
她聽見他緩慢的腳步聲,那節奏讓她陷入痛哭。
他本打算去開滿白色水仙的僻靜草地,待到獻祭之時,可走著走著,他抬起眼,看見清晨清晨如身著金鎧的天使,從群山之巔降臨————
在這壯麗面前,他、山谷里的盲人世界、他的愛情,一切都仿佛罪孽深淵————
落日餘暉散盡,黑夜降臨,他依舊在清冷明亮的星辰下,安然、滿足地躺著。」
當米哈伊爾徹底念完這個故事之後,這個人很多的文學沙龍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因米哈伊爾生動真實的講述似乎真的讓他們來到了一個盲人的國度里居住生活,並且感受到了這裡的一切。
那麼問題來了,在這個盲人的國度里,究竟誰才是「正常人」?誰又是「不正常」的呢?
何為真實?何為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