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梟雄的末路(八千)


  第305章 梟雄的末路(八千)

  「殺了吧!」

  聲音很隨意。

  納赫托婭大約是不怎麼在意完顏宗敏的,這就是個完全無關的人,之前守在王帳附近,許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但未必沒存著監視,防止她逃走的心思。

  至於後面,不惜生命,也想要救下納赫托婭,在完顏宗敏自己心裡,他大約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非常偉大,深深自我感動。

  但顯然,納赫托婭並不領情。

  在納赫托婭看來,完顏宗敏不過是將她從一個火坑,推向另一個火坑,只是早點死和晚點死的區別罷了。

  是以想讓納赫托婭承完顏宗敏的情,不可能。

  

  只是這樣的回答,對完顏宗敏卻是難以想像的打擊,明明血都已經快要流干,卻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身子猛的抽搐起來,瞪大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納赫托婭,許是在完顏宗敏看來,自己那麼喜歡她,她怎能這樣對待自己?

  他似是有很多話想要說,嘴巴張的大大的,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一口一口的血沫不斷往外涌。

  幾息過後,身子猛的一抽,腦袋重重砸在地上,徹底沒了呼吸。

  死了。

  倒是不用髒手了。

  不過這傢伙應是極不甘心的,那眼睛也是瞪得跟杏子一樣,活脫脫的死不瞑目。

  「走吧。」

  馬漢那些傢伙離開的倒是乾淨,連戰馬都牽走了,生怕有不合時宜的動靜,打擾了自家將軍的好事兒。對於自家將軍的癖好,馬漢那些人並沒有任何瞧不起之類的念頭;對他們自以為的,宋言千里追王妃的行為,也完全沒有任何埋怨,不如說還樂於見到。

  可能是因為經常跟黑甲士廝混在一起的緣故吧,宋言其實並不是很清楚他在這些軍卒心目中的地位。納赫托婭曾說,在勿吉部所有女真蠻子都將完顏廣智當神一樣崇拜,其實在這些黑甲士心中,宋言的地位也差不多。

  以少勝多,輕鬆鎮殺數倍己身的倭寇;賑災數萬難民;不費吹灰之力,覆滅一整個部落,現在更是帶著他們馬踏王庭,讓他們成了整個中原歷史上第一批踏入女真王庭的士兵,這是何等的榮耀?

  於百姓,心懷悲憫;

  於軍卒,情同兄弟;

  於戰場,攻無不克;

  於政事,不畏權貴;

  於髒官,心狠手辣!

  在黑甲士的心中,自家將軍是近乎完美的存在。

  縱然平日裡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吹牛,可總有種自家將軍仿佛神仙下凡一樣的錯覺,哪怕將軍就在面前,卻又感覺是那樣遙遠。現如今,發現自家將軍和自己也有同樣的喜好,比如說好色……便莫名感覺親近了許多。

  既然將軍大人看上了,莫說只是一個異族的王妃,便是那楚國,趙國,梁國的皇后,全給將軍大人弄過來,又有何妨?

  黑甲士的想法,宋言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現在心情不錯。對於納赫托婭這種出賣種族的帶路黨行為,宋言倒也沒什麼排斥,也沒什麼瞧不起的,畢竟現在的女真都沒有形成民族的概念,談不上出賣不出賣的。當她的父親,將她送給完顏廣智這個心狠手辣之人的時候,許是已有些死心。

  海西草原是必定要討伐的。

  輿圖,馴馬,戰馬配種,海東青,甚至包括有可能成為內應的黑水部,這些對於將來征討女真都是極為重要的。相比較下來,那條疑似的金礦,反倒是最不值得在意的收穫了,畢竟宋言對錢不感興趣。

  總之,這一次賺大了。

  在納赫托婭看來,完顏廣智洗劫平陽府是極為愚蠢的行為,雖朝代更迭,可無論哪個朝代,幾乎都是壓著女真人打,說句不好聽的,若非海西草原這邊實在是太過貧瘠,中原王朝的那些皇帝瞧不上,否則怕是早就納入中原王朝的版圖。

  中原是有衰落的時候。

  女真也會趁著這個機會去打打秋風。

  就像一百多年前,大吳帝國分崩離析,偌大的中原戰火紛飛,女真便趁著這個機會,襲擊了中原的北部,大約屠戮了數萬人,搶走財物無數,而代價便是,寧國太祖太宗兩朝,數十年的犁庭掃穴,若不是不熟悉海西的地理,怕是女真要被滅族。

  而完顏廣智趁著寧國衰弱的時候洗劫平陽府,勢必會遭到寧國的報復。

  事實證明,她的預料沒錯。

  烏古論部覆滅,間接導致安車骨部被征討,女真王庭遭遇鐵騎衝擊,死傷無算。

  之前雖是在逃亡,可納赫托婭也看到了那些騎兵一身烏黑的玄甲,堅不可摧,還有那恐怖的天罰,都是現在的女真絕對無法對抗的力量。

  而現在,她利用這一次的機會,擺脫了完顏廣智,脫離女真,進入中原生活,甚至有機會擁有中原人的身份……要付出的,不過只是腦子裡記著的一些東西。

  在納赫托婭看來,這一次她賺大了。

  納赫托婭的想法,便有些類似於李世民統治時期的唐朝,周邊國家的百姓都以能擁有一張大唐戶籍為榮。公主的身份這時候已不再重要,縱然她平日裡的性格有些潑辣,這時候也是乖巧的跟在宋言身後,偶爾會抬起眼皮瞥一眼宋言的背影,又很快收回視線。

  馬漢那些人走的很遠,足足走了一兩百米的距離,這才尋到一行人的蹤跡。

  他們的運氣不錯,冰天雪地中,居然還真讓他們尋摸到了一點野味,剝了皮也看不出是什麼,從皮子的樣式來看應是狐狸……這東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想來味道是不怎麼好的。

  見著宋言還有跟在後面的納赫托婭,一群騎兵臉上便再次露出了曖昧的表情,上看下看的,似是一定要從宋言身上找出一點不一樣的地方。

  宋言也懶得搭理這些混帳,解釋是沒用的,他們只會以為自己在掩飾。

  又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功夫,洛天陽,王朝率領著剩下的黑甲士也到了這片地方,吃了一點炒麵填了填肚子,又眯上眼睛睡了一會兒。

  待到翌日,天色卻是變的陰沉。

  頭頂是灰濛濛的雲層。

  寒風,也呼號的愈發悽厲。

  宋言望了望天,許是又要下雪了。

  四千黑甲士迎著寒風,消失在一片蒼茫。

  ……

  時間,一天天過去。

  於安車骨部外面,完顏廣智的面色異常陰沉。

  在他的計劃中,只要三天就能輕鬆拿下七大部落之一的安車骨。

  安車骨部雖然是七大部落之一,卻是末尾,部落中騎兵數量不會超過兩萬,算上步卒滿打滿算能有五萬可戰之兵。

  而聯軍這邊,勿吉部出四萬騎兵,三萬步兵,這便是七萬人了,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部落湊起來的八萬兵卒,那便是十五萬大軍。

  十五萬對五萬,優勢在我。

  安車骨部那邊大約也是這樣的念頭,當包圍圈形成之後,安車骨部第一時間派出使者,表示願意投降,消除部落稱號,融入勿吉部。

  戰爭還沒開始,對方就投了,這讓完顏廣智忍不住的得意,然後……他斷然拒絕了安車骨部投降的請求。開什麼玩笑,他集結這麼多軍隊,就是為了炫耀武力,你投降了那還如何彰顯武功?

  完顏廣智本是個陰險,狡詐的人,只是再陰險狡詐也免不了驕傲自滿,想到中原王朝被自己洗劫,看到十五萬大軍,如同漫天烏雲鋪滿地面的時候,便是以完顏廣智的心智,也不由得飄了。

  他甚至還大方的給了安車骨部半日備戰的時間。

  隨著完顏廣智一聲令下,十五萬大軍悍然發動進攻,然後……完顏廣智便得意不起來了,面色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陰沉。

  安車骨部的頑強超出他的預料。

  許是投降遭到拒絕,知曉必死無疑,蠻人的兇殘野蠻的本性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出來,每一個安車骨的族人都是悍不畏死,便是婦女,老人,甚至是小孩都投入到戰場之上。武器不夠就用鐮刀,斧頭,沒有斧頭就用棍棒,棍棒折斷,就用牙咬……即便是被刺穿了心臟,也要紅著眼睛狠狠撲上去,在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

  他們已經完全不知道什麼叫疼,不知什麼叫死亡,就像是一群野獸,扭曲著臉龐,喉嚨里是難以名狀的怪叫,看著這樣瘋癲的人們,聯軍這邊的膽氣就先泄了幾分。

  更讓完顏廣智憤怒的還是其他部落派遣過來的精銳……這些人毫無戰意,尤其是看到安車骨部那邊瘋癲的模樣,更是不願意靠近戰場,遠遠射了幾支骨箭便算是打仗,至於那箭矢究竟落在什麼地方,他們就不管了。

  如此一來,正面戰場上,幾乎全都成了完顏廣智的手下。

  一連三天,安車骨部內外殘骸如山,眼前所能看到的全都是刺眼的猩紅。

  鮮血匯聚成河流,粘稠。

  伴隨著天空中一片片飄落的雪花,鮮血又被凍成剔透的冰晶,紅的耀眼。

  好幾次,他手下的精銳騎兵都沖入了安車骨的部落,又一次次被人趕了出來。

  不得已之下,完顏廣智只能下令吹響號角,鳴金收兵。統計一下傷亡,三天的廝殺,聯軍這邊損失了上萬步兵,五千騎兵,而這些損失又以勿吉部為主。

  當數字報上來的時候,完顏廣智只覺心都在滴血。這可都是勿吉部的精銳啊,縱然攻破新後邊關,洗劫平陽府,都沒出現這麼大的損失。至於安車骨,死亡人數和他這邊應是差不多,聽起來似是沒吃虧,可對方有很大一部分死者都是老幼婦孺,真要計較起來,這三天的衝突,虧大了,簡直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再看退下來的勇士的面色,一張張臉都滿是疲憊,還有壓不住的恐懼,反觀對面,縱然是隔著很遠的距離,都能聽到一陣陣如同野獸般的嚎叫,完顏廣智心一個勁兒的往下沉,他有些後悔了……安車骨部投降的時候,他應該接受的。

  怎就因著四周一片喊殺之聲昏了頭?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般地步,便是他再想接受投降也是不可能,雙方已經是不死不休。

  他不能撤退,一旦撤退,他將淪為女真族的笑柄,所有的威望都將煙消雲散。

  他又看了看四周其他部落所謂的精銳,不能讓這些人一直在旁邊看笑話了,休息一個晚上,明日的進攻,他們也必須奔赴正面戰場,不然的話縱然是能吞掉安車骨,這損失也實在是太大。

  就在完顏廣智這樣想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轉身望去就看到一群十幾個女真人,騎乘著戰馬,於風雪中快速靠近。這些人的狀態有些狼狽,他們似是經歷了一場大戰,渾身上下都是乾涸龜裂的血跡。

  臉上表情更是恐懼,還有化不開的憤怒和仇恨。

  從身上圖騰來看他們應該是術虎部的人,催動戰馬,直奔術虎部的大王子。這位大王子便是術虎部這一次的代表,一直待在完顏廣智身邊,負責傳達完顏廣智對術虎部三千鐵騎的命令。

  剛到大王子面前,十幾個術虎部的勇士,便迅速下馬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下一瞬涕淚橫流,甚至是嚎啕大哭,這反應將眾人嚇了一跳,不明白為何這些驍勇的蠻族勇士,會露出這般懦弱的模樣。

  「大王子殿下,漢人……漢人的軍隊,趁著術虎部精銳盡出,偷襲了部落。」

  「部落兩萬餘人,死傷慘重,極烈汗英勇戰死。」

  那術虎部的大王子只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身子搖搖欲墜,差點兒昏厥。誰能想到,不過只是給完顏廣智面子,帶著三千鐵騎協助圍剿安車骨,幾日功夫,便得了一個父親戰死,部落被屠的消息。

  剎那間,四周一陣譁然。

  要說這些懦弱的漢人有膽量偷襲女真的部落,他們是絕對不願意相信的,可是看那些術虎部成員的模樣,又不像是在撒謊。

  一時間,到處都是悉悉索索的動靜。

  有些人在質疑,有些人則是在擔心。

  漢人既然敢襲擊術虎部,未必不敢對自己的部落下手。

  現在精銳被調走,部落中剩下的人,未必就是漢人的對手。

  術虎部大王子清醒過來,第一時間便準備率領部落精銳殺回去,但被完顏廣智給攔住了。

  用完顏廣智的話來說,漢人不可能留在術虎部等他殺回去,現在率兵折返,漢人部隊怕是早就離開,就算大王子真將三千鐵騎帶回,多半也不是對方的對手。還不如留在這裡,等到安車骨部被剿滅之後,他會率領十幾萬大軍,於海西草原搜索漢人軍隊,一旦找到定然會將其絞殺。

  大王子心中雖然悲憤,卻也只能忍耐下來,一方面,要給完顏廣智面子,另一方面也是覺得完顏廣智的話有道理。

  然而,到了夜晚,又是一群騎兵出現。

  這一次出現的人更多,約摸近百。

  這次是屠單部,同樣也是部族被屠戮,不過極烈汗還活著,只是膝蓋中了一箭,現在正藏身於一處隱秘之地,躲避漢人追殺。

  還是完顏廣智利用自己的威望,再加上勿吉部依舊占據著絕對的兵力優勢,強行壓下。

  待到第二日,又有三個騎兵出現。

  這一次是疏族部,同術虎部和屠單部一樣,漢軍偷襲,殺戮無算,一把火燒毀了整個部落。

  這一下,縱然是完顏廣智也控制不住了,四周已完全躁動起來。

  接連三個部落被偷襲,很明顯,漢人那邊抓住各族精銳被抽調的機會,針對平陽府被洗劫,展開了血腥的報復,雖說現在自己的部落還沒有消息傳來,可說不準漢人的軍隊,就在前往部落的路上。

  這種情況下,誰還能坐的穩?

  聽著四周吵吵鬧鬧的聲音,完顏廣智只感覺一個頭兩個大,他也明白現在的情況已瀕臨失控,若是繼續強行壓制,說不定直接就會營嘯。

  一片嘈雜中,完顏廣智忍不住看向安車骨部,整個部落已經被打的一片破敗,他有信心,只要今日集中兵力,再發動一次衝擊,早已到了極限的安車骨部定然會徹底崩潰。

  可偏生這時候出現了這樣的事情,他不甘心啊。

  胸口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樣,悶疼悶疼的。

  雪,下的越來越大了。

  風,越來越冷了。

  就像他的心,哇涼哇涼的。

  風雪中,就連光線都受到了影響,能見度變的很低。

  就在這時候,一陣腳步聲傳來,模糊中能看到一道身影在風雪中艱難移動,似是在尋找著什麼,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完顏廣智終於看清楚那人的模樣,那是他安排在王帳附近,保護納赫托婭的親兵,怎會出現在這裡?

  莫非,王庭也……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親兵也終於見著了完顏廣智,原本疲憊到極致的眼神,忽然一亮,就像是有了主心骨,雙腿一軟,身子噗通跪在了地上:

  「大極烈汗……王庭,王庭被漢人偷襲了。」

  完顏廣智面色瞬間大變,最擔心的事情成了現實。

  倒是旁邊其他部落之人,聽到這話,心裡舒坦多了。

  「整個王庭,十多萬部眾,死傷一萬有餘,留存戰馬,皆被屠殺。」

  「完顏廣翰大將軍,英勇戰死。」

  咕。

  聽到這話,完顏廣智蒼白的面色忽地湧現出一陣潮紅,身子猛地一顫,一口逆血直衝喉頭,最終又被完顏廣智強行壓了下去。

  他的手指,止不住的抖。

  怎會這樣,他的親弟弟啊,居然死了?

  饒是王族之中感情淡漠,完顏廣智依舊感覺眼前一片漆黑,濃郁的陰沉,壓抑的躁動和瘋狂,如火般灼熱的憤怒,各種情緒一窩蜂的在腦海中湧現,以至於完顏廣智的意識都變的一片混亂。

  然後,親兵又捅了一刀:

  「王妃也被活捉了。」

  噗。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淤血,再也控制不住。

  霎時間,完顏廣智只感覺腦門上都是綠油油的一片。

  雖說女真有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傳統,可那也是在死了之後啊。

  現在王妃被劫走,他相信,以納赫托婭的身段和美貌,那些該死的漢人絕對控制不住,那可是一隊騎兵啊,納赫托婭還不知被折磨成什麼樣子。

  他可是女真族的大極烈汗,是海西大草原的王。

  他的王妃被漢人糟蹋,只此一點,就足以讓他這麼多年積攢的威望蕩然無存。

  腦海中,嗡嗡作響。

  原本還有些書生氣的臉,扭曲成一團,分外猙獰,宛若豺狼。那種強烈的怨毒,甚至讓每一個看到完顏廣智表情的人,心中都忍不住的惡寒。

  「誰?」

  「是誰?那漢人軍官是誰?」

  嘶啞的聲音,他的雙手已經瘋狂握緊,指甲戳進掌心,一滴滴的鮮血順著掌緣滴落在銀白的雪地,如同綻放的梅花,分外妖艷。也唯有掌心處的痛,方能讓完顏廣智勉強維持理智,不至於徹底瘋魔。

  「宋……」

  「宋哲,那人說他叫宋哲。」

  完顏廣智用力吸了口氣,宋哲是吧,老子記住你了,你給老子帶來的恥辱,老子定然會百倍,千倍的償還。

  他會安排一千個部落的勇士,沒日沒夜的折磨你身上每一個孔。

  轉身,用力看了一眼安車骨部,無論他心中有何等的不甘,也只能沉聲喝道:「所有部族,撤……」

  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死了那麼多人,終究是沒能拿下安車骨,還結下了這樣一個生死仇敵。

  全盤失敗。

  可他不得不下達這樣的命令,他知道,當王庭被踐踏的消息傳來的瞬間,他帶來的那些精銳已經失了戰鬥的意志。

  他們都有親眷在部落。

  隨著一陣陣如同悶雷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浩浩蕩蕩的大軍各自往著不同的方向遠去,許久,那如同濃雲般的身影,終於徹底消失於風雪。

  戰馬飛奔。

  完顏廣智已經脫離了大部隊,他必須要儘快返回王庭,身邊部族勇士不多,只有千人。可這一千人,卻是勿吉部中最驍勇善戰的存在,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同時,還帶上了他最信任的心腹,木赤。

  以及報信的親兵。

  雖然風雪狂卷,導致親兵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些聽不清楚,完顏廣智依舊是大概明白了。

  騎兵數量只有數千,但皆是身披重甲,從頭到腳全部覆蓋,女真騎兵射出去的箭矢,劈砍的彎刀,根本無法造成傷害。這還不算,這些騎兵似是還掌握了一種神秘的,好似法術一樣的東西,能引起天雷降世,雷聲陣陣。

  天雷每一次降落,便會有許多人被炸死。

  王庭中的人,便是因為天雷的緣故,迅速失去了戰意,這才潰敗。

  天雷之說,完顏廣智純粹當做狗屁,但全身重甲……該死的有錢人,居然如此豪橫。

  一路上拼命催動著戰馬,終於回到王庭,完顏廣智猛拉韁繩,胯下戰馬一聲嘶鳴,旋即兩條馬腿噗通跪在地上,嘴巴里已經噴出白沫,眼見是不活了。只是此時此刻,完顏廣智根本沒有時間去關心自己的愛馬,喉嚨中是嘶哈,嘶哈的聲音,眼瞳如地震般顫抖著……

  他看到了什麼啊?

  雪剛下到這邊,王庭還未曾被積雪掩埋。

  飛雪之下,是一片焦黑的狼藉。

  整個王庭,數千頂帳篷,盡數被燒成灰燼。

  他看到地上,橫七豎八堆砌在一起的,或是殘破,或是被燒焦的屍體。密密麻麻,數不勝數,幾乎鋪滿眼睛所能看到的全部地面。

  他看到不少族人趴在地上,扒拉著地面上的廢墟,想要尋找一些能果腹的東西,偶爾找到什麼,便急不可耐的往嘴巴裡面塞。

  他看到,不少部落中的勇士,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勇氣,呆呆的坐在地上,如同木偶。

  他看到,有人已經躺在那裡,身子僵硬,一動不動,許是因著沒有帳篷禦寒,已經被凍死。

  他還看到,就在馬廄的那邊,大量被焚燒成焦炭的馬屍,有不少人在戰馬燒焦的屍體中掏摸,裡面許是還有一些肉。

  噗!

  面前雪白的地面,染上層層殷紅。

  於完顏廣智這樣的人來說,不會輕易被氣到吐血,可王庭沒了,戰馬沒了,族人死了,就連王妃都被搶了……他真是控制不住啊。

  曾幾何時,他雄心勃勃,又有誰能想到不過一日功夫便落入地獄?

  那宋哲,怎能如此歹毒?

  怎能如此視人命如草芥?

  他還是人嗎?那混蛋,甚至連殺死的馬匹的屍體都不曾放過,不肯留給族人一丁點的口糧。

  就不怕遭報應嗎?

  呼哧,呼哧!

  完顏廣智大口大口的喘息著,隱隱的,他能感覺到不少人正注視著自己,他下意識回看過去,一道道充斥著仇恨和憎惡的視線,讓完顏廣智頭皮發麻。

  該死。

  你們是什麼身份?

  不過是仰仗我這個大極烈汗,苟且偷生的賤民,憑什麼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憑什麼要將王庭被踐踏,族人被屠殺的罪過,扣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錯。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勿吉部變的更加強大。

  悉悉索索。

  耳邊甚至能聽到一些腳步聲,卻是一些人正在衝著這邊緩慢的靠近。

  用力吸了口氣,完顏廣智一抬手,身後,一千忠誠的勇士迅速散開,拔出腰間彎刀,鋥亮的刀鋒在飛雪中越發顯得冰寒,淒冷。

  彎刀還是很有用的,那些族人身子便頓住了。

  就在這時候,一道身影衝著完顏廣智走了過來,卻是他最信任的幕僚和斥候,木赤。

  當看到木赤的時候,完顏廣智下意識鬆了口氣,這時候身邊心腹越多,他就愈發安全:「木赤,你先收攏部落中殘餘的勇士,這樣下去不行,沒有帳篷禦寒,我們遲早會被凍死。」

  「地下的糧庫中,雖然還有一些糧食,卻也填不飽這麼多張嘴巴。」

  「如此,我們便只能去其他部落借點糧食和帳篷了,等到大軍歸來便出發吧。」

  完顏廣智吐了口氣,抿了抿嘴巴,他終究不是一般人,無論之前是何等憤怒和失控,還是在短時間內控制住了心情,他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意氣用事:「漢人那邊,仇是一定要報的,但不是現在。」

  「我需要你替我走一趟,到漢人的地界調查清楚那宋哲究竟是誰。」

  「還有查清楚,那所謂的天罰,又是什麼東西……我懷疑,那很有可能是漢人製造出的一種特殊戰鬥用器械,就像是攻城車一樣的東西,漢人雖孱弱,卻有著我們未曾掌握的技術,若真是如此,務必要學會如何製造天罰,若有了這種利器,我統一女真,入主中原……」

  噗嗤。

  就在這時,完顏廣智忽然感覺心頭一痛。

  低頭望去,便瞧見胸腔之上戳了一把匕首,鮮血汩汩而出,就在匕首的另一端,卻是木赤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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