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人與禽獸(2)


  第326章 人與禽獸(2)

  東陵不似遼東,便是冬日也不會太冷。

  烈日高懸。

  長安街頭卻是一片死寂。

  馬車於青石板上破碎,兩匹死去的戰馬,七個被洞穿了腦殼的士兵,汩汩而出的鮮血染紅大片路面,散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趙豐呆立原地。

  郭勝渾身發抖。

  剩下的禁衛軍喉頭髮干,只覺一股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腦門。相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神中的驚懼,他們默默收起刀,身子向後退去,當洛靖軒叫出那一聲姐夫的時候,他們便已經明白這不是自己能參與進去的事情,為了那二兩銀子,不值當的。

  地上已有七具屍體,誰也不想變成第八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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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靖軒這個東陵城出了名的刺兒頭,此時此刻乖巧的立在宋言面前,臉上是討好的笑。

  洛靖軒的父親是晉王。

  晉王和洛玉衡是親兄妹。

  按照這層關係,那洛靖軒和洛天璇便是表姐弟了。

  如此叫宋言一聲表姐夫倒也沒問題,只是洛靖軒為了表示親近,便將那表字給去了。

  一陣涼風吹過,趙豐激靈靈的哆嗦一下,總算是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吞了口口水,眼神中似是還有不甘,於這京城之中,他算不得什麼頂級權貴,卻也從未這般屈辱,腦子拼命在思索著,東陵城的幾個公主他不敢說熟悉,但還是認識的,那駙馬自是也見過,眼前的少年絕不是其中任何一個。短暫遲疑,趙豐還是上前一步,悄悄拽了一下洛靖軒的衣袖:「世子殿下,您莫不是認錯人了,他怎會是你姐夫……」

  洛靖軒討好的臉色瞬間變的凶厲,呼的一下,一巴掌便甩在趙豐的臉上。

  pia!

  那叫一個清脆。

  趙豐半邊臉瞬間紅腫,五根手指印浮現出來。

  「閉嘴,本世子怎會連自己的姐夫都認不出。」洛靖軒罵道,然後轉向宋言,凶厲的面色又迅速變的和煦,笑容滿面:「姐夫,您莫要跟這種東西一般見識,他就是個腦子有病的,犯不著。」

  宋言嗤的一下笑了:「見識倒也犯不上,我只是好奇,這世上怎會有人故意討打。」

  「都說他是個腦子有病的,這也正常。」

  趙豐垂下腦袋。

  臉火辣辣的疼,宋言的恥笑,洛靖軒的鄙夷,還有四周各式各樣的目光,好像一把把銳利的刀,戳在趙豐的心頭。

  是煎熬。

  是憤怒。

  是怨毒。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一雙眸子猩紅無比,仿佛充血。

  偏生眼前這些人,他一個都惹不起,無論有多麼煎熬也只能忍著,憋屈的快要讓他瘋掉。

  「說起來,自從上次見面之後,也有幾個月了,世子殿下……」

  洛靖軒忙擺著手:「什麼世子殿下,姐夫實在是太客氣了,叫我名字即可。」

  至於這幾個月……如果不算經常在噩夢中出現的死人頭,那大抵還算是不錯的。誰能想像,那一座座京觀,京觀之中一個個腐爛的散發著惡臭,流著濃水的頭顱;頭顱上一雙雙黑乎乎的眼眶,對他們四個還尚未加冠的少年,是怎樣一種衝擊。

  自從當初離開寧平之後,洛靖軒就無數次的後悔,當初不應該為了一點顏面,去糾纏明月,更不該跑到寧平縣城外,去參觀什麼京觀……參觀這玩意兒,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原本,洛靖軒是有些不太瞧得上宋言的。

  畢竟贅婿啊,名聲實在是不太好聽。

  可自從見著那一座座京觀之後,洛靖軒便在心裡將宋言劃歸絕對不能招惹的存在之一。

  比寧和帝還要可怕。

  他不小心觸怒了寧和帝,最多來上一通訓斥;可若是惹怒了宋言,宋言真有可能剁了他的腦袋,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腦袋在京觀上腐爛。他甚至有點懷疑,這位便宜姐夫,看人的眼神是不是都在思考,這人的腦袋放在京觀什麼地方更為合適。

  這樣想著,洛靖軒身子便又哆嗦了一下,抿了抿唇:「姐夫,這件事兒,您看要如何處理?」

  宋言笑笑,面色看起來甚是溫和:「呵呵,本就只是一件小事兒,我也沒打算計較,更何況還是你的朋友,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這個面子,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吧。」

  房海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宋言,若有所思。於他的了解中,宋言絕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這小子肚子裡究竟在憋著什麼壞?他不知宋言的打算,也就沒有冒然開口,但房海明白,被宋言盯上的人,大抵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能讓這京觀狂魔給面兒,看來自己的面子還是挺大的……這樣想著,洛靖軒便不免得意,拉過身後三個兄弟,外加上趙豐,恭恭敬敬衝著宋言行了一禮,宋言只是笑著,沒有再多說什麼,衝著幾人點了點頭之後便和房海,還有其他眾人離去。

  洛靖軒說了一句有空到晉王府坐坐,還邀請了洛天衣……畢竟洛天衣雖然是洛玉衡收養的,可名義上也算是皇親國戚,算是他的表妹,倒也不好表現的太過生分。

  直至宋言幾人背影消失在面前,洛靖軒臉上的笑意逐漸隱去,目光變的陰沉,冷冽,眼角看到站在身旁的趙豐,明明之前關係不錯,還經常在一起玩耍,可此時此刻心中卻是沒來由一陣厭惡,一轉身又是一個耳光甩在趙豐臉上,直打的趙豐眼冒金星。

  「世子殿下,您這又是為何要打我?」趙豐便有點委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利用我?你有幾條命?」洛靖軒陰惻惻的說道。

  於旁人眼中,洛靖軒只是一個標準的皇族紈絝,整日裡縱馬,遛狗,鬥雞,馬斗,樣樣精通,可實際上只要稍微調查過便會發現,正無論洛靖軒平日裡的表現有多不務正業,然真正觸犯律法的事情,卻是從未做過。

  仿佛一直遊走在大寧律法的邊緣。

  偶爾有越界的行為,卻也絕對不會過分,頂了天就是一頓訓斥。

  現如今,趙豐想要殺人,殺的還是他的姐夫,甚至還要連帶著他一起過來分擔罪責……洛靖軒又不是蠢貨,怎會連這裡面的道道都看不出來?

  便是錢晨,范澤豪,婁彥博幾人面色也是頗為不善。

  「趙豐啊趙豐,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和我姐夫素昧平生,究竟是因何關係,要讓你對我姐夫下殺手?」洛靖軒滿臉冷笑。

  趙豐壓下心頭的怨毒,哭喪著一張臉,滿是委屈:「世子殿下,您這可就冤枉我了,我哪兒有在長安街殺人的膽子啊,就是那該死的車夫,是他駕車太快了,真的跟我無關啊。」

  「呵呵……如此最好。」

  伸了伸胳膊,洛靖軒已經沒了出城玩耍的心思:「意外也好,你想要謀害我姐夫也罷,亦或是你受人指使,都與我無關,只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不知怎地,洛靖軒那般模樣,居然讓趙豐有點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喉頭蠕動了一下:「世子殿下請說。」

  洛靖軒拍了拍趙豐的肩頭:「得空了,吃點好的吧。」

  嗡。

  趙豐只感覺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嗡嗡作響,該死,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那人還能殺了他不成?

  他爹可是安寧侯啊。

  這裡可是東陵城,難不成那人還有膽子敢在東陵城殺了一個侯爵家的世子?

  他瘋了?

  趙豐本能不願意相信這些,可洛靖軒的表情卻讓他頭皮發麻,喉嚨一片乾澀,連帶著聲音都有些嘶啞:「世子殿下,他……他究竟是何人?」

  「何人?」洛靖軒呵呵的笑了:「當朝長公主的女婿,平陽刺史,絞殺數萬倭寇,覆滅一個女真部落,砍掉所有人頭,於城牆之外築起一座座京觀……」

  「數十年來,整個寧國唯一一個因為軍功獲封伯爵的人,你說他是誰?」

  「小心著點吧,畢竟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那京觀,我們可是親眼見到過,密密麻麻的人頭,腐爛的皮肉,流淌的濃水,鏤空的眼眶……好歹之前玩過幾次,我可不想看到你的腦袋,成為東陵城第一個京觀的基石。」

  趙豐的面色唰的一下白了。

  身子猛地一個搖晃,差點兒摔倒。

  宋言……

  居然是這個怪物,怪不得會洛靖軒會來上一句京觀狂魔……這名頭莫說只是遼東,松州,便是東陵這邊都知曉。畢竟,莫說是最近幾十年,便是算上寧國開國那些年頭,都沒有如此心狠手辣的傢伙。

  完了,完了,怎麼就惹上這人了?

  「對了,另外跟你說下,他身後那中年男子,可是房家嫡子房海。」

  「我都有些佩服你了,這兩人湊在一塊兒,便是我都不敢惹,你倒是厲害,一下子準備撞死兩個?」

  丟下了一句話,洛靖軒哼了一聲便和錢晨三人一起離開。

  趙豐已經被震的七葷八素,侯爵世子的高傲,早已被打擊的支離破碎,消失個乾乾淨淨,一直過去了好幾息的時間,趙豐忽地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狀若瘋狂,衝著工部尚書府的方向便沖了過去。

  宋哲這王八蛋,敢害老子。

  於其身旁,郭勝亦是滿臉陰沉,從地上爬了起來,交代剩餘禁衛軍將屍體收好,便急忙往自家走去。

  他必須要儘快離開這兒了,離開東陵。

  一下子得罪了宋言和房海,安寧侯若是願意付出一定代價,許是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可他不一樣,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兒,東陵城中,狗一樣的東西,跑的晚了,這條命怕是就沒了。

  只是,郭勝並未注意到,一個黑衣女子默默凝視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著淺淺的冷笑,身子悄無聲息便從後面跟了上去。

  想殺了我家相公,怎能留你這條命?

  「賢侄究竟打算怎麼做?」另一邊,前往內城的路上,房海終是沒能忍下心頭的狐疑:「莫非是忘了我之前交代你的,要麼縮起來,要麼愣起來,你這先愣後縮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宋言早知房海會忍不住,卻也沒想到才忍了這麼一小會兒就受不了了,便大笑起來:「伯父,你可知道,安寧侯的府邸在什麼地方?」

  「這自是知曉的,倒也不算太遠,入了內城往東拐,有個兩里地也就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下午準備去拜訪一下安寧侯。」宋言笑笑:「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安寧侯似是和楊家有姻親?」

  「的確如此,安寧侯的妻子乃是楊家一個旁支的嫡女,好像是叫楊書萱來著。」於東陵城中的事情,房海不敢說一清二楚,卻也少有他不知道的:「說起來這安寧侯也是個可憐人。」

  「除了楊書萱這個正妻之外,還有三個妾室,偏生這三個妾室全都在生產的時候難產血崩而亡,大人小孩都沒能保住。」

  「這三個妾室中,還有一名女子,乃是從小和安寧侯一起長大的婢子,據說安寧侯對其甚是寵愛,當初甚至揚言要娶了她做正妻,只因門不當戶不對,老侯爺以死相逼,最終才作罷。這位妾室難產而死的時候,安寧侯還傷心了許久,在那之後就未曾再次納妾,便是風月場所也不怎麼去了。」

  「倒是楊書萱這個正妻比較爭氣,誕下了趙豐這個嫡子,還剛好是個兒子,倒也不至於讓安寧侯絕了後。」

  「就這麼一個兒子,終究是過於寵溺了一些,養的囂張跋扈,平素里沒少給侯府惹麻煩。」房海便搖了搖頭:「這一次,也就是賢侄你不再計較,若是當真計較起來,一個謀害當朝命官的罪名是跑不了的,怕是安寧侯舍了爵位不要,也保不住他這個兒子。」

  宋言安靜的聽著。

  「嗯,倒是有些古怪,三個妾室都難產而死,偏生楊書萱活了下來?」

  「有點意思。」

  這個安寧侯,倒是一定要見一見了。

  他的用處,可比他兒子大多了。

  一路閒聊,終於到了內城。

  看著面前那一堵高大的城牆,宋言愕然。

  雖然之前,他就已經從房海口中聽聞內城的存在,卻一直以為內城和外城,純粹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劃分,誰能想到在內外城之間,居然還真有一道城牆阻攔。

  城牆看起來也有些古舊,顯然不是新建成的,但比起外城城牆的風霜和斑駁,卻又好上不少。

  「這城牆,是寧仁宗時期建起來的。」房海也立於城牆外面,望著那一塊塊城磚,面色有些感慨:「算下來也有四五十年了吧。」

  「據說是一群士大夫提議的。」

  「曰,士大夫者,大忠偉節,充塞宇宙,照耀日月。前無愧於古人,後可師於來哲。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也。明倫,察物,居仁,由義,四者禽獸所不得與。」

  「故而,人與禽獸,不可混而居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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