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好想,好想回家啊(1)


  第446章 好想,好想回家啊(1)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晚霞如煉,殘陽如血。

  橘紅的光散落在身上,恍惚中就連塞北的天寒也被驅散了不少,老李頭咧開了嘴角,臉上帶著稍微有些呆憨的笑,不知老家此刻是否也是這樣的陽光?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老李頭轉而望向更北邊的地方,凜風捲起地上的沙塵,天地間混蒼蒼的一片,遠遠望去畫面就像是定格了一樣,很安靜。

  老李頭又笑了笑,終於垂下眼帘,閉目養神。

  希望今天又是安寧的一天。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

  阿巴魯騎著馬,頓足在斷嶺草原,遠遠眺望著南方。

  阿,是匈奴王族的姓氏,意為大,尊貴,至高無上;而巴魯兩字,則是勇敢,勇武,連起來便是尊貴的,至高無上的勇士。

  身為匈奴的大王子,阿巴魯很喜歡這個名字,他覺得很符合自己的氣質。

  連續數日皆是晴天,可塞北依舊天寒,不過對從小生活在漠北的阿巴魯來說這點兒低溫根本不算什麼,他身上的皮裘甚至都褪下大半,露出堅硬如鐵的胸膛,任憑寒風恣意的扑打在身上。

  胸口,毛茸茸的胸毛間,青灰色的狼頭張著大嘴,仰天長嘯,象徵著漠北草原最尊貴的血脈和身份。脖子上,是狼牙穿成的項鍊,或許不像中原的金銀玉器看起來那般貴重,但狼牙項鍊卻是匈奴勇士榮耀的象徵。腰間是用猛獸的筋皮鞣製而成的腰帶,緊緊的束縛著皮質的長褲,半幅披肩搭在肩頭,用的便是最好的絲綢,絲綢裡面編織了金銀的絲線,落日的余光中熠熠生輝。

  至於這絲綢從何而來,自然是從中原搶來的。

  馬蹄在沙丘上略顯躁動的踐踏著,似是已經感受到了天地之間的壓抑。

  兇殘又暴虐的眼睛隔著漫天的風沙,凝望著極遠處之外的邊城……太遠了,縱然阿巴魯視力不錯,也只能看到一條模糊的輪廓,隱隱約約間甚至還能看到沖天而起,又被寒風颳的歪斜的濃煙,這個時間,永昌城中的那些寧軍應該正在做飯吧?那裡有不少唐軍駐守,三萬,許是四萬?

  誰知道呢。

  阿巴魯不屑一顧,或許他從骨子裡就沒有將那些孱弱的寧軍放在心上吧。

  轉身看了一眼,人頭如簇,黑壓壓的一團,就像是蒼穹中劇烈翻滾的濃雲。

  墜落。

  壓在了草原上。

  十五萬。

  足足十五萬的精銳。

  沒有親眼見過,永遠不會明白這樣的兵力擺在眼前,是怎樣的一種視覺衝擊,仿佛塞滿偌大草原上每一個角落,入眼所見儘是人頭。

  便是混合在一起的呼吸聲,都宛若悶雷。

  有這樣誇張的大軍存在,區區三五萬的寧軍,大抵是真的沒必要放在心上了吧?

  與其身後最近的地方,則是兩個和阿巴魯一點都不像的青年,其中一人做中原漢人的打扮,身穿書生袍,頭戴書生冠,腰間還似模似樣的繫著一塊玉佩,最離譜的是這傢伙手裡還捧著一本書……雖然阿巴魯並不認識漢字,但見得次數實在是太多了,倒也認識那兩個字:

  《論語》!

  又掃了一眼對方瘦削的身子,阿巴魯嗤之以鼻。

  這人是他的二弟,阿里布,里布於匈奴之中是智慧的意思,雖然阿巴魯並不覺得對方有多聰明,也並不覺得聰明有多少用處……再聰明的人,在他面前也不過只是一拳頭的事情。

  如果說阿巴魯是有些瞧不起阿里布,那對另一個青年,則是明晃晃,完全不加掩飾的厭惡。

  阿格桑,他的三弟,格桑於匈奴中,象徵著黑暗。

  雖然那張臉無時無刻都帶著豪爽的笑,可阿巴魯就是不喜歡,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睛,就像是草叢中的毒蛇一般陰鷙。

  兄弟三人共同入侵寧國,大單于索綽羅並未明確以誰為首,在兄弟三人上面,也並未格外設置將軍管轄,所有的一切行動都是兄弟三人自行安排,可就算到了寧國境內三兄弟會分道揚鑣,但進攻永昌城這場仗終究是需要三人聯手的。

  既然三人聯手,那就需要一個統一的指揮官。

  這樣的道理,阿巴魯還是明白的,他毫不客氣的以大王子,以兄長的身份要求成為最高統帥……阿里布幾乎沒有一丁點的遲疑,很痛快就交出了五萬騎兵的指揮權,便是阿格桑在短暫的遲疑之後,也將五萬騎兵交到了他的手中。

  這讓阿巴魯越發意氣風發,胸腔中豪氣直衝雲霄,直至背過身來的時候還啐了口唾沫,嘴裡喃喃自語:兩個慫貨,連爭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在他看來,阿格桑就是個蠢貨,自以為有更多部落支持就有了和自己叫板的資格,可是阿格桑根本沒有注意到,支持他的那麼多部落,除卻他母親的親族之外,都只是小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阿里布就是個軟蛋,便是親眼看到自己提著褲子,從他侍妾的帳篷中走出,也會笑眯眯的過來打招呼。

  想到阿里布的侍妾軟綿綿的身子,灼熱的喘息,還有痛苦的哀鳴,阿巴魯就感覺小腹中竄起一簇火焰,精神都亢奮了起來……可惜,這是在打仗,不然的話還真想將那個女人帶在身邊,折騰的她不斷求饒……不過問題不大,只要能拿下眼前那一座城市,偌大的中原,有數之不盡的漂亮女人等著自己去享用。

  用力吸了口氣,阿巴魯勉強壓住身體中的躁動,高高舉起手中馬鞭,雄壯渾厚的聲音伴隨著風,在草原上空傳開:「傳令下去……」

  「全體……出擊!」

  沒有什麼戰術,沒有什麼策略。

  於阿巴魯心中那些寧國的士兵,就像是綿羊一樣,根本沒有一丁點的威脅。

  數以萬計的騎兵從沙丘上奔馳而下,借著地勢在極短的時間內將速度提升到極致,馬蹄踐踏在草地上,破碎的草葉混合著泥土,沙粒四散飛濺。

  密集的馬蹄聲仿佛天降暴雨,又好似濃雲悶雷,整個草原都在微微顫動。阿巴魯一馬當先,溫熱的晚風撲面而來,撩起他的披風,速度帶來的衝擊讓他熱血沸騰。手中的彎刀不知何時已經抽出,落日的餘暉照耀在彎刀上,反射出森寒的光,阿巴魯已經迫不及待沖入永昌城,將那些孱弱的漢人當成牛羊一樣宰殺,於他來說那是最至高無上的享受,甚至比阿里布的侍妾更能讓他興奮。

  於騎兵身後,則是同樣數以萬計的步卒。

  ……

  嗡!

  嗡!

  嗡!

  若隱若現的聲音開始在耳邊迴蕩,仿佛只是風吹來的動靜。

  正在小睡的老李頭忽然睜開眼睛,原本疲憊,幾乎沒什麼力氣的身子,在這個時候展現出非比尋常的靈活,身子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雙手扒在城牆垛口之上。

  「老李頭,咋了?」旁邊一名年輕一點的兵卒瞧見老李頭的模樣,下意識問道。

  老李頭噓了一聲,示意對方安靜,下一秒便將耳朵貼在城牆之上,若有似無的顫音於城牆之上傳來,老李頭的面色唰的一下慘白,瞳孔劇烈收縮,腦袋猛然抬起視線再一次看向北邊的方向,眸子裡倒影出漫天黃沙。

  「敵襲……」

  下一瞬,一聲悽厲的慘叫瞬間撕裂晚霞。

  城牆上,一個個東倒西歪的士兵立馬得到了信號,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

  咚。

  咚。

  咚!

  咚!

  戰鼓被敲響。

  沉悶的聲音,喚醒所有士兵。

  手指用力握緊武器,驚懼的目光眺望著遠方的煙塵,沒多長時間,便看到密密麻麻的高頭大馬從煙塵中衝出。

  騎兵!

  是匈奴的騎兵。

  自古以來,戰場上騎兵一直都是步兵的噩夢,尤其是在野戰之中,騎兵以其強大的衝擊力,以及在這個時代堪稱無與倫比的機動能力,坐穩戰場王者的寶座。中原各國面對異族幾乎每一次都是死傷慘重,騎兵遠遠不如對方便是極為重要的因素。

  當然騎兵並不擅長攻城。

  但,數以萬計的匈奴騎兵,如同烏雲覆蓋大地一般席捲而至,那沉悶的如同天邊悶雷的馬蹄聲,那席捲而下的滾滾洪流,那勢不可擋的霸烈氣勢,依舊讓城牆上每一個士兵的心跳也隨著馬蹄聲加快,仿佛就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那是足以摧毀,踐踏一切的力量。

  更讓人震撼的是,即便是在高速衝鋒,可那些匈奴的騎兵就如同和馬背融為一體,上半身不動如山,所有的戰馬似是都維持著同樣的頻率,保持著緊密卻絕不臃腫的陣型,騎術之高明,遠非中原兵卒可比。

  「隱蔽!」

  便在這時,一聲爆喝在諸多守城士兵耳畔炸開。剎那間所有人迅速壓低身子,藏在城牆之後,準備躲開匈奴的第一輪攻擊。

  是衛天誠!

  永昌邊軍的新任將軍。

  之所以是新任將軍,是因為上一任的邊軍將軍前往安州城刺史府討要軍糧,最後被安州刺史以不敬上官,謀逆造反為罪名,斬首示眾。

  便是衛天誠在瞧見對面衝來的騎兵的時候也感覺嘴唇發乾,下意識舔了舔,幸好這裡還有一座城牆,若是在野外,血肉之軀究如何才能抵擋這般狂猛的衝擊?馬蹄聲越來越響,腳下的城牆都在微微顫動,廝殺尚未開始,那種氣勢已經快要讓人窒息。

  騎兵洪流同城牆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一個個匈奴騎兵解下了背後的長弓。

  彎弓搭箭。

  隨著阿巴魯一聲怒吼:「放。」

  嗡!

  弓弦劇烈顫抖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幾乎快要將人們的耳膜都給震破。

  下一瞬,便看到密密麻麻的箭矢仿佛雨點般,於半空中劃出一道道拋物線,衝著永昌城城牆內外墜落。

  一眼望去,就像是蝗蟲過境,遮天蔽日。

  恍惚中,似是能聽到箭矢撕裂空氣的聲音。

  這個時空的匈奴只是不擅攻城,而不是不會攻城。

  永昌城,矗立在這裡已有百年時間,百年來和匈奴之間大大小小的戰爭不知多少次,駐守在這裡的兵卒對匈奴攻城時候的戰術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先騎兵衝擊,以潑天威勢擊垮守城士兵的士氣,隨後便是弓箭齊射,壓制士兵的反擊,最後才輪到步卒登場。

  噗嗤,噗嗤,噗嗤……

  那是箭矢鑽進肉體的聲音。

  一些躲藏的位置不夠好的兵卒身子瞬間被箭支洞穿,身上的盔甲就像是紙糊的一樣,根本提供不了多少防禦力,鮮血立馬便噴了出去。

  伴隨著悽厲的慘叫,濃郁的血腥味開始在城牆上擴散。

  守城的弓弩手開始反擊,趁著對方重新張弓搭箭的機會,對準城牆斜下方的狼崽子,可是還來不及拉開弓弦,第二輪箭雨已經籠罩過來。

  阿巴魯腦子雖然不太聰明,但他的運氣不錯,身邊有一個聰慧的軍師,數萬騎兵被分成兩個部分,第一輪箭雨過後,第二輪緊隨其後,根本不給寧國守城士兵絲毫喘息的時間。猝不及防之下,城牆上大量弓弩手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飛蝗般的箭矢便已經墜落下來。

  「噗噗噗。」

  鋒銳的弩箭狠狠的扎進了身體,中箭者慘呼跌倒。

  就像是割麥子一樣,城牆上立馬就倒下了一大片。

  老李頭瞳孔劇烈收縮,身子猛然撲了過去,一把將一個年輕小伙子撲倒在地上,於兩人身後的地方,好幾根箭矢叮叮噹噹的扎在城牆上。放眼望去,城牆上橫七豎八已經躺下數以百計的身體,有些已經死了,七八根箭支扎進胸膛,小腹;有些還活著,身子還在地上蠕動,掙扎,口中是悲鳴,是慘叫,是哀求。

  一股悲壯在每一個兵卒心頭湧起。

  騎兵開始衝著兩側分開。

  匈奴的步兵從後面出現。

  他們就像是密密麻麻的狼群,嚎叫著,扛著製作極為粗糙的雲梯,衝著永昌城蜂擁而至,這是他們唯一的攻城器械。

  便是有人中箭倒下,立馬就會有下一個人頂替他的位置。終於,匈奴的步卒衝到城下,雲梯搭在城牆上,匈奴的蠻子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蟲子開始順著雲梯迅速往上爬。

  老李頭咬牙從旁邊搬起來一塊石頭,照著一個匈奴狼崽子的腦袋便砸了下去。

  砰。

  一聲慘叫,狼崽子的腦殼瞬間碎裂,紅白的東西噴濺的到處都是,屍體連帶著滾石順著雲梯墜落,雲梯上的人盡皆被砸了下去。

  老李頭咧開嘴巴獰笑了一下,這一下就回本了。

  彎腰又抱起另一塊石頭,剛準備砸下去,嗤的一聲,一根弩箭精準的命中了老李頭的眉心。

  他聽到了骨頭被穿透的聲音。

  粘稠的,濕潤的東西順著眉心滾落。

  落到了眼眶裡,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猩紅的顏色。

  身子晃了晃,手指在發抖,手裡的石頭好像有些抱不住了。

  他用力吸了口氣,挪動著身子。

  滾石墜落。

  一個剛爬到一半兒的匈奴步卒腦殼瞬間龜裂。

  噗嗤……噗嗤……噗嗤……

  胸口又中了幾箭。

  老李頭的身子搖晃著,他已經感覺不到疼,只是下意識還想要伸出手,還想要去抓住什麼,許是佩刀,許是地面上的滾石,只是身子終究是撐到了極限,眼前一個恍惚,老李頭的身子衝著城牆外面一頭栽了下去。

  恍惚中,他的意識似是飄飛到了很遠很遠之外的地方,他看到老家小河旁,七歲的大兒子光著屁股在河溝里摸魚;看到自家的婆娘坐在大樹下,溫柔的看著他笑……

  他看到鮮血染紅大片城牆。

  一如天邊殘陽。

  「好想……好想回家啊!」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