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流轉
第89章 流轉
從聖女精捨出來,阿萊娜匆匆往聖女院趕去,無暇去看一年將盡時再度飄落的漫天白雪。
來到聖女院,她直奔大修女賈碧所在之處,一進門就看到幾個女官正拿著卷宗等她過目。
賈碧抬望一眼,見她面色凝重,目光頓了頓,隨即便揮手讓女官們放下卷宗,先退出去。
「聖女病倒了。」阿萊娜開口,賈碧就是一驚。能讓她如此心慌地過來通知,必然不是小病。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殿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阿萊娜眉頭緊皺,「昏迷不醒。」
賈碧倒吸一口冷氣,身體晃了晃,某種不安的猜測在心底迅速放大,準備立即趕往聖女精舍。
「殿下……埃里克殿下呢,知道這件事了嗎?」
阿萊娜搖頭,「是突然病倒的。早上殿下還問候過聖女。」
「他應該在塔上,你去通知他。」賈碧交待道。
「是。」
大修女匆匆離開,阿萊娜深吸一口氣,促使自己平靜下來,往聖女塔那邊走去。
又是冬天,又是新年即將來臨的時候……
去年的冬天,先代教宗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間回歸神國的。
聖女已經太過蒼老,熬不過這個冬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來到塔底,在等待魔力浮梯落下的過程中,阿萊娜心底的不安持續發酵,不自覺地抱住了左手的胳膊。
聖女早已不是她的庇護者,可修道院裡,誰又能說自己不在聖女的庇護之下?
她心底更多是不願見到老人的離去。
浮梯到底,阿萊娜踩上去,又隨著浮梯緩慢上升。
到塔頂,轉個彎來到小房間,准聖女埃里克果然在這邊,而隨他一起的,還有修女索菲。
「……」
埃里克一本正經地坐在書桌後,神情卻略顯萎靡,而索菲側對著她,臉朝著窗外,難得的沒有主動問候。
房間裡有些異樣的味道。
阿萊娜皺了皺眉,無暇細想,「殿下,聖女病倒了,現在昏迷未醒。」
埃里克像是沒反應過來,嘴張了張,木然地應了句「什麼」。
阿萊娜正要再說一遍,他已經從書桌後閃身至她面前,睜大了眼,「聖女昏迷了?」
「……是,殿下。」
她瞥了眼按在肩上的手,力道失控,捏得她有些疼。
「早上去問候的時候,聖女還能跟我開玩笑……」
「抱歉。」埃里克很快回過神,見到她皺眉的表情,一下子反應過來,鬆開自己的手,「走,我們回精舍。」
阿萊娜點頭。
「索菲,你……先回自己的房間吧。」埃里克對一直沉默的小修女說道。
阿萊娜見她喉嚨一動,像是將什麼吞咽了下去,對她的目光則是完全躲閃,不敢對視一點。
「是,埃里克……殿下。」
話是這麼說,三人還是一起從塔頂下去。
魔力浮梯上站兩個人還好,三個人就顯得有些擠了。
埃里克站在中間,目光發直,阿萊娜瞥了眼他身側,索菲緊緊依偎著他,已然親近到過分的地步。
她不願多想,尤其眼下還有更緊要的事情。
三人在聖女院外分開,索菲獨自返回房間,阿萊娜跟著越走越快的埃里克,往聖女精舍趕去。
「殿下……殿下……」
阿萊娜快跟不上了。
埃里克停下來,又往回走了幾步,拉住她的手往前跑去。
她還沒見過他這麼不安的樣子。
而阿萊娜更明白,他心底只有和她一樣的願望。
回到聖女精舍,來到聖女的房間,幾名修女正圍在聖女床榻四周,施展著讓人倍感溫暖的光明神術。
而瑩白的神術光輝中間,老人正靜靜躺在那裡。
埃里克慢慢走過去,看向先到一步的大修女賈碧,「殿下怎麼樣了?」
賈碧跪坐在聖女身旁,握著她的手,對埃里克搖了搖頭。
「……」
埃里克只覺得腦海里嗡地一聲,接下來賈碧和阿萊娜說了什麼,他一點都沒聽見。
等耳鳴漸漸消失,賈碧的聲音才鑽進他耳朵,「……我要留在這裡守著殿下。」
埃里克也留了下來。
入冬之後,白天的時間就變得短暫,老人昏迷的時間因此顯得更漫長。
到午夜時,老聖女終於甦醒。
「……」
左右兩隻手分別被埃里克和賈碧緊握著,她看了看趴在床邊的兩人,以及不知道是第幾批輪換施展神術的修女,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我都看到神國的大門了,還是被你們給拉回來了。」
一有動靜,埃里克就醒了過來,緊緊握住聖女的手,「殿下怎麼能不打聲招呼就歸返神國呢。」
「我這不是回來跟你打最後的招呼了嗎。」
見他一下子又緊張起來,聖女虛弱地笑了笑,也捏了下他的手。
「好孩子,別傷心。以後……就交給你了。」
說罷,老人合上了沉重的雙目。
「……」
埃里克張了張嘴,「殿下……」
而聖女合眼躺了一會兒,又睜眼了。
「怪了,還沒到要死的時候嗎?剛才都看到耶拉對我招手了……怪了。」
或許是因為躺了一整天,她反而更精神了。埃里克不確定這是不是迴光返照,只能更加緊張地守候在一旁。
而另一邊,賈碧也已經醒來,她同樣不年輕了,寡淡的面容上老淚縱橫,像是聖女不受寵的老女兒。
這一陪就又到了天亮,埃里克和賈碧疲憊不堪,老聖女則又回到了往日的狀態。
兩人到這時才差不多確定,聖女又熬過了艱難的一關。
賈碧被扶去休息,埃里克打著呵欠,在天亮時繼續陪聖女說了幾句,才被她打發去睡覺。
而臨走前,聖女忽然問了一句:「埃里克,現在是哪一年了?」
「蓋亞歷729年,殿下。再過幾天就是730年了。」
「729年……」聖女喃喃,「這麼一算,我已經快二十年沒回盧蒂亞了。」
埃里克忍著睡意,問道:「殿下想回去看看嗎?」
「現在不回去,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聖女盯著天花板望了一會兒,又望向他,「埃里克,你來安排。」
「是。」埃里克提起精神,「殿下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新年過後吧。」聖女說道。
埃里克想了想,「等春天到來,天氣變得更溫暖的時候再出發吧。」
聖女看著他,「我還撐得到那個時候嗎?」
「當然。」他打著呵欠,又坐回到床榻旁,握住老人的手,「這次這麼驚險,殿下都熬過來了。」
聖女笑了笑,「那就等到春天吧。」
熬過隆冬之時驚險萬分的昏迷,聖女的身體雖然沒有變得更健康——老人的身軀已經過於蒼老了——但也沒惡化下去,至少沒再出現過昏迷的情況。
埃里克提心弔膽地代聖女出席著一切需要她出席的場合,比如年末去聖山上感恩祈禱,或者參加宗座宮的樞機會議,以及真正地決定聖女院的某些重要事項。
寒冷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冰雪逐漸消融,春天越來越近,聖女真的熬過來了。
而按照她的意思,埃里克又焦頭爛額地安排起了聖女返回盧蒂亞的行程。
——這更像是一場考核:熟悉流程的賈碧只被允許從旁協助,一切都要他從頭制定。
從吃到住,從衣到行,埃里克頭一回意識到聖女的儀仗出個遠門,是一件多麼複雜且麻煩的事情:
聖女既老又病且虛弱,吃喝都有講究,全程只能坐馬車,而速度也不能太快。護送聖女的護院騎士自然也要全程隨行,而除了直接照顧聖女的人,隊伍里還要帶上一些撐門面、壯聲勢的修女,於是一路上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問題又被放大許多……
一通勞民傷財的行程計劃下來,埃里克最大的感受,就是聖女一職果然是斂財的工具、教會的蛀蟲——聖女往返盧蒂亞的一切費用,都來自虔誠信徒的慷慨捐贈。
當然,現在還只是紙面上的計劃。
「……應該差不多了吧。」
高塔上,埃里克翻看著面前的行程表,衣食住行能想到的都被他一項項列了出來。
「好複雜啊。」索菲趴在他肩上,臉貼著他的臉,看了幾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便沒了興趣,更想跟他親近。
「別亂動。」埃里克按住她亂摸的手,「不然我就把你從隨行的修女名單里除名了。」
索菲輕哼一聲,在他臉上啃了兩口,抹了些口水,又從背後將他抱緊。
兩人現在的這種關係,是從春夏之交時開始的。
她勇敢又莽撞地往前邁出了關鍵的一步,他嘴上說著要把她送上火刑柱,身體卻誠實地選擇了接納,然後在某個夜裡徹底將她占有。
那股撕裂的疼痛,如今都已化作只有彼此知曉的甜蜜。
只是偶爾,甜蜜里也會醞釀出一絲憂愁來。
索菲往前趴了趴,將腦袋湊到他臉邊,「殿下,你真的會讓我留在修道院嗎?」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能放你走嗎。」
埃里克沒看她,「要是你回盧蒂亞之後,把我亂搞修女的事情到處亂說,我難道要派護教騎士去抓你?」
索菲嘿嘿一笑,「被殿下抓回來我也願意。」
「真到那個地步,你就真的完蛋了。我大概也得完蛋。」
埃里克吸了口氣,這才看向她,「在五年修行期滿之前,我會在修道院裡給你安排個說得過去的聖職,你就用這個理由去說服家人。這樣也不行的話,我再出面。」
「嗯嗯!」
索菲喜笑顏開,完全聽他的安排。
她又蹭上他的臉,「父親讓我來修道院修行,只是為了以後嫁人的時候,說起來好聽一點……現在我留在了修道院,算是嫁給殿下了嗎?」
埃里克抿抿唇,看了她幾秒,「我說過的吧,除非我以後不再擔任聖女了,否則給不了你任何聖職之外的身份……」
「我明白的啦。」索菲鼓鼓嘴,還是笑了一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她從他身上下來,走到書桌前,雙手提起修女服的裙擺,屈膝低頭,向他行禮。
「我只是嚮往著神聖的光明,是埃里克殿下的追隨者。」
埃里克看著她,而索菲很快又抬起頭,燦然一笑。
他很難不隨之微笑,接著身體往後靠了靠,在她坐到他身上時摟住她的細腰。
嗅聞著她的體香,感受著埋在臉上的柔軟溫熱,埃里克深深呼吸,然後按住她開始胡作非為的手。
「我沒那個意思。」
「我有……」
兩人對望一眼,索菲咬住嘴唇,用可憐勾引。
埃里克捏住她的臉頰,「就是你天天引誘我,聖女的行程才到現在還確定不了。」
「唔……是我的錯。懲罰我吧,殿下。」
埃里克雙手發力,將她整個人托到面前桌上坐著,索菲意識到了什麼,本能地夾緊雙腿,接著又主動張開了,羞怯且期待。
而他剛鑽進修女服的裙擺,外面就傳來了魔力浮梯下降時特有的低沉嗡鳴。
准聖女殿下趕緊從裙擺下鑽出來,小修女手忙腳亂地整理衣服,從桌上下來,然後站到一旁。
來人是阿萊娜。
目光對接的瞬間,埃里克下意識地閃躲,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與她對視。
後者則主動垂下了自己的目光,「殿下,賈碧大修女詢問聖女的行程是否可以確定了。」
「差不多了。」
埃里克掃了眼桌上的行程,發現紙張已經被索菲坐得發皺,假裝隨意地用手撫平,「我拿去給殿下看看,她沒意見的話,那就可以確定下來了。」
阿萊娜低頭應是。
索菲留在塔頂,埃里克和阿萊娜一起下去。
浮梯緩緩下降,中間是一段短暫又漫長的昏暗。
埃里克扭頭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語的成熟修女。
即便愛和欲都已經傾注在索菲身上,他還是很難只將她當作代他管理修道院的工具人,儘管這一年來,彼此間實際上已經不存在半點曖昧。
遺憾總是在所難免,過度貪婪是毀滅的前兆……他不知道第幾次這般提醒自己。
埃里克望向前方,希望浮梯下降的速度能再快些。
阿萊娜側眼望著身旁默不作聲的准聖女殿下。
半年多前,索菲突然老實了許多,但她卻清楚,那不是她變得懂事了,而是得到和滿足之後的收斂:同齡的准聖女和小修女之間,大概已經犯下某種不可告人的禁忌。
過往他那自以為隱蔽的目光,不再在她身上長久停留,也徹底無視了她心底由他主動挑起的躁動,以及她所有的掙扎。
她早該明白,選擇成為修女,就不該奢求這種過界的禁忌。
她也逐漸意識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另一個賈碧。
這是除了她沒人能得到的沉重信任,她該為此滿足才是……
阿萊娜望著腳下的浮梯,仍然希望它再下降得慢些。
或快或慢,浮梯到了地面。
兩人各自收拾好心情,阿萊娜側身低頭,在埃里克走出浮梯後目送他走遠。
離開聖女宮,埃里克徑直返回聖女精舍,將他制定的行程呈給聖女殿下。
他本打算讀給聖女聽,老人卻嫌他念得慢,自己要了過去,慢慢掃讀起來。
「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情,聽你慢慢念,要念到什麼時候?」
埃里克也省得麻煩,就在旁邊等著。
而聖女一看就是半天。
翻到中間,她停頓了好一會兒。埃里克制定的行程包含來回,那是行程的中點,聖女剛回到盧蒂亞的部分。
老人閉上眼,幽幽地嘆了口氣。
「就當我已經回去過了吧……」
埃里克愣了一下,這時還沒明白聖女這句話的真實意義。
「制定這份行程,賈碧出了不少力吧。」
「是,有些流程我不清楚,請大修女做了參考。」
行程後面的部分,聖女很快就翻過了,結束後又默默沉思了一會兒。
「埃里克。」
埃里克看向老人,「殿下?」
「按你這個計劃,現在開始準備的話,什麼時候可以出發?」聖女問。
「大概五月之前。」埃里克回答,「在退魔紀念日之前,即可抵達盧蒂亞。」
聖女皺眉,「要這麼久?」
「考慮到殿下的身體狀況,還是萬無一失為好。」
老人搖搖頭,臉上卻露出欣慰的笑容。
「永遠不存在完全的準備,埃里克,意外是無處不在的,萬無一失也是不可能的。」
埃里克低頭,「我明白,殿下。但意外歸意外,遺漏歸遺漏,我只想儘可能排除能發現的部分。」
聖女看著他,「你有個最大的遺漏,到現在還沒發現麼?」
埃里克一怔。
「我不回去了。」
「……」
「我有預感,我的精力已經撐不到我回到盧蒂亞,再返回萊綏爾了……別擔心,我還沒到要死的時候,只是……沒有回家的力氣了。」
老人發出幽幽的嘆息,「我也找不到非要回去不可的理由了。那裡除了是我出生的地方,沒什麼特別的,可那也是八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八十年,我離開時家族裡最年輕的後輩,也都已經不存在了,我回去還有什麼意義呢?」
聖女仰起頭來,「耶拉召喚我的時候,我還是更希望自己待在這座聖女宮裡,不那麼狼狽地跟她離開。」
準備了大半個月的行程計劃忽然作廢,埃里克沒有怨懟,只有難言的哀沉。
「別哭喪著臉。」聖女反而露出微笑,拉住他的手,另一隻手則在他的行程表上點了點,「這是我為你準備的。」
「……」
埃里克抬起頭,聖女繼續說道:「到你出發的時候,你在聖都也快待滿兩年了。
「兩年的時間也很長了,你剛來的時候,我都沒想到自己還能活這麼久。
「雖然總說學無止境,不過你在這裡能學的,也都學得差不多了……如果說這份行程就是最後的考核,我也可以對你的答案說出滿意了。
「趁我現在還活著,再給你一點無拘無束的自由吧。
「走吧,出去吧,離開修道院,離開萊綏爾,去你想去的地方,像你叔叔那樣歷練自己,為你自己賺取名聲……這是你挑起這副重擔之前,最後的自由。」
一直以來所追求的真正自由,忽然被塞到了手上,埃里克反而有些茫然和不真實感。
「我應該……在什麼時候回來?」
聖女鬆開他的手,蒼老的視線跟著抬起,不再看他。
「傻孩子,這還用問嗎?當我在萊綏爾也能聽到你的名聲之時,或者……耶拉召喚我回去的時候。」
·
【聖城雙塔篇·完】
二合一大章,算兩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