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老狐狸
這一日,慶州泰安府冀城縣令崔萬山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當趙岩看過龍案上那個厚厚的摺子後,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奏摺上共列舉了崔萬山的五條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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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侵占田地,共計五百餘畝,逼得多戶百姓家破人亡,死者11人
其二,為其兒強搶民女,導致兩位年輕女子自殺身亡。
其三,官商勾結,強取豪奪,大發橫財。
其四,侵吞國難財,累計貪污救災糧一萬三千斤。
其五,在泰安府私建青樓妓院三處,經常宴請州府官員。
趙岩舉了舉摺子,朝著蕭敬業問道:「蕭相,這道摺子是誰寫的?案情又是誰調查的?」
在趙岩這幾日看過的摺子里,此奏摺的論述乃是最清晰明白的。
「因陛下對此事尤為重視,故吏部直接派出了員外郎邱彤前往調查,此奏摺乃是由他親書,吏部侍郎洪天順審核,吏部尚書魏運德簽印,然後才發往了中書省。」
趙岩微微點頭,暗暗記下了「邱彤」這個人,然後朝著下面的蕭敬業、潘文悅、劉朝同三人問道:「三位愛卿,依崔萬山的罪行,應該如何處置?」
「流放瓊州,此生不可踏出瓊州一步,亦不能再入仕途!」蕭敬業回答道。
這已經是大周對有功名在身之人的最嚴重懲罰了!
「如果朕想要殺了他呢?」趙岩突然開口道。
蕭敬業一愣,有些緊張地說道:「陛下,不可啊,我大周立國以來,向來沒有斬殺士大夫階層的先例。」
刑不上士大夫,乃是大周曆任帝王堅守的一道準繩。
這句話本來的寓意是,士大夫享有一定特權,即使犯了滔天大罪,也會秘密處決,儘可能維護其尊嚴。
但在大周,已經發展為只要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管犯了何種罪行,最多就是流放邊疆,從來不會將其斬殺。
為什麼呢?
因為與大周皇族共治天下的不是老百姓,而是士大夫階層。
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朝代像大周這樣厚待士大夫階層。
這個時代完全就是士大夫階層的天堂。
只要你有了功名,金錢、地位、名聲、女人,什麼都有了。
所以才有無數人用盡一生去參加科舉,想要擠進士大夫的行列。
但也有一個弊病,隨著士大夫階層的迅速擴張,對國家的統治與發展也產生了一些負面影響。
若趙岩殺了崔萬山,勢必會引起無數官員的恐慌,甚至拿出祖制來抵抗。
對目前的大周來講,這種情況是絕不能出現的。
另外,作為士大夫階層的一員,蕭敬業也並不想趙岩拿士大夫階層開刀。
他並不在乎崔萬山的死活,在乎的是此例一開,大周朝堂的格局從此就變了。
「如果朕執意要殺他呢?」趙岩突然加重了語氣。
「請陛下三思,此舉無異於斷我大周官脈傳承呀!」一旁的潘文悅也高呼道。
而這時,劉朝同站出來說道:「臣以為,陛下此舉甚妥!」
聽到此話,趙岩三人都愣住了。
劉朝同作為集賢院院長,其實直管著大周的整個士大夫階層,凡有功名者,幾乎都要先入集賢院。
稱他是士大夫階層的精神領袖,絲毫都不過分。
他竟然同意讓趙岩拿士大夫開刀,怎不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說罷,劉朝同很莊重地雙膝下跪,然後說道:「陛下,去陳疴,還須下猛藥。我等入仕者,只為忠君報國,實現大周的千秋基業,而今部分士子卻成了毒瘤,必須除去!」
趙岩不由得心喜萬分,大周還是有明白人的。
一旁的蕭敬業和潘文悅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他們想的更多,更遠一些。
一旦士大夫階層被撬動,大周的整個官員體系可能就會亂了,目前新皇剛登基,尚未站穩腳跟,再加上北蒙依然虎視眈眈,萬一文官們都撂挑子不干,那大周就完了。
「陛下,老臣知您乃是為大周的未來考慮,我也並不介意廢掉士大夫階層這種特權,但是現在這個時間不妥啊,一旦文官們都紛紛以你違背祖制為由,遞出辭呈,我大周就亂了啊!」
蕭敬業作為百官之首,思考的比任何人都全面。
趙岩想了想,開口道:「朕很清楚後果,但此時若再不殺雞儆猴,讓那些輕視國法的臣子產生畏懼之心,將會讓更多的百姓流離失所,朕此次必要殺他,並且要找人監斬,你們三人誰願意做監斬官啊?」
蕭敬業知道想攔趙岩已經攔不住了,不過,他必須想一個折中的辦法,能夠減少那些士大夫官員的怨念。
「臣願意!」劉朝同一臉莊重地說道。
蕭敬業微微搖頭,道:「陛下,劉院長乃我大周士大夫官員的精神領袖,若他成了監斬官,那士大夫階層們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就更鬧騰了,臣覺得他作為監斬官不妥,我和潘館長也不妥!」
「那你還有別的人推薦嗎?」趙岩問道。
蕭敬業腹黑一笑,說道:「臣以為,武帥馬上就要歸來,他做監斬官最好!」
趙岩不由得樂了。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蕭敬業推薦的這個人選實在太好了。
黃河口大捷,收復四州之地。
武帥楊興懷父子可謂是頭號功臣,一百年來,這還是大周第一次擊退北蒙的防守。
武帥歸來後,那就是光環加身,誰都不敢說他一句。
讓楊興懷作為監斬官去處決崔萬山,士大夫階層即使惱怒,也不敢招惹他。
「好人選,好人選,蕭相,還是你狡詐……不,你厲害啊!」趙岩笑著說道。
蕭敬業老臉一紅,接著說道:「另外,老臣建議讓劉院長也演一場戲,以士大夫領袖之名,與陛下吵一架,然後陛下佯裝大怒,讓劉院長回老家思過兩個月。年後再恢復原職,如此以來,那些鬧事的士大夫便不敢多言了!」
趙岩微微點頭,蕭敬業思考的確實全面一些,若要讓自己來干,哪個官員要請辭,趙岩自己就批了。
想要當官的太多了,現在的大周,最不缺的就是士大夫階層。
「此計不錯,就是有些委屈劉院長了!」趙岩說道。
劉朝同擺了擺手,道:「不委屈,老臣本來就是打算請假回鄉省親,看望一下我生病的哥哥呢,想必蕭相早已知曉了吧!」
蕭敬業微微點了點頭。
若論做學問,他既比不上劉朝同,也比不過潘文悅,但若論處理政事,協調各種人情世故,他卻是大周第一。
這也是為啥他是正相,而二人乃是副相的主要原因。
趙岩頓覺自己還不夠成熟狡猾,還需要向蕭敬業多學學。
有些事情,確實不能蠻幹,萬一不成,那可是整個大周的災難。
不過,此事最委屈的還是武帥楊興懷,本來想著凱旋後,在眾人的讚美聲中過一個好年,哪曾想還要接個燙手山芋。
那些士大夫官員,確實不能拿他怎麼樣,但在酒館裡罵幾句,詩詞文章里罵幾句,甚至撰寫一些他的花邊新聞雜記,甚至朝著他府里扔上幾塊石頭,還是有可能的。
趙岩微微一笑,說道:「蕭相,武帥明日應該就歸來了,讓他成為監斬官的事情,就交付給你了!」
此話一出,向來不苟言笑的劉朝同和潘文悅都樂了。
這個老狐狸也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時候,讓武帥背這個鍋,估計要費很多口舌了。
蕭敬業長呼一口氣,心中道:「唉,老夫的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