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公輸經濟學(四)


  第395章 公輸經濟學(四)

  聽到陶安的提問,魯錦再次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所謂能源,便是能量的來源,這是個物理學的專用術語,不理解的話,你們也可以把它當作和『力量』『熱量』同樣的東西,不過能量更加純粹,來源更加豐富。

  「舉個簡單的例子,什麼東西能給人帶來熱量?薪柴和煤炭對不對?」

  眾人點了點頭,如果直接說煤炭他們不就懂了嗎,但按照魯錦的說法,能源的來源更加豐富,這就說明不止煤炭那麼簡單了。

  「我聽聞前宋的汴京百姓燒柴者少,燒煤炭者多,那麼給這種大城提供煤炭的行業,就屬於能源供給行業,我還聽說前宋的汴京城裡百姓日常用水也需要購買,那麼給城市提供飲水的行業,就叫做供水行業。

  「以上便是能源和供應的例子,至於為什麼要給賣炭賣水的專門分兩個大類,那是因為今後需要供給物品遠不止這兩種,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還有,我還聽聞在城裡做工的百姓得了工錢,便要去買炭薪和飲水,因此工錢和月錢又常被稱作薪水,這個詞前宋便已出現,因此今後類似薪水、能源、供給這種新詞還會越來越多,尤其是公輸秘典里各個學科,裡面含有大量的新詞,你們要學著適應。」

  

  「是!」眾人頓時齊聲應道。

  魯錦這時又敲著黑板說道。

  「我們為何要給各類生產活動如此劃分?是為了更好的治國,那麼現在劃分了產業,接下來該如何管理呢?這就要說到管子的『輕重之術』了。」

  魯錦再次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

  「什麼是輕重之術,輕者使其重之,重者使其輕之,歸納成兩個字,便是平衡,中庸,管仲提出的常平倉制度,豐年收糧,災年放糧,還有我們剛才說的,通貨膨脹時加息吸儲,通貨緊縮時量化寬鬆,這都是輕重之術的應用。」

  眾人聞言頓時恍然大悟,要是這麼說的話,那加息吸儲和量化寬鬆還真是管仲的理論,難怪魯錦之前就說,這本經濟是《管子》的補全和延伸。

  不過魯錦這時又說道,「不過我覺得管子的輕重之術還是太狹隘了,或者說放到當今這個時代,已經不夠用了,對於國家各類產業的管理,我們不僅要平衡、中庸,也要適當的對其引導和扶持,使其成為朝廷治國平亂的助力和工具。

  「若是能把國家的產業管理好了,甚至能做到一些幾十萬大軍都難以做到的事情,這便是孫子兵法中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以你們必須重視,今後的朝廷宰輔重臣,若是說自己不懂經濟,那簡直笑掉大牙,這樣的人就不配高居廟堂!」

  眾人聞言當即坐直了身子,不過劉璋也好奇的問道,「主公,臣還是不太理解,這國家發行紙幣,乃至與番邦貿易,的確需要用輕重之術對產業進行管理,可只管理產業,靠這輕重之術又怎能比肩數十萬大軍呢?」

  魯錦見他提問也不生氣,反而鼓勵道,「你提問的很好,對於作戰和治國而言,輕重之術的確不太夠用,所以我才說管子的理論需要延伸和補充,因此我將這個輕重之術,延伸為『宏觀經濟調控』和『微觀經濟調控』。」

  他說著又再次在黑板上寫下兩個新詞,然後才轉身對眾人說道。

  「這兩個詞應該很好理解吧,宏觀,便是宏大的視角,代指全天下,微觀則可以代指某個具體的行業,或者某個地理區域,如一省一府一縣之地,經濟你們已經懂了,調控就是調整和控制,這是比輕重之術更複雜,也更有效的一種管理手段。

  「至於如何使用,我給你們舉兩個例子,先說經濟調控在軍事戰略上的應用,如何通過對產業的調控,做到幾十萬大軍都做不到的事情。

  「都說讀史使人明智,縱觀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漢唐的巔峰時期,都能壓著北面的戎狄來打,霍去病封狼居胥,飲馬瀚海,收河西走廊,滅西域36國,唐朝也能一戰滅突厥,往西甚至打的比漢朝還遠。

  「但是漠南漠北和西域這兩塊地方,你們有沒有發現,不論是漢還是唐,他們統治西域的時間都要比漠南漠北要長,而且相比之下,西域到長安的距離,可比漠南到山西幽燕的距離遠多了,為何反而距離更遠的西域統治更久,近在咫尺的漠南卻失去了統治呢,誰來說說這是為什麼?」

  眾人聞言頓時蹙眉思索起來,這次還是陳遇率先舉手說道,「臣願試言一二。」

  「中行先生請說。」

  陳遇這才說道,「臣以為,是屯田的問題,漢唐雖然都對北面的戎狄取得了勝利,但都未在漠南漠北屯墾,反而是西域,漢朝最多時在西域駐有兩萬屯墾戍邊的士卒,唐朝更甚,巔峰時在西域駐有五萬屯墾兵戍邊,也正因此,唐朝統治西域的時間比漢朝更久,只有在當地保持駐軍,才能做到長久的統治。

  「而漠南漠北因氣候問題,無法屯墾,因此也就無法駐軍,這才對北面的戎狄失去管控。」

  在場的其他人聞言也都點了點頭,魯錦也評價道,「說的很好,不過還不夠全面,今天我們討論的是經濟和統治的關係,屯田,說白了還是經營的問題,按照我們剛才的劃分屬於第一產業。

  「這就引出了一個新的概念,統治成本的問題,統治一個地方,還想長久維持,就需要派駐官員和駐軍,還要維持驛道,保持交通和通訊,官員的俸祿,駐軍的糧餉,驛道的修繕和馬匹飼養,這都需要錢,如果把統治一塊土地比作做生意的話,那麼我剛才說的這些就是統治成本,也就是你做生意的本錢。

  「接下來就要看這塊土地帶來的產出,如果你從這塊土地收取的賦稅,剛好抹平我剛才說的這三樣成本,那只能說是在勉強維持,如果你收取的賦稅能超過你的統治成本,那這塊土地自然就能長治久安了。

  「現在你們再告訴我,漢唐統治西域時間更長的原因,除了屯田還有什麼?」

  眾人頓時恍然大悟,魯錦都把話說的這麼明顯了,要是再反應不過來就成傻子了,汪廣洋當即說道,「因為西域通胡商,漢唐能在西域收稅,而漠北不僅無法屯田,難以駐軍,更加沒有賦稅可收,即便能打下漠南漠北,將其納入統治也是個賠錢的生意,朝廷自然就不會做了。」

  「回答的很好!」

  啪啪啪啪——魯錦當即鼓掌贊道,總算給這幫儒生開竅了。

  然後他才又說道,「那麼假如我有辦法解決草原的屯田問題,當地出產的糧食足以滿足駐軍食用,並且我們在草原上的稅收甚至比整個江浙行省每年的稅收還高,朝廷還會對草原棄之不顧嗎?」

  眾人搖了搖頭,陶安當即道,「那當然不會,可是江浙之富庶,又怎是草原可比?」

  魯錦卻提醒道,「所以我才說,要經濟調控,要引導產業,能不能在漠南漠北收到稅,給朝廷賺到錢,歸根結底還要看你如何經營。

  「經營之道,最高明的盈利方法,就是降本增效,放在治國上也是一樣,首先要提高一產的產出,草原上雖然不能捕魚和種樹,但農牧還是可以搞的,如果當地的農牧產出極大的提升,能滿足駐軍和官員俸祿,那麼還有沒有其他的盈利點可以發掘,為朝廷賺到更多的錢?」

  眾人頓時蹙眉沉思,他們實在想不出鳥不拉屎的草原除了牛羊能有什麼產出。

  魯錦見他們迷茫的樣子,只得再提示道,「所以說你們還是不擅長經營,不要把目光都盯在農牧上嘛,難道草原上除了一產,就不能發展一些第二產業嗎?

  「中國最缺銅礦,但草原上的牧民卻不擅長冶金之術,如果朝廷能在漠南漠北找到銅礦,且每年能給朝廷上交幾百萬貫銅錢呢?你們還會覺得這塊土地沒有價值嗎?」

  「那當然不會。」眾人頓時搖了搖頭。

  魯錦這才道,「所以我才說,經濟調控,如果朝廷能在草原發現可以盈利的產業,再加以引導,每年給朝廷賺來大筆的收入,不僅能維持駐軍和官員俸祿,還能帶來不少盈餘,那草原不就可以長治久安了嗎?這豈不是比動用幾十萬大軍連年北伐要好,這便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用法。」

  眾人聞言都沉思起來,什麼經濟調控,用俗話說白了其實就是經營,怎麼經營,讓朝廷賺到稅賦,那當然能長治久安,說句不好聽的,如果草原能給朝廷每年掙來幾百萬兩銀子,即便發生叛亂,朝中官員也肯定第一時間勸皇帝發兵去鎮壓平亂,畢竟那可都是錢啊.

  而明朝宣德年間,朱瞻基先是放棄了朱棣好不容易打下來的交趾,還有已經納入羈縻統治的三宣六衛,放棄了中南半島直達印度洋的法統,等到朱瞻基一死,所謂的『三楊』甚至連長城以北的所有土地都直接不要了。

  而他們的理由就是儒生們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得其財不足用,得其民不足使,只會空耗糧餉,留之何用?不如棄之.』

  說白了便是入不敷出,統治成本太高,朝廷又找不到盈利點,如果交趾每年給朝廷幾百萬兩銀子,漠南漠北給幾百萬兩銀子,你看那群儒生還會棄地縮邊嗎?怕不是對外用兵比誰都積極!一言以蔽之,還是利益的問題。

  而魯錦現在引導他們的,就是重視經濟政策,想辦法挖掘盈利點,不然就算他活著的時候打下再大的疆土,後世子孫如果不能盈利,早晚也會棄地縮邊。

  秦從龍就是之前元朝的省級大官,而且還是在嶺北行省當過官的,他實在無法想像,草原能有什麼賺錢的生意,但是魯錦說有銅礦,這倒的確有可能,畢竟牧民生產力落後,千百年來除了在那塊土地上放羊啃草,幾乎就可以把蒙古那塊地當作還未開發的處女地來看,上面能挖出什麼都不奇怪。

  揭過這個話題,秦從龍又問道。

  「大帥所說的這個統治成本,倒的確精煉,把朝廷統治地方當作生意來看,還真就是這麼回事,今後若能將草原納入版圖,或許真能找到些許盈利的產業,讓草原長治久安,不過剛才大帥所說的另一個例子,這經濟調控在治國上,還有何作用?」

  魯錦這時又說道,「找到草原的盈利產業,讓北境從此長治久安,這是國家大事吧,那麼與之相對的,治理黃河算不算國家大事?」

  眾人齊齊點頭,陶安當即道,「當然算,黃河流經陝甘中原齊魯淮揚,占了半個神州,而黃河又經常泛濫,如果不重視治水,那此番暴元惹出的事端,便是很好的例子,只是這經濟調控和治理黃河又有何關聯?」

  「當然有關聯。」魯錦當即解釋道。

  「儒生形容盛世的詞句,一般都有哪些,河清海晏,還有什麼黃河清,聖人出,懂些治水的都知道,黃河最難治的,其實是泥沙。

  「黃河在秦漢時,還稱為河,什麼時候變成黃河的,我也無法考證,但從黃河清,聖人出這句話也能看出,天下人對治黃河最大的期許,就是讓黃河變清,那是不是只有聖人出世,黃河才能變清呢?

  「我告訴你們,這都是扯淡,人為治理黃河,一樣能把黃河變清。」

  眾人聞言頓時豎起了耳朵,自家大帥難道還懂治水?

  就聽魯錦再次說道,「今天不是天文地理課,我就不深入來講了,我只講治黃河跟經濟政策的聯繫。

  「黃河可以以蘭州和開封為節點,分為上中下三段,蘭州以西的上游區域,可以稱為水源段,治理方法應該水源涵養為主,主要手段是控制農牧規模,不要過度開墾,不要過度放牧,不要破壞環境,節約用水,養水,讓水源處能有更多的水流淌下來。

  「那麼黃河的泥沙是從哪來的呢,其實主要是中游,也就是蘭州到開封這一段,這一段的兩岸山陝甘肅,河南等地,多黃土。

  「從秦漢到前宋,都城要麼在關中,要麼在洛陽,開封,千百年下來,大肆砍伐樹木,開墾土地,導致水土大量流失。

  「而草木根系盤根錯節,就如同漁網,可以牢牢的抓住泥土,可是草木燒光了,砍光了,雨水再一衝刷,就變成泥沙流入黃河了,黃河也就變黃了,然後一路淤積,到了下游便開始胡亂改道,四處泛濫。

  「楊憲你是山西來的,你跟大家說說,山陝之地是不是多黃土。」

  楊憲當即點頭道,「的確如此,沒想到主公竟然對山陝地理也如此精通!」

  其他人也是恍然大悟,黃河三段論,還有泥沙來自中段的說法他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魯錦則是繼續說道,「所以治黃河,蘭州到開封這一段,就應該以保土固沙為主,開封往下到入海這一段,以堵和疏為主,高築堤壩,鎖住黃河,不要讓她胡亂改道,以防洪為主,還要蓄清刷黃,儲蓄清水,將下游的泥沙沖入大海。

  「這三段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中段的保土固沙,和下游的蓄清刷黃。

  「保土固沙怎麼做?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砍樹,朝廷應該下達政令,山陝河南各地,禁止伐木,不僅要禁止伐木,還要多種樹種草,讓草木紮下根系,鎖住泥土不要流進黃河,山陝北部還要防風固沙,種草方格固沙,種樹防風。

  「那麼問題就來了,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第一位,你不讓百姓砍樹,百姓煮飯用什麼,建造房舍,打造器具,都要用到大量木頭,你不讓砍樹,那百姓還怎麼生活?

  「這就需要國家層面的宏觀經濟調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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