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一隻三條腿的貓
那一聲「喵」又細又軟,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周先生緊繃的神經。
他低頭,看著紙箱裡那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它太小了,一隻手就能托住。
一條後腿以古怪的角度撇著,讓它整個身體都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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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掙扎了一下,想從箱子裡爬出來,結果腦袋一歪,咕嚕一下滾回了原處。
小東西不叫了,只是用那雙藍得像玻璃珠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周先生。
「它,」周先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它腿斷了。」
「撿到的時候就這樣。」張帆的語氣平淡,現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先生抱著箱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把箱子推開,這個髒兮兮的、有缺陷的生命體,讓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可他的手不聽使喚。
他看著那隻努力想站起來卻又一次次跌倒的小橘貓,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另一個畫面。
客廳中央,那個躺在嬰兒床里的「完美」兒子。
他不會哭鬧,不會生病,甚至連睡覺的姿勢都符合最優的嬰兒睡眠標準。
他像一件耗費了無數心血打造的藝術品。
一件沒有瑕疵,也沒有故事的藝術品。
周先生的目光從紙箱,移到嬰兒床,再移回紙箱。
箱子裡的小貓似乎放棄了掙扎,它伸出粉嫩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周先生抱住箱子的手指。
溫熱,濕潤的觸感傳來。
周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臉上那層堅硬的、不耐煩的面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沒有嘶吼,也沒有咆哮。
兩行眼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滑落,砸在紙箱的邊緣,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它……」他哽咽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帆從他懷裡接過紙箱。
「它想活著。」張帆說,「就算只有三條腿。」
說完,他沒再看周先生一眼,轉身對烈風說。
「走了。」
醫院的家屬休息區,氣氛極其壓抑。
十幾個家庭的成員,像一群被抽掉靈魂的木偶,或坐或站,目光空洞。
他們都在等著,等著自己對那個「完美」的孩子,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為人父母的喜悅。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走廊盡頭傳來。
千刃面無表情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後跟著幾個修復所的實習生,手裡提著大大小小的籠子和紙箱。
「喵嗚——」
「汪汪!」
各種動物的叫聲,混雜著一股子騷味,瞬間打破了休息區的死寂。
「搞什麼?這裡是醫院!」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皺眉呵斥。
「哪來的野貓野狗,也不怕有病!」一個打扮精緻的年輕女人,厭惡地捂住了鼻子。
千刃沒理會他們,只是走到休息區中央,揮了揮手。
實習生們會意,打開了所有的籠子。
十幾隻流浪貓狗,像一群剛出獄的囚犯,試探著從籠子裡走了出來。
它們每一隻,都帶著「不完美」的印記。
一隻瘸了後腿的哈士奇。
一隻瞎了左眼的狸花貓。
一隻因為皮膚病,毛掉得七七八八的土狗。
還有一隻,只有三條腿的小貓,它努力地用三條腿維持著平衡,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家長們下意識地向後退,臉上寫滿了抗拒和嫌惡。
O-3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張帆身邊,她看著那些家屬,數據化的瞳孔里閃過一絲不解。
「張先生,根據我的分析,這些生物攜帶病菌的概率超過百分之七十,顯示它們只會增加目標人群的負面情緒。」
張帆沒說話,只是找了個空位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
那些小動物們似乎也感受到了不歡迎的氣氛,都縮在角落裡,不敢亂動。
只有那隻三條腿的小貓,膽子最大。
它一蹦一跳地,穿過空曠的地面,朝著一個坐在沙發角落的年輕母親跳去。
那個母親,正是婦產科那位抱著「完美嬰兒」卻感受不到連接的陳女士。
她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發呆。
小貓跳到她腳邊,大概是沒站穩,身體一歪,摔了個屁股蹲。
它晃了晃腦袋,爬起來,然後把自己的小腦袋,輕輕地蹭了蹭陳女士的褲腿。
「咕嚕……咕嚕……」
細微的、滿足的呼嚕聲,在安靜的休息區里清晰可聞。
陳女士的身體僵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看到腳邊這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它的毛色不純,黃白相間,亂糟糟的。
它的身體歪著,因為少了一條腿。
它的耳朵上還有一個豁口。
它那麼丑,那麼不完美。
可它正用盡全身力氣,對她表達著親近和信賴。
陳女士的目光,呆住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又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顫抖。
小貓又蹭了蹭她,似乎在催促。
終於,她的手落了下去,輕輕地,摸在了小貓的頭上。
入手,是溫暖而柔軟的觸感。
小貓的呼嚕聲更響了。
陳女士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抖動。
一滴眼淚,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再也控制不住,壓抑已久的委屈、迷茫、恐懼,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哇——」
她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沒再看那隻小貓一眼,發瘋似的沖向不遠處的育嬰室。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一跳。
陳女士衝到育嬰室的玻璃窗前,把臉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她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個依舊安靜睡著的「完美」嬰兒身上。
「寶寶……」她泣不成聲,用拳頭捶打著玻璃。
「對不起,媽媽錯了,對不起。」
她的哭聲像一個信號。
休息區里,其他家長都愣愣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同樣不完美的流浪動物。
一個父親,猶豫著,朝那隻瞎了眼的狸花貓伸出了手。
貓沒有躲,反而湊過來,用它粗糙的舌頭舔了舔男人的掌心。
男人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我想起來了。」他喃喃自語,「我兒子剛出生的時候,護士說他耳朵後面有塊小小的胎記,像個愛心……」
他猛地抬頭,沖向育嬰室。
「我也想起來了!我老婆懷孕的時候就說,孩子肯定像我,鼻子有點塌!」
「還有我女兒!她的小腳趾,肯定是往裡勾的,我們家的人都這樣!」
一個個家長,像是突然被喚醒了記憶,瘋了一樣沖向育嬰室,趴在玻璃上,拼命地在自己那個「完美」的孩子身上,尋找著那些微不足道的、獨一無二的「瑕疵」。
那個曾讓他們感到陌生的「完美」,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鮮活的、帶著家族印記的、屬於他們的孩子。
烈風看著這片混亂而溫暖的景象,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
「真有你的,老大,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張帆靠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切,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腳邊,無人能見的《概念藥典》虛影上,一行新的字跡緩緩浮現。
【概念捕獲:不完美的連接】
書頁的封面上,那個繁複而冰冷的紅色【悖論之鎖】符號,輕輕閃動了一下。
構成符號的一根完美直線上,突然長出了一個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毛刺。
就像完美的代碼里,出現了一個無法被修復的BUG。
就在這時,亞瑟手腕上的通訊器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叫。
「艦長!出事了!」朱淋清的臉彈了出來,背景是一片混亂的數據流,「K-1不知道為什麼,把全城所有公園的廣場舞音樂,全都強制替換成了……二人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