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求聘書
將洛紫曇送回府,蕭時凜幾乎馬不停蹄趕到了柳家。
一番寒暄後,他如願在柳家的後花園見到正在給釋迦果澆水的柳太傅。
在宮裡還臉色發白奄奄一息的老人,如今一派從容,怡然自得,哪有半分病去如抽絲的虛弱。
「時凜來了啊,快過來看看老夫的釋迦果,馬上就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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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及他溫靄的視線,蕭時凜心中微凜,腳步也下意識一頓。
不知為何,每次對上恩師,他總有一種被人看透所有的感覺。
那是一種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敬畏和……恐懼。
這些年,他看過那些自詡清高的寒門學子拜入師門後,因不聽話而被貶入塵埃,過著水深火熱生不如死的日子。
旁人皆說他是柳太傅最信重的弟子,前途無量。
可只有他知道,這位笑如慈佛的柳太傅,信的,從來只有自己。
他換上一抹笑,「恩師精心種的,定會開花結果。」
「哈哈哈,你這小子,官場上的話在老夫這用了十足十吶。」柳太傅笑著拉過他的胳膊,「都是駙馬爺了,怎麼還跟從前一樣拘謹,過來坐吧。」
蕭時凜連連搖頭,「恩師這聲駙馬爺,可要折煞學生了。」
「您明明知道,我這駙馬,與皇上欽點的那位,可差得太遠了,不過是公主的抬愛,讓學生僥倖沾了點光罷了。」
「能得皇上最寵愛的六公主抬愛,全九穆不也只有你嗎?」柳太傅抹著鬍鬚呵呵輕笑。
他抿了口茶,話鋒一轉,「怎麼,老夫請皇上把黑羽軍交給夜湛,不服氣了?」
蕭時凜眉心一跳,故作鎮定,「學生豈敢。」
深知柳太傅有多敏銳,被一語戳中心思,他也不再掩飾,只道,「其實,若是世家中人得了兵權,時凜倒是服氣的。只是恩師,為何偏偏是夜湛?」
柳太傅笑了。
「你以為夜澈將黑羽軍虎符交給你,你就真能吃得下?」
蕭時凜神色微變,「恩師的意思是?」
「夜澈此子,比夜穆舟那個武夫更有心機。」
蕭時凜看著柳太傅,這是他從柳太傅口中聽到的最高評價。
「恩師的意思是說,夜澈是故意拋磚引玉,以二十萬黑羽軍兵權試探咱們?」
柳太傅慢悠悠放下茶盞,「當年夜穆舟突然過世,黑羽軍群龍無首,軍心動盪,夜澈能以十五歲的年紀抗下黑羽軍大旗,收服舊將,再植入自己的勢力,這遠遠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今日就算你得了黑羽軍兵符,只要他心裡有一個不願意,你能握在手裡的,也只有那塊冰涼的虎符。」
「可夜湛就不同了。」
他笑了笑,「夜湛是他的親弟弟,這些年,我觀他對所有人都冷漠無情,只有對待夜湛的時候,會有容忍之心。」
「所以,想要對付他,便只能利用夜湛。」
「可恩師為何覺得,夜湛一定會幫咱們,與承王作對?」
「自古以來,兄弟鬩牆者比比皆是,」柳太傅笑容深邃,「尤其,夜湛看承王妃的眼神,顯然已經超越了叔嫂之儀。」
蕭時凜恍然大悟,看向柳太傅的目光越發敬畏。
「原來如此……當真是聽恩師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蕭時凜拱手拜下,隱去眸底精光。
「你既喊我一聲師父,我自當不遺餘力教你,起來吧。」柳太傅從茶桌下拿出一個精緻的瓷瓶。
「這裡是為師托妙華寺的高僧用許多味稀世藥材煉出的靈丹,有延年益壽之功效。」
他將瓷瓶慢悠悠按進蕭時凜手心,「柔貞公主對你百依百順,皇上又對這個女兒言聽計從,若能說動公主將靈丹獻給皇上……你便是咱們九穆最大的功臣了。」
饒是淡定如蕭時凜,此刻也忍不住臉色煞白。
對上那雙蒼老而深邃的眼睛,他只覺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柳太傅,竟是看上了那個至尊之位!
而他和公主的這層關係,順理成章變成了柳家登頂的捷徑!
「怎麼?你如今當了駙馬,連這舉手之勞,也不願替為師去做了?」
柳太傅一臉和善,語氣隨和,仿佛只是在問他願不願意留下用一頓晚膳。
「恩師言重了!」蕭時凜心裡咯噔一聲,嘴角扯出笑來,「恩師說哪裡的話?」
他接過瓷瓶放入兜里藏好,「靈丹這麼珍貴,正好可以聊表臣和公主對父皇的孝心。」
「臣替公主,多謝恩師費心。」
柳太傅審視他許久,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容,重重拍他肩膀,「為師就知道,你是他們當中最有孝心的孩子。」
蕭時凜坐著馬車回到蕭府時,天色已是暮靄沉沉。
「大人,那不是公主的馬車嗎?」駕車的小廝指著一架從蕭府匆匆駛出的馬車問。
蕭時凜撩簾看去,車駕前,坐著隨公主陪嫁過來的大宮女錦屏。
「這麼晚,公主和錦屏還能去哪?」小廝自言自語。
轉頭用眼神詢問蕭時凜,卻見他面沉如水,淡聲道,「跟上,別叫她發現了。」
「是。」小廝拉著韁繩始終保持距離。
一路追隨著洛紫曇所在的馬車,竟來到了臨安伯府門前。
門口還停著另一輛馬車,蕭時凜一眼認出,那是桃夭離開南宮門時,若乘坐的阮家車駕。
洛紫曇和桃夭向來水火不容,可今日,居然一同回了臨安伯府?
想起今日在宣政殿上,臨安伯出現後,洛紫曇的古怪之處,蕭時凜眯起眼眸。
也罷。
他正好看看,洛家人葫蘆里到底賣著什麼藥。
洛紫曇下車後從側門進去,蕭時凜讓小廝駕著馬車回去,自己則熟練地從後牆跟一個狗洞鑽了進去。
從前洛紫曇還未進宮認回宣帝之前,他們每次私會,無一不是藉助這個狗洞。
真沒想到,在他們成婚之後,他還有機會一嘗從前的滋味。
……
桃夭沒想到,她不過離開臨安伯府兩日,一切就都已經不一樣了。
好在臨安伯終於回府,因阮玉竹下獄而惶然無措的下人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拜見承王妃。」聽著下人們敬畏地叩拜自己,桃夭心裡說不出的感覺。
從前,這些人當中,少不得有些趨炎附勢刁難過她的,可她知道,其根處,在於洛家的門風不正。
步入主屋,只有臨安伯一人。
「拜見承王妃。」臨安伯恭聲行禮,桃夭卻遲遲沒有喊起。
她緩步走到主位坐下,門也被駐守在外的折雨關上。
沉默了許久,她平聲開口,「我要知道當年我娘託孤時,還發生了什麼。」
臨安伯心中還是有些驚訝的。
桃夭沒有問他跟皇上說了什麼,也沒有逼他說出真相,只問當年的事。
他警惕環顧四周,確定靜寂無人,才道,「當年迎星找到我的時候,身受重傷……」
桃夭眸色凌厲,「什麼傷?你可曾給她請大夫?」
「請了。」臨安伯道,「當時她不讓請太醫,只肯讓普通的大夫試試,可惜,大夫診脈後,只說是傷勢嚴重,無力回天。」
「她傷在何處?」她記得,師父是肩膀上就有一道猙獰的傷痕。
臨安伯想了想,「在左肩,大夫說,是帶鋸齒狀的刀所傷,刀上還帶了奇怪的毒。」
對於刀具兵器,桃夭還真是門外漢。
她默默記下,又問,「可還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臨安伯搖頭,「她匆忙將手上的一隻玉鐲交給我,說是給你留下的,還說你的名字就叫桃夭。我還沒來得及細問,她就急忙離開了,像是有人追著她。」
「我猜她會不會惹上什麼難纏的人物,想給她找個地方躲,她卻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對你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見桃夭紅了眼,臨安伯語氣越發自責,「若是我當初能當機立斷,強行將她留下,她也不至於生死未卜……」
「如今,玉竹和曇兒又干下這等糊塗事,桃夭,是我們對不起你……」
說著,臨安伯也哽咽了,可他知道,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擺在他眼前的就是一個死局。
若遵從良心向皇上道出真相,龍顏震怒,洛家在劫難逃,就算桃夭願意求情,冒任公主,混淆皇室血脈亦是罪無可恕。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洛家毀在他手中!
對於他的選擇,桃夭沒有多少意外,「你想對我說的,就是這是對不起?」
臨安伯喉間干啞,吞了吞口水道,「你再等會兒,我已經讓人把曇兒叫過來,我讓他給你下跪道歉!」
「桃夭,你從小就聽話懂事,父親是真不願委屈你……所以這次收到承王的求聘書,我才匆忙趕回京城,就是知道玉竹不怎麼待見你,想親自給你備一份嫁妝,讓你風風光光嫁去承王府……」
「知道阮玉竹不待見我,你還一走就走了這麼多年?」桃夭幾乎冷哼出聲。
不願委屈她?
教她畫個畫,還要顧及洛紫曇的大小姐脾氣。
從小到大,她受的委屈還少嗎?
臨安伯本就愧疚,此時更是不敢說話。
他總不能告訴桃夭,他是怕自己留在京都,會對自己的養女生出妄念,才躲得遠遠的……
這些年,他帶發出家,輾轉在九穆各個寺廟中禮佛,醉心佛道,總算是漸漸化解了心魔,摒棄了世俗妄念。
每到一個寺廟,他就會捐一筆香火錢,請寺廟的人守口如瓶,不要透露他的行蹤。故而,京都城一直沒什麼人來煩他。
其實,阮玉竹心裡大抵也是樂意的吧,畢竟,他一日不在京城,臨安伯府就是由她母子二人說了算。
沒想到,最後卻是承王的人第一個找到了他,為的,還是桃夭的婚事。
「你說,王爺早在一個月前,就給你寫了求聘書?」不知為何,桃夭的聲音有些寒涼。
臨安伯看了看四面封閉的戶牖,無意識搓了搓發冷的胳膊,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色的信封,「不信你可以看看。」
桃夭掃了一眼,她曾在房裡見過夜澈的字跡。
看著龍飛鳳舞的字跡豁然映於紅紙上,桃夭心尖輕顫,可當著臨安伯的面,她神色鎮定,只匆忙掠了一眼,默默藏入懷中。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管事的通稟,「大人,柔貞公主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