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戰戰戰


  三日後。

  黑石村鄰近的飛龍派山寨,陡然收到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展開一看,滿篇皆是「嚴蘇商號與貴派同屬青山幫盟友,理應同氣連枝」的漂亮話,可通篇精髓卻凝在最後一句:

  兩家即刻合併。如若不從,休怪嚴蘇辣手無情——必叫飛龍派上下,雞犬不寧!

  這封近乎最後通牒的「戰書」,擲地有聲,瞬間引得整個飛龍派炸開了鍋。

  泥菩薩尚有三分火性,何況縱橫一方、以武立命的幫派?整個山寨內外,血氣上涌,刀劍錚鳴的嗡響幾乎壓過了叫罵。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只有刀兵說話!贏者吞併,輸家……滾出這片地界!

  嚴蘇的人馬到了。

  消息傳來時,飛龍派上下先是一振,旋即卻怒火更熾。

  來的並非嚴良本人,甚至連個有分量的掌旗人物都未露面。帶隊的,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丫頭片子,帶的人馬更是寒酸得令人咋舌——區區幾十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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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意思?!把他們飛龍派幾百條刀頭舔血的漢子當成了土雞瓦狗?

  山寨議事廳內,幫主包熠彤的臉色黑如鍋底,二當家衛厲軒捻著山羊須的手指都微微發白。下首一眾骨幹,臉上更是青紅交錯,只覺得從未受過此等羞辱。

  唯有三當家呂方,麵皮漲得紫紅,胸中憋悶無處發泄,猛地一拳擂在桌案上,震得杯盞亂跳!「欺人太甚!幫主!大哥!此戰先鋒交給我!我手下弟兄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一個頂他嚴蘇十個!管他龍潭虎穴,我呂方親手給它踏平了!」

  豪言壯語擲地有聲,可惜回應寥寥。幾個頭目面面相覷,眼神飄忽,嘴角繃緊,皆是一副強忍神色的模樣。沒人指望這個莽夫真能頂大梁。

  戰事迫近,飛龍派再次齊聚議事廳,細細分析眼前刀山火海般的局面。冗長的密議之後,八名幫中真正的核心——號稱「八大龍王」的頭領,聚在側廳。

  四當家王方一張臉拉得老長,嘴角幾乎撇到了耳根,衝著上首的包熠彤怨道:「大哥!你這趟去康保縣找陳公子……根本是瞎耽誤功夫!他嘴上說的好聽,兩不相幫?我看是坐山觀虎鬥!那態度,擺明了就是向著嚴良!巴不得咱們兩家往死里磕!」

  包熠彤臉色陰鬱,腮幫子緊咬。何嘗不憋火?同為一盟盟友,嚴良竟率先亮刀相向,毫無江湖情義可言!十足的小人做派!他重重一捶椅子扶手:「打便打!難不成離了陳公子的臉面,我飛龍派就扛不住他嚴蘇的棍棒?紮根這麼久,這村子內外,還不任我們拿捏!」

  「早該如此!」王方啐了一口,「當初我說什麼了?找什麼陳公子,白費口舌!咱們直接起兵,打他個措手不及!等收拾完嚴蘇那點人,順手把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破商號,連根拔了!那才叫痛快!」

  「四弟!慎言!」六當家李思安風眉頭緊鎖,「別忘了頭頂還有聯盟!青山幫規矩不是兒戲!」

  王方翻了個白眼:「哼!規矩?等他嚴蘇把我老窩拆了,規矩能吃了嗎?」

  「哈哈哈……」包熠彤與李思安風聞言,竟被這橫話氣笑了。

  「諸位……」一直沉默的衛厲軒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冰,壓下了廳內躁動的氣氛,「眼下該算計的,是如何用最小的骨頭,啃下這塊帶刺的肉。」

  王方正要反駁,衛厲軒嘴角卻勾起一絲令人脊背發涼的弧度,像是毒蛇吐信:「嚴良派來的那個丫頭,小夏。雖說在嚴蘇排不上號,卻是嚴良的親信爪牙,據說是被他從泥地里一手提起來的。」

  他陰森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你們說……若是這根小爪牙,還沒伸進咱們寨門,就被人……『咔嚓』一聲,折在路上了?傳到嚴良耳朵里,他會怎樣?」

  「氣個半死?!」包熠彤、王方、李思安風瞬間愣住,幾乎是同聲急問:「誰?誰能動她?」

  「動她?」衛厲軒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不必大張旗鼓。小夏此人,狂悖無謀,急功近利。身邊又只帶了那點蝦兵蟹將,想尋個『意外』讓她消失……豈不容易?」他伸出枯瘦的食指,在頸側輕輕一划。

  包熠彤三人相互對視一眼,眼神里的戾氣幾番閃爍。能坐到八大龍王的位置,哪個不是人精?衛厲軒這輕飄飄的「意外」二字,瞬間點通了他們心竅。霎時,陰冷的笑容如同毒藤,無聲地爬上了幾人的嘴角。

  …………

  包熠彤捻著短須,王方摩挲著刀柄,李思安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都不再多言,只是緩緩點頭——這主意,夠毒,夠陰,卻也……夠解恨!

  王方性子最急:「二爺!快說說,怎麼個弄法?」

  衛厲軒卻老神在在地搖頭,眼神幽深:「急什麼?先……等風來。等一個……夠黑、夠順的風。」

  飛龍派緊鑼密鼓,磨刀霍霍。

  另一廂,嚴蘇的人馬也已安營紮寨。

  康保縣地界上,明面上依舊熙攘太平,暗地裡卻如同燒乾的油鍋,只等著濺入第一滴冰水。刀兵相見,只在彈指。

  帶頭的女子小夏,全然沒有飛龍派的凝重。此刻,她正倚在窗邊,眯著眼,細長的手指用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刃如秋水的柳葉彎刀。甲片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幽光。

  在她眼中,飛龍派?跳樑小丑而已。

  她甚至微微勾起唇角,哼起了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調。

  ……

  「文哥,飛龍派的人有動靜了!」黑冰台一名身形矯健的探子滑入議事廳,向謝文低聲稟報,「一支飛龍派的人馬,正朝著咱們東邊的據點撲過來,瞧著架勢,是動了真章!」

  「哦?」謝文倚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挑眉,嘴角意外地咧開一絲玩味的笑,「嘿,老子還沒騰出手去找他晦氣,這老包倒先坐不住了?有點意思。來了多少?」

  「估摸著……幾十號。」

  「撲哧——」謝文直接給氣樂了,抬手揉了把臉,「幾十號?飛龍派那幫崽子腦殼裡灌的是泔水還是驢尿?當老子這兒是走親戚串門子呢?」他搖著頭,覺得荒唐透頂,又追問道:「從哪個旮旯蹦出來的?」

  「勝利村。」

  謝文目光倏地一凝,指節在硬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嗬,夠近的啊……」他拖長了調子,眼中精光一閃,「怎麼著,瞅著良哥不在家,覺得咱們院裡沒人,想順道來摸點油水?」

  「哈哈哈!」廳內頓時爆出一陣鬨笑,帶著血性的鄙夷。

  謝文笑罷,環視左右:「都聽見了?飛龍派從勝利村那破窯里,就支棱出幾十根雜毛,直眉瞪眼地沖咱們來了!都瞅瞅,這唱的是哪一出?」

  眾頭目先是愕然,隨即哄然大笑:「幾十號人?包熠彤是嫌他飛龍派墳頭草不夠高,趕著過來添把火?」

  副手謝飛騰地站起,骨節捏得噼啪響,臉上儘是嗜血的興奮:「文哥!這點下酒菜交給我二營!保證包圓了,一個囫圇的都甭想爬回去!」

  角落裡的小秋只低垂著眼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沿,嘴角勾著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痕。

  謝文目光銳利地掃過去:「小秋姑娘,你怎麼看?」

  小秋抬首,笑容溫婉,眼底卻掠過洞悉的光:「飛龍派傾巢而出——傾的是他勝利村這『巢』。文哥,這是天賜的破綻。按『錦羽門』探得的老底,勝利村是個硬茬,守得極嚴實,咱們想強攻,得崩掉幾顆好牙。如今他們主動把殼撬開了縫兒……」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點上,「不是咱們去打他,是他把肉送到咱們砧板上了!」

  謝文眼神大亮,身子坐得更直:「接著說!」

  小秋從容道:「飛龍派怕我們深溝高壘,我們又何嘗不煩他那烏龜縮頭陣?如今他探頭,正是時機。謝飛兄弟可率二營精銳,正面迎擊這股『奇兵』;我與小夏帶黑冰台兄弟,直搗他門戶大開的勝利村據點;文哥坐鎮中軍,執掌一營兄弟為後援,四方接應。若此計成,拿下勝利村,咱們康保北面就連成一片鐵板,日後江湖上提起嚴蘇,都得先敬三分膽寒!這份大禮,算咱們送給良哥壓陣的賀儀,豈不快哉?」

  謝文聽得心花怒放,狠狠一拍扶手:「好!小秋姑娘這盤棋,解得敞亮!就這麼幹!」他猛轉頭,目光灼灼釘在謝飛身上:「小飛!首陣交給你了!打虎親兄弟,頭炮給我響!響不了,別回來見我!」

  謝飛脖子一梗,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大哥你就把心揣肚裡!收拾不了這幫烏合之眾,我謝字倒著寫,跟他娘的姓!」

  謝文滿意地點點頭,剛要再叮囑幾句,一直沉默立在陰影里的小夏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錐:「飛龍派此舉……不合常理。」

  只這一句,如同寒冬臘月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謝文心頭那股沸騰的熱血澆熄大半!他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不錯,江湖險惡,最怕的就是誘敵深入!飛龍派難道真捨得用勝利村這處重要據點來做餌?

  念頭一起,心便懸在半空。他不由得再次看向智囊小秋。

  小秋神色也凝重了幾分,緩緩點頭:「小夏提醒得極是。飛龍派包熠彤是老江湖,不至於如此失智。文哥,為保萬全,請即刻下令我『錦羽門』精幹,嚴密探查勝利村據點附近三十里動靜!看看那包子皮底下,究竟裹著什麼餡!」

  「好!依你!」謝文果斷應允。

  小心駛得萬年船,這理兒吃江湖飯的都懂。

  次日,那個光頭鋥亮的錦羽門漢子風塵僕僕奔回,嗓門帶著探查後的篤定:「文哥!弟兄們把勝利村前後左右篩了三遍!掘地三尺也沒嗅著半分伏兵的味道!乾淨得很!」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野的、幾乎要破腔而出的戰意!謝文霍然起身,周身殺氣如實質般瀰漫開來:「沒伏兵?!媽的,還等什麼?!」

  他眼中寒光爆射,聲如金鐵交鳴,果斷下令:「謝飛!帶二營弟兄,給我把飛龍派那群不知死活的雜魚按死在路上!小夏!為第一梯隊,率黑冰台直撲勝利村!老子帶一營作為第二梯隊壓陣!聽我號令——動手!」

  小夏眉頭緊鎖,那股縈繞心頭的強烈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濃重。這太順了!飛龍派行事,反常即妖!可妖在哪?她一時也理不清頭緒。嚴蘇上下,謝文的命令如山!她只能壓下疑慮,按令行事。

  嚴蘇這部高效的戰爭機器轟然運轉。二營人馬在謝飛狂野的呼喝聲中,如同出閘猛虎,咆哮著衝出據點!

  飛龍派這支「奇兵」速度也不慢。兩股洪流,在黑石村邊緣一片開闊的廢礦場上轟然對撞!沒有虛詞客套,狹路相逢,唯刀鋒見血!

  人數相差仿佛,皆有數百之眾。但戰力,天差地別!嚴蘇公司的悍勇是青山幫都暗自咂舌的存在,謝飛手下這幫二營虎狼,更是嚴蘇精銳中的鋒矢,百戰之師,兇悍絕倫!

  正面衝撞,毫無花巧,唯有寸寸血肉相搏!

  甫一接觸,飛龍派前排如同被重錘砸中的朽木,瞬間倒下一片!二營銳卒在謝飛這頭暴戾人形兵器的帶領下,如同燒紅的刀子切進滾燙黃油,不顧一切地往對方腹地鑿穿!謝飛本人身先士卒,那瘦削身軀里爆發的衝力駭人聽聞,三五個彪形大漢根本攔他不住!飛龍派的陣型,肉眼可見地開始糜爛、崩潰!自始至終,竟被壓著一路痛毆,毫無還手之力!

  就在二營將勝利牢牢攥在手心之時,另一路,小夏已率領黑冰台的精銳悄無聲息地掩近了飛龍派勝利村據點。

  錦羽門的情報果然精準。據點裡人馬稀拉,主力抽走後,只剩些看家護院的老弱殘兵。小夏生性謹慎,並未立刻全力撲擊,只派出一支精銳小隊,如毒蛇般探出獠牙。

  交戰稍起,小夏在遠處冷眼觀瞧。敵兵確如情報,人數不多,抵抗也稀鬆。更關鍵的是,四周寂靜如死,沒有半點援兵的影子。

  雖然心頭那股怪異感揮之不去,但戰機就在眼前!又觀察片刻,小夏再不猶豫,反手抽出腰間那柄寒氣森森的雁翎刀,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黑冰台——殺!」

  她派出的前鋒小隊已讓據點守軍手忙腳亂,此刻小夏親自帶隊衝鋒,黑冰台精銳如狼群撲入羊圈!飛龍派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黑冰台兄弟蜂擁而入,與殘餘敵兵展開了短兵相接的白刃血戰!

  正激戰間,據點後方塵頭大起,殺聲震天!一彪人馬如滾滾黑潮疾馳而來!小夏凝眸,那熟悉的黑衣黑褲,赫然是自家援軍!

  眨眼間,兩百名一營精銳奔至近前。為首的並非謝文,而是他麾下猛將馮三!馮三躍下馬背,手中厚背大砍刀猛地向前一指,聲如炸雷:「黑冰台的兄弟閃開!一營弟兄來搶肉吃了!弟兄們——給我剁!」一營悍卒如群虎下山,嗷嗷叫著沖入戰團!

  原本就士氣如虹的黑冰台兄弟,得此強援,更是驍勇百倍,將飛龍派殘兵徹底衝垮!剩下的飛龍派駐守頭目和嘍囉們再無戰心,亡命般從據點後門鼠竄而去。

  捷報頻傳!不僅擊潰來犯之敵,更是兵不血刃(相對而言)地拿下了飛龍派在勝利村的重要據點!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謝文在自家據點主廳,聽著前方流水般傳來的捷報,一張臉笑得如同盛開的野菊,拍著小秋的肩膀:「妙!妙啊!小秋姑娘這眼力勁兒,老子服氣!打下來,真他娘的打下來了!哈哈哈!從今往後,康保縣北邊,就是咱們嚴蘇的天下!我看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小覷咱們嚴蘇公司?!」

  小秋臉上也帶著笑,陪著點頭,眼底深處卻悄悄爬上一絲凝重。這仗……未免太順當了?包熠彤那隻老狐狸,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蠢笨不堪,任人宰割?就像煮爛的餃子,一戳就破?不合常理!她偷眼看了看正志得意滿的謝文,嘴唇動了動,終是把到嘴邊的疑慮又咽了回去——這時候潑冷水,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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