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醒了,但好像又沒完全醒


  漠北的風,帶著鐵鏽和野草的味道,刮過帥台,吹得大纛獵獵作響。

  周濤攏了攏身上的大氅,目光越過身前嚴整的軍陣,投向遠方地平線上那片連綿不絕的營帳。

  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令人心生壓抑。

  「好大的陣仗。」盧象昇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帶著一絲興奮的沙啞,「傾巢而出了。看來我們這塊骨頭,他們是鐵了心要啃下來。」

  周濤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啃下來,或者崩了他們滿嘴的牙。」

  盧象昇大笑起來,拍了拍身旁的護欄:「還是你小子會說話。崩了他們的牙!說得好!」

  他臉上的笑容很快斂去,神情變得凝重:「此戰若勝,漠南再無戰事。若敗……」

  「沒有若敗。」周濤打斷了他。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

  周濤的腦海中,浮現出離京前,崇禎皇帝在乾清宮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朕把大明的未來,交給你了。」

  那個九五之尊,第一次沒有自稱「朕」,而是用了「我」。

  「林靖,我把周卿也交給你了。他若有失,你提頭來見。」

  周濤能感覺到身後不遠處,林靖那道如同實質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自己。

  「來了!」盧象昇一聲低喝。

  遠方的黑色海洋開始翻湧,無數的黑點從營地中湧出,匯聚成一股股洪流,馬蹄聲如同滾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傳令!全軍——戒備!」

  「咚!咚!咚!咚!」

  戰鼓擂動,沉悶而富有節奏。

  步兵方陣如同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長槍手將三米長的槍尾頓在地上,槍尖斜指天空,形成一片鋼鐵叢林。

  火銃手檢查火繩,裝填彈藥,動作整齊劃一,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炮兵!準備!」

  五十門新式火炮的炮衣被揭開,露出烏黑冰冷的炮身。

  蒙古騎兵的吶喊聲已經清晰可聞,他們像一陣狂暴的颶風,席捲而來。

  周濤舉起千里鏡,鏡中,是無數張扭曲而猙獰的面孔。

  「他們沒有分兵,是主力衝鋒。」

  盧象昇冷哼一聲:「想用人命,衝垮我們的陣線。天真!」

  「開炮!」

  周濤的命令與盧象昇的令旗同時落下。

  「轟——!」

  五十門火炮齊聲怒吼,實心彈丸拖著尖嘯,狠狠砸入蒙古騎兵密集的衝鋒隊列中。

  血肉橫飛,斷肢殘骸被巨大的動能拋上天空。衝鋒的陣型中,瞬間被清出數十道血肉胡同。

  然而,後續的騎兵踏著同伴的屍體,嘶吼著繼續衝鋒。

  距離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火銃!預備!」

  「放!」

  「砰砰砰砰!」

  前排的火銃手三段擊,密集的彈雨如同死神的鐮刀,在衝鋒的騎兵陣中割開一道道缺口。

  人馬的慘嘶聲,武器的碰撞聲,軍官的嘶吼聲,匯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然而,敵軍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終於,如潮水般的騎兵撞上了鋼鐵的堤壩。

  最前排的長槍手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後退,但他們身後的同袍死死抵住他們,槍林紋絲不動。

  無數的戰馬悲鳴著,被鋒利的長槍開膛破肚,騎手被貫穿,挑飛。

  陣線,守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戰局將進入血腥的絞肉機模式時,蒙古軍陣中,突然分出一支約兩千人的精銳騎兵。

  他們人馬俱甲,繞過主戰場,如同一柄鋒利的尖刀,直刺中軍帥台!

  「保護帥台!」盧象昇臉色一變,厲聲大吼。

  林靖早已拔出繡春刀,帶著一千錦衣衛擋在台前。

  「公子!退後!」

  周濤紋絲不動,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支騎兵,以及為首那個戴著黃金狼頭盔的蒙古首領。

  擒賊先擒王。

  對方打的也是一樣的主意。

  「盧兄,讓兩翼騎兵,從側後方包抄他們,截斷他們的退路!不必管主戰場!」

  「可是……」

  「執行命令!」周濤的聲音陡然嚴厲。

  盧象昇一咬牙,令旗揮動。

  早已蓄勢待發的天雄軍鐵騎,如兩隻巨螯,向那支突擊的蒙古騎兵側後方狠狠夾去。

  蒙古首領顯然也看到了明軍騎兵的動向,但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不退反進,速度更快!

  他要用自己的命,換掉明軍主帥的命!

  轉瞬之間,敵騎已沖至台下!

  錦衣衛組成的防線與蒙古精騎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光迸濺。

  喊殺聲震耳欲聾。

  周濤站在高台上,冷漠地看著下方的廝殺,大腦飛速運轉,調整著整個戰場的兵力部署。

  他沒有注意到,在混戰的人群中,一個中箭落馬,本該死去的蒙古騎兵,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顫抖著舉起了手中的弓。

  那是一張短弓,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幽藍色的光。

  「嗡——」

  弓弦輕響,聲音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周濤正要下達下一個命令,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低下頭,一支羽箭,透甲而入,只留下箭羽在外面微微顫動。

  力氣,如同潮水般從身體裡褪去。

  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

  盧象昇那張焦急大吼的臉,林靖撕心裂肺的呼喊,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天空,好藍。

  像極了前世大學城的天。

  他仿佛看到了崇禎焦急的臉,看到了姐姐周皇后擔憂的目光,看到了林婉兒在西山醫院裡對他笑……

  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最後的意識,是一句沒能說出口的自嘲。

  搞什麼……歷史系期末考……掛科了啊……

  ……

  黑暗。

  無盡的黑暗。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聲音,沒有感覺。

  他仿佛化作了一粒塵埃,在永恆的虛空中漂浮。

  是一瞬間,又仿佛是億萬年。

  不知過了多久。

  「嘀嘀——嘀嘀嘀——!」

  一陣刺耳的鳴笛聲,如同一把尖刀,劃破了這死寂的永恆。

  意識,如同溺水之人,猛地從深海掙扎著浮出水面。

  周濤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漠北湛藍的天空,也不是繡著繁複花紋的帳幔。

  是有些發黃的天花板,和一盞廉價的吸頂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泡麵和劣質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古怪味道。

  他緩緩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白皙,乾淨,指節分明,食指和中指處,有一層薄薄的筆繭。

  這是他的手。

  屬於二十一世紀歷史系大學生周濤的手。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踉蹌著走到書桌前。

  桌上,一台筆記本電腦正亮著屏,屏幕上是打開的論文文檔,標題是《論明末財政崩潰與軍事體系的連鎖反應》。

  旁邊,散落著幾本參考書,《明史》、《天工開物》、《崇禎長編》……

  他抬起頭,看著書桌上那面小小的鏡子。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而熟悉的臉,帶著一絲茫然和宿醉般的疲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平整,光滑。

  沒有傷口,沒有疤痕,甚至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一切……都是一場夢?

  那十六年的掙扎,那屍山血海的戰場,那一個個鮮活的面孔……盧象昇,史可法,孫元化,林婉兒……崇禎……

  都只是自己,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他感到一陣荒謬,一陣徹骨的寒冷。

  床頭柜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周濤轉過身,緩緩走過去,拿起了那個冰冷而熟悉的金屬造物。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