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以毒攻毒(6)


  尤其皇后居住的坤寧宮,與夏初七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據說張皇后喜歡清淨,又生著病,便免去了後宮嬪妃的晨昏定省,老皇帝也不許嬪妃們來影響張皇后休憩,於是這坤寧宮便成了一副「門前冷落鞍馬稀」的樣子了。朱紅雕花的木窗樑柱,繚繚縈繞的輕幽薰香,寂寥而清冷,除了庭院裡種植的花花草草多了一些,與別的皇家御苑幾乎沒有區別。

  知曉她要來,張皇后今兒特地梳洗打扮過,人顯得精神了許多,可到底還是年紀大了,體態臃腫,生著病的膚色蠟黃無光,除了那一身華貴無匹的皇后宮裝之外,從頭到腳看去也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奶奶。

  要說不同,就是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普通婦人沒有的精明。

  皇權之下,一個執掌後宮幾十年的女人,自然不簡單。

  趙樽只請了個安就離開了,夏初七一個人面對這帝國權力最高的女人,按先前學來的禮節請了安,便侍立在一邊,等待吩咐。

  張皇后是個極為和善的人,屏退了殿中眾人,只留下一個姓孫的嬤嬤,又為她賜了座,自個兒方才斜躺在一張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上,上上下下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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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我先翻看一下醫案,再為您請脈。」

  夏初七坐在榻前的案幾邊,面帶微笑。她今日來,是以誠國公府女眷身份來的,並不是大夫。可坤寧宮的大太監胡和早就準備好了張皇后的醫案,就擺在她面前的案几上。笑著看她一眼,張皇后不停轉動著手裡的一串佛珠,重重咳嗽著,有氣無力地笑。

  「本宮不急!你先喝口茶,潤潤嗓。」

  夏初七彎唇回應一個笑容,「不妨事,皇后娘娘的身子更為緊要。」

  「咳咳!」又是一道重重的咳嗽後,等孫嬤嬤拿痰盂來吐過,又漱了口,張皇后方才搖了搖頭,「本宮的身子自己知道,都這歲數了,不比你們年輕人底子好,挨一天,是一天,等哪天挨不住,就去見閻王爺嘍。」

  「娘娘你說哪裡話?」與後宮女人說話,夏初七處處都多留著一個心眼兒,「您母儀天下,積善成德,自當洪福齊天。您啦,是大晏朝最有福分的人了,要我說,就算是閻王老爺,看到您也得退避三舍,哪裡敢收留您?」

  不得不說,夏初七會拍馬屁。

  只要她樂意,也可以把人拍得很舒坦。

  張皇后一聽這話,喉嚨扯風箱一般呼嚕兩聲,喘著氣笑了。

  「這姑娘,真會說話,不僅模樣長得俊,還自有一股子旁人沒有的英氣,怪不得老十九當寶似的稀罕著,哪家的姑娘都不要了,還與陛下說什麼,得一賢妻足矣,本宮啊,如今算是明白了……」

  她邊笑邊咳著,又喊了孫嬤嬤過來。

  「去拿我那隻鳳尾釵來,賞與景宜。」

  孫嬤嬤有些吃驚,「娘娘,那可是您的陪奩……」

  孫皇后虛弱地咳嗽兩聲,「去拿!人都要死了,留著這些做甚?」

  「是,娘娘。」那孫嬤嬤原就是張皇后娘家的丫頭,跟了她幾十年了,自是曉得察言觀色。

  夏初七起身道了謝,也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狂喜情緒來,只是繼續翻看醫案。先前的太醫們對張皇后的病例記載,都很簡潔,翻來翻去都差不多——「復傷風邪,郁久成癰!」

  郁?她貴為皇后,何來的「郁」?

  夏初七心裡嘆一下,繼續翻,「邪熱郁肺,蒸液成痰,邪阻肺絡,血滯為瘀,而致痰熱與淤血互結,蘊釀成癰,血敗肉腐化膿,肺損絡傷,膿瘍潰破外泄。」

  一條一條看下去,從醫案記載來看,太醫們一致認為張皇后患的是「肺癰」。可看完醫案又看藥方,基本都是對症肺癰的藥物,但為何她吃了這樣久的藥,卻沒有見效?

  合攏醫案,她轉身過去施禮。

  「娘娘,且容我為您請脈!」

  張皇后笑了笑,由她挪動身子平躺下。可還沒等夏初七把手搭過去,拿了妝盒匆匆回來的孫嬤嬤就大驚失色地搶步過來,要去拿絹巾給張皇后搭手腕,卻被張皇后咳著阻止了。

  「不必了,哪來那樣多講究?」

  「是,娘娘。」孫嬤嬤垂下頭,退開。

  夏初七觀察著張皇后的面色,探向她的腕脈,靜靜地抿住嘴唇。一邊思考病症,一邊想這張皇后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慢慢的,她面色凝重起來。

  看她一眼,張皇后像是看出什麼來,「有話但說無妨。」

  夏初七心裡沉了一下。據她診斷,這張皇后患的應當是「肺癌」。可時下還沒有「癌」這種說法。而「癌」這種東西,以如今的技術也無法進一步切片確診,她只能通過症狀和脈息推斷。但不管怎麼說,患了「癌」,已是很難治癒。

  經了太子那事,她多留了一個心眼。治得好,治不好,都不能把事兒攤在自己身上,說不準還要給趙樽惹麻煩。與其讓別人來算計她,何不先把道給堵死,誰他媽算計她誰完蛋。

  夏初七向來是一個膽大的,默了一默,收回手來。

  「回娘娘話,您這病不像是肺癰……」她拖曳著聲音,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張皇后面色微微一變,「那是何症?你且明言。」

  夏初七低下頭來,重重跪在床前,「娘娘,我不敢說。」

  張皇后咳嗽一下,擺手屏退孫嬤嬤,獨留她一個人,方才沉了嗓子。

  「說!本宮恕你無罪。」

  夏初七等的就是這句話。她緩緩抬起頭來,一字一頓,清晰的開口。

  「娘娘,您應當是中毒了……」

  「毒」字一出,殿內靜了下來。

  張皇后沒有說話,夏初七看著她也不說話。二人對視良久,張皇后複雜的目光,收斂住了審視與懷疑,神色也緩和下來,朝她輕輕抬手,「坐過來說話。」

  一口「懸氣」,總算落了下去。

  可夏初七卻沒有坐過去。

  「娘娘,民女斗膽明言,還請娘娘恕罪。」

  張皇后扯了一條被子過來,慢條斯理地蓋在腰上,動作看上去不慌不忙,可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沒有逃過夏初七的眼睛。

  在說「中毒」之前,她就已經想好了,後宮這種地方,吃人都不吐骨頭,即便沒有人加害,做皇后的女人都能生出「被害妄想症」來,更何況如今這般錯綜複雜的朝堂局勢?她相信張皇后寧願相信是「中毒」,也不見得能接受一個她從來都沒有聽過的「癌」。

  「多久了?中的是何毒?」

  張皇后平靜下來,語氣又是和煦的淡然。

  靜靜望她一眼,夏初七敬佩了。

  一個看淡生死的女人,不簡單。

  「娘娘,民女還不敢確定,容我再仔細一查。」

  她說是「毒」,也得有確切的解釋。要不然如何能讓精明的皇后娘娘信服?撫了撫頭上的髮髻,她面色鎮定地起身,從張皇后使用的枕頭、被褥、腳踏到茶盞、妝檯、花幾、茶几、櫃櫥、杌凳、墨台、博古架、香爐,一直看到牆角長方形案几上一個雕成「壽」字的鳳紋燭台,方才淺淺眯了眯眼。

  一步步走近燭台,她伸手觸摸。

  那燭台很是精美,上下一大一小兩個玉盤,外面浮雕著精美的「壽」字,底座用蓮瓣紋襯托,燭台身上精工雕制鳳紋,看得出來是為了皇后娘娘特製。

  「娘娘,有毒的就是它。」

  張皇后面色微微一變,「燭台有毒?」

  看她一臉錯愕,明顯不相信的樣子,夏初七微微一笑,「娘娘,您可知這個燭台是用什麼做成的?」

  張皇后想了想,「說是一種叫『通天石』的東西,非人間凡地可產。難道有何不對?」

  「通天石?」夏初七假裝吃了一驚,方才抿了抿唇,「回娘娘話,這東西在我們那裡又叫著隕石。它本身是無毒的,也不至於會害人性命。但是這種石頭裡面深藏著輻射物質,我們又把它叫著放射性元素。這种放射性元素短時間接觸對人體沒有危害,可若是長時間接觸,加之又做成燭台,每日燃放燭火時,燭台遇熱,會加速放射性元素對人體的侵害,日積月累,放射性元素會導致您的身子產生細胞變異,這種毒,與旁的毒不一樣,更不容易被人察覺,也,更難治療……」

  她的說詞很另類。張皇后從驚詫、不解到愕然,用了好久方才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夏初七故意躊躇著欲言又止,「敢問娘娘,燭台哪裡來的?」

  張皇后瞄她一眼,收回手放在膝上,輕輕揉了揉,淡淡道:「魏國公進獻給本宮的,說是難得一見的通天神石,特地差了匠人專門為本宮打造的。這石頭稀罕啊,本宮瞧著也喜歡,也就一直用著。」

  夏初七心裡暗爽,果然沒有猜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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