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因為在意,所以殘忍(4)
聽他支支吾吾,趙如娜明白了,「侯爺不必為難,高蒼公主來大晏,與大晏聯姻,那不僅是侯爺的家事,也是大晏的國事。妾身雖是深閨婦人,也懂得大事為重。公主來小住,與侯爺增進感情,那自是好的。」
見她面上並無異色,陳大牛總算鬆一口氣。
「你能這樣想,那自是好。」
趙如娜看著他抹了抹額際上的細汗,心裡一松,笑道:「其實這事,侯爺原是不必告訴妾身的。妾身雖有郡主身份,可出嫁從夫,如今只是你定安侯的侍妾,如何擔得起侯爺這樣的鄭重相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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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是這意思……」陳大牛目光一閃,說得極是彆扭,「俺不瞞你,當初你過門的時候,俺心裡是不樂意。那般刁難你,也確實是……」停頓一下,他沒有深說,轉了話頭,「反正俺也不是那種狼心狗肺的人,你如今是俺的人了,俺也沒那份花花腸子。那狗屁公主,俺本就無意,但蘭子安捧聖旨來砸俺的腦袋,俺也不能把她們哄出去。」
「侯爺!」微微搖了搖頭,趙如娜面上依舊帶笑,「有你這番話,妾身便知足了。」想了想,她稍稍坐近一點,慢慢抬手理了理他翻出來的衣角,溫柔地撫平,然後才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貴為侯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不必介懷這許多。高蒼公主想必也是極好的女子,妾身恭喜侯爺,得此佳偶。」
陳大牛愣住了。
他十來年的行伍生涯,過的是苦行僧的日子,平素並不怎與婦人接觸,在他的思想里,認知的並不多。如他嫂子就是個妒婦,容不得他哥與旁的婦人眉來眼去。還有他娘,也曾因為他爹為鄰村一個寡婦擔了一回水,便大發雷霆,生生哭了一個晚上。
他娘說,正是因為在意他爹,這才容不得旁的婦人。
如今,他面前這婦,面帶微笑,滿是喜色,半句抱怨都無,還巧笑吟吟的對他說「恭喜」,仿佛對他要納新婦半點不滿都沒有。按說,這才是婦德,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心裡頭說不出來的不舒坦。
幾乎下意識的,他便想起一年前的往事。
松子坡上那個姓顧的太醫,還有那一個像是要私奔的包袱。
咳了一聲,他站起了身,「郡主大量,那你歇著,俺還有事,走了。」
他突然變了臉,趙如娜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是男人,他是侯爺,他要走要留,也容不得她置喙。她只能勉強笑著從榻上下來,曲膝福身。
「妾身恭送侯爺。」
陳大牛討厭這些禮節,眉頭蹙起,看了看她背後那張帶著香味兒的床榻,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曉得自個兒該走,可腳下就像被稀泥黏住,愣是挪不開步子。就覺得那榻上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手指有些痒痒,想抱了她睡到那被窩去。幾乎霎時,他就想到了她的好處,那柔軟得不長骨頭似的身子,那不像大老爺們兒似的香味兒,那摟在懷裡就讓他血液逆流的白膩肌膚……
「侯爺?」趙如娜看著他,目光滿是疑惑。
被她一提醒,陳大牛才發現自己在發傻。
「咳!俺這就走了,你躺著去……」
「侯爺!」這一聲是綠兒喊的。不等陳大牛的話說完,他便紅著臉風一般沖了進來,兩邊臉蛋兒像熟透的櫻桃,大概在備水時浸濕了,像是被熏蒸過似的,格外紅潤好看,「奴婢給您備好水了,您去洗吧。」
綠兒的到來,給了陳大牛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對啊,他明兒就要走了,憑啥不留下?媳婦兒是他的,憑啥不睡?在營中不方便,他兩三天都沒有好好洗洗,憑啥不洗?一想到這個,他心情好了,嘿嘿一樂,給了綠兒一個極是溫和好看的笑容,看得綠兒臉頰一紅,飛快瞥了趙如娜一眼。
趙如娜自然知道這一眼意味著什麼。
她早看出來了,綠兒喜歡陳大牛。作為她的貼身丫頭,從她出嫁開始,綠兒便是為侯爺準備的通房。當初在松子坡,綠兒為了她沒了一根手指頭,這些年來也是盡心伺候。既如此,只當成全了。這個男人本就不可能只屬於她一個人的。
一念至此,她微微一笑,「綠兒去侍候侯爺沐浴吧。」
綠兒心裡一喜,朝她感激的一瞥。
可陳大牛原本興奮的心情,突地一沉。
她讓綠兒侍浴的意思,他怎會不明白?但那婦人為啥就愣生生要把他推給旁人不可?若是往常,他也就拒絕了,可這會子,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子邪火,他咽了一口唾沫,愣是沒吭聲,大步走在了前面。
「侯爺,奴婢給您拿衣裳……」
綠兒幾乎是小跑著跟上去的。
趙如娜吐了一口氣,慢慢倒在了榻上,拉過被子來蓋住自己,目光愣愣的。宮裡宮外,這樣的事情,她見得太多。像她這樣的女子,早晚也就是這樣的命運,她原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可這會子想到他會與綠兒發生些什麼,心裡仍是堵。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她慢慢念著《心經》,試圖拂去那些雜念。可幾日前在客棧那一幕,就像入魔似的闖入她的腦子。陳大牛先前沒有通房,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他也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可未來……他還是她唯一的男人,他卻不可避免會有許多女人。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她越念越快,終是念不下去了。
連頭帶人鑽入了被子,再沒了聲息。
……
漠北雪原,晉王趙樽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趙樽明日要帶兵去陰山了。
這一晚,是不眠之夜。
寒冬里的漠北大營外,是呼呼的風聲,白雪如月一般皎潔。營中的火光也淡淡閃爍,氤氳出一抹別樣的溫情。夏初七半趴在床榻上,下半身全裹在被子裡,只探出頭和手來。趙樽則坐於她的對面,身姿端正瀟灑,風華處處,即便是這簡陋的大帳,也能讓他坐出一個高雅軒昂來,極是好看。
兩個人的中間,是一個棋盤。
夏初七要在趙樽臨行前做最後一搏。
搏什麼呢?有搏棋藝的,有搏銀子的,甚至有搏江山的,但她這個搏法,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她在搏睡。
每一次分別,她都有一種即將山高水遠的感覺,但趙十九依舊傲嬌高冷,在她委婉暗示時,他愣是不同意,只說很快就要與她大婚,定要留到新婚之夜。
結果她便想了個法子,軟磨硬泡要與他賭一局棋。
輸局的籌碼是——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
他拿她無奈,答應了她。當然,除了讓先,還讓子八十。
可悲劇的是,他讓子八十,棋盤上也占儘先機。
「趙十九,你就不能讓我一局?」夏初七很鬱悶。
「不能。」趙樽很嚴肅。
「為什麼啊,我就算贏了,也不會為難你的。」
「失身事小,輸棋事大。」他答得很淡然。
「你這人……真是。去去去,誰要你的身了?」怯生生捏著棋子走了一手,她小心翼翼地哄他道:「趙十九,你就讓我贏吧。我贏了最多不過吃了你。你看我這年紀也不小了,長得又這樣好,你不是暴殄天物麼?再說,萬一你走了,我一不小心出了軌,那你可就慘了。」
她就像一個欺男霸色的女土匪,軟硬兼施。可趙十九仍是一本正經,板著臉思考他的棋子,瞧得夏初七直犯膈應。
「你有必要這樣認真嗎?你隨便走幾手,我也贏不了你。」
捻一顆棋,放下,趙樽從坐姿到相貌到氣質再到舉止,都與在床上打滾撒賴的夏初七不可同日而語。他尊貴優雅的樣子,讓夏初七越看越感嘆。
「你這朵一朵鮮花,怎就不肯插在牛糞上?」
這論調,這暗喻,讓趙樽頓時綠了眼。
「阿七這話,晚上可與爺說,白天不要出去嚇人。」
夏初七唇角一翹,不以為意,眼看棋盤上風雲變化,她趕緊補空一手,發現不過幾句話的工夫,先前的二目差距,已然變成了八目,仍是趙樽領先。她氣不打一處來,走棋時,故意將手摸到他的手背,斜著眸子,看他俊朗的面孔,嘰嘰笑著調戲。
「爺,姑娘的手,軟不軟?」
這一招,叫美人計,用來讓他分心的。
趙樽看她一眼,卻不中招,「有繭子了。」
夏初七瞪大了眼,急得咬牙,「可惡。」
趙樽嘆息,搖了搖頭,「阿七還是專心下棋吧,你快輸了。」
夏初七泄氣道,「輸便輸唄,大不了就不睡你唄。反正這次不行,還有下次。你放心,趙十九,總有一天,我定要踩得你跪下唱征服,輸得褲頭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