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翻手雲,覆手雨(1)
營中的劍拔弩張散去了,兵卒們也三三兩兩的離開了。
夏初七站在原地,一雙眸子亮如皎月。
「趙十九……」
趙樽沒有動作,從她進來開始,他就幾乎沒有動過。如今聽得她歡快的叫喊,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唇,深深打量她一眼,終是嘆了一口氣。
一嘆氣,他便是破了功。
所有的埋怨與擔憂,仿佛被她生生揉碎,變成了對她永遠的無奈。
「你怎生這般不聽話?」
聽著他熟悉的責怪聲,想到他經歷的兇險,夏初七眼窩發熱,覺得這個男人,雖有著常人不可及的智慧,看著風華萬丈,雍容高冷,可他的身上,有太多旁人永遠永遠無法經歷的傷痛與悲涼了。來自親人的傷,那才是真傷。
她上前兩步,抿嘴一笑,「我來接你回去。」
她嬌嗔的聲音,滿是柔軟,趙樽喉結明顯一滑,原本沒動的他,袍角一盪,倏地加快腳步,走到她的面前,二話不說,雙臂勒住她纖細的腰身便緊緊抱在懷裡,深深嘆口氣。
「冷不冷?餓不餓?」
夏初七冰冷的臉貼在他火熱的胸口,聽著他胸腔里激烈的心跳聲,雙手用力回抱他的腰,磨蹭似的搖了搖頭,想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趙十九的嘴裡從來沒有「愛不愛」,只有「冷不冷,餓不餓」,但這樣毫無情趣的話,每每入耳,都能把她感動得一塌糊塗。
她打趣,「跟在你一起。我不會冷,不會餓,就是老窮。」
趙樽低頭看著她,順了順她披散的頭髮,似笑非笑,「阿七,你怎會這樣笨呢?」
「我笨?」指了指自己的臉,夏初七見他眼中含笑,翻了個白眼,訕笑道:「笨就笨吧,反正咱們家有你一個聰明人就可以了。要是我比你更聰明,我怕你會睡不著。為了你,姑娘就憋屈一點好了。」
一句「咱們家」,她說得極是自然,卻是趙樽聽過的最好的話。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說她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冰冷的臉頰,然後一嘆氣,再次緊擁她,壓在自己胸前。
「趙十九,想死你了,哈哈。」
她大膽的表達著心意,他沒她那般熱情,但摟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兩個人就那般旁若無人的在風雪中緊擁著,情感炙熱得融化了空中落下的雪花。
「從漠北過來這樣遠,你也不怕被野狼叼走。」
野狼?夏初七正想回應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來,猛地一回頭,望了一眼趙十九口中的「野狼」,臉頰臊了臊,不好意思地掙脫了趙樽的懷抱,窘迫地一笑,朝立在風雪中靜靜觀望的「美人狼」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道。
「趙十九,是大都督帶我過來的。這一路,多虧了他,你怎不謝謝人家?」
趙樽剜那「美人狼」一眼,淡淡道,「司馬昭之心。」
嗆了一下,夏初七略顯尷尬,東方青玄卻無所謂,輕輕瞄一眼他倆緊緊相扣的手,莞爾一笑,「為免長得太好看礙人眼,青玄就不打擾二位敘舊了,我去找魏國公討杯水酒喝。」
夏初七微微一笑,向他道了一句謝,見趙樽沒有動靜,故意扯了扯他的袖子,可他冷峻的面色一沉,就像沒有發現她的提醒一般,冷冷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默不作聲,那目光里分明寫著「東方青玄,地球有多遠,你就滾多遠。」
她無奈一嘆:這兩個男人,果然是相愛相殺。
不曾想,東方青玄走了沒幾步,突地又回頭看來,絕美的容色仍是那般柔媚,還衝她擠了擠眼睛。
「七小姐,別忘了答應本座的事。」
看著他得意離開的背影,趙樽緊了緊掌中的小手。
「答應他什麼了?」
夏初七回握他的手,抿唇一樂,「此處不方便,回你營中再說。對了,我們什麼時候運糧回漠北?」
趙樽看著她凍僵的小臉,面色柔和不少。
「明日一早,若是雪停了,就啟程。」
從漠北帶來的五萬軍馬,就安置在夏廷德的陰山大營中。在大營靠近西邊的寬敞地面上,趙樽的主帳居於眾多營帳的正中,四面都是防禦型帳篷緊緊相連。他的一眾貼身近侍,這幾日更是日夜不歇的輪流守衛。
大步入得營中,沒了旁人眼光的注視,趙樽低頭看著她滿身的風霜,上下打量一遍,緊繃的情緒再也無法壓制,雙臂一展,緊緊摟住她,一個個熾熱的吻,悉數落在她的額角,鼻尖,唇上。出口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絲的緊張。
「阿七,你吃苦了。」
「不苦。」夏初七不停偏頭躲他的吻。她有正事想與他說,可他今日卻是熱情得緊,摟緊她就不放,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趙、十、九。」
她含糊的聲音還沒有說明白,他便急切地將她抱離地面,大步走向榻邊,人就壓了下來。
「唔!」
他灼熱的吻鋪天蓋地,帶著他的想念席捲而來。夏初七心裡自然也歡喜,忘了要說的話,雙手纏上他的脖子,感覺他的唇,感受他每一個吻伴隨而來的急促呼吸,熱烈的回應。片刻工夫,帶著一種焦渴的熱切,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刺癢的不行,她咯咯笑著推開他。
「你今兒瘋了,還是吃錯藥了?」
他雙手撐在她身側,喘著粗氣看她。
「不整治整治你,不知爺的厲害。」
她哪裡曉得這廝還在為她跟著「美人狼」跑了的事不悅?
見他又要吻來,趕緊舉手投降,「是是是,你厲害,你厲害還不成嗎?」說罷,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偏頭往帳門看了看,正色道,「趙十九,我有緊要的事和你說?」
「嗯?」
她放低了聲音,神色更嚴肅不少,「我知你心意,但有兵才能打仗,有錢才能有兵。你可知道,陰山有錢,有很多很多錢,我一定要幫你弄到手。」
「阿七到底是喜歡錢,還是為了爺?」
看到他揶揄的表情,夏初七底氣略顯不足,狠狠瞪他。
「爺,你別這樣沒自信嘛。你得這般想,有了你在,金銀珠寶,全是浮雲一般,入不得我的眼,有了你在,我什麼都不短缺,要錢何用?有了你在,我就有了歡喜有了快活,錢麼,自然更是身外之物……」
她說得像唱戲似的,到不是為了拍他馬屁,只為逗他一樂。
果然,趙樽嚴肅的眉眼微揚,低笑一聲,「說夠了?」
「夠了,那爺允是不允?」
她低笑朗朗,樣子好不得意。
可趙樽卻斂住笑容,「阿七,陰山藏寶之事,傳聞已久,可你……爹並未承認過,你卻當了真?先前有守軍將領,派了幾萬人來挖掘都不曾挖出門道,即便是你二叔,他駐軍陰山這些日子,你真當他閒著?若有藏寶,還會等著你來?」
夏初七也認為他的話在道,但她從來不到黃河心不死。
「趙十九,兀良汗的來使這樣說也就罷了,就連東方青玄也言之鑿鑿,我覺著可能性極大,東方青玄不可能信口開河。」
「你就這般信他?」
趙樽低沉的聲音里,夾著冷冷的涼氣和醋酸味兒,聽得夏初七想發笑,卻忍著沒笑出來,用指腹刮著他下巴上淺淺的胡碴,故意逗他,「那是自然。大都督從未騙過我,不像某些人,說是要把漠北軍務交於我,結果卻是為了拖住我在漠北,還讓甲一守著我,讓我失去人身自由,虧得大都督救我於水火,若不然,我說不定已然躁狂而亡。」
她說得認真,可越說,面前這人的臉越是鐵青。男人吃醋會怎樣她哪裡曉得?只是小心眼子作祟,想她先前為了阿木爾的事也沒少吃醋,讓他吃一回也沒什麼不可。
「阿七當真覺得他比我好?」可某人竟是信了,語氣發寒,樣子彆扭,像是恨不得拆吃她入腹。
「這個嘛……自然是。」
他目光一冷,夏初七怔住了。
按說這般蹩腳的謊話,明顯是開玩笑,一般人都不會信。可看著趙十九冷厲發寒的面色,她卻有些猜不準兒了。雖說趙十九睿智無雙,可在感情方面,他並沒有比常人更多的心智。為了避免莫須有的矛盾,她終是率先服了軟。
「逗你玩呢,還真信了?」
輕唔一聲,趙樽低頭,在她額頭一吻。
「正巧,爺也是與你逗樂子。」
夏初七雙眼瞪大,反應過來了。又被趙十九耍一回的感覺,讓她登時急眼,勾緊他的脖子,不捶不打,只翻身而起,把冰冷的手伸入他的領口,貼在他溫暖的身上「烤火」。看他涼得倏地僵住,她更是得意,歡快地伸入他的胳肢窩,撓他痒痒。
「敢欺負我,錯了沒有?」
哪料,趙樽是個怪胎,是個憋得住的,連撓痒痒這一招都不好使,她撓來撓去,他只淡淡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傻瓜。
夏初七窘了,撓得更厲害,「看我弄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