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三日三生三世(2)


  「阿七!你太不聽話!為何非得送死?」他攬著她的腰坐下,讓她坐在他腿上,闔了闔眼睛,似是生氣又似是無奈的低頭看她,「我已經查探過了,四周通體光滑石壁,不可攀爬,石樓為懸空,下方十來丈便是沸水湖,裡面蓄著沸水。這裡正是鴛鴦亭熱氣的源頭。石樓越往下沉,氣溫就會越高,直到我們掉入沸水為止。」

  「呵呵。怪不得,我是說咋這麼熱。」夏初七扯了扯領口,看著他眼中的擔憂,笑得極是甜美,「不怕,沒多大點事。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能與你死在一處,很高興,你不必這般黑著臉看我。」

  她的笑容是真的,情緒也不是假,即便眼下只剩下三日壽命,她也要在這最後的三日與他快活的過完。有愛,瞬間也是永恆。無愛,永恆也不過瞬間。

  「這裡多好?只有你和我。」笑吟吟說完,她似是想到什麼,斂住神色,問趙樽,「甲一呢,你可有看見甲一?」

  「我只撿到你,沒有撿到他。這石樓,共有八個房間,全是堆砌的金銀珠寶,我都查看過,並未見到旁人。」

  「難道沉入池底,並非都掉到一個地方?」

  夏初七想到甲一,心裡有些揪痛。

  希望他所在的地方,不要像這迴光返照樓這般奢華,也一定不要有什麼三日期限,而是一條真正的生路。兩個人靜默片刻,在夏初七的強烈要求下,趙樽抱著她參觀了一下他們的「臨時居所」,又研究了一會出路,最終,不得不以失望告終。

  這一回,是真正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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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趙樽都無計可施,她能怎麼辦?抿抿唇,她很快恢復了情緒,斜歪歪靠在趙樽的懷裡,看著滿屋的金光閃閃,笑嘻嘻的要求,「趙十九,只剩三日好活了,我有個要求。」

  趙樽低頭看她,「什麼?」

  夏初七迎上他黑亮深邃的眼,咳一聲,給了他一個暗示的眼神,「統共剩下三天壽命,三天都要困在此處,什麼東西都無,總得找點事情做吧?即便是等死,也要等得有意義對不對?」

  說起「死」字,她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臉上掛著笑,絲毫也不以為意,看得趙樽唇角抽搐一下,無奈嘆息,「那阿七想做什麼?」

  還需要說得更明白麼?她無力地橫他一眼。

  「趙十九,你是不是嫌棄我?」

  「嫌棄什麼?」

  「嫌棄我小啊,要不然為啥不肯要我?」

  趙樽眉梢揚起,「是有些小。」

  「可我十七歲了。」

  「哦,你說年歲?」

  夏初七的雙頰在熱水升騰的霧氣中,本就泛著玫瑰一般的粉紅,聞言更是紅得更加徹底,「不然呢,你以為是什么小?我小嗎?我哪裡小了,我已經長大很多了,你沒有發現?」

  「蠢七!」見她急眼了,趙樽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腦袋,不能理解這個名叫「楚七」的女人。

  面對死亡,她無所謂。可卻會斤斤計較「大小問題」。

  人都要死了,大小有多重要?

  「喂,你還沒回答我?」她像一個撒賴的孩子,沒有得到他的答案,不肯罷休。要知道,這一年多來,她無數次削尖腦袋想做他的人,想吃掉他「入腹為安」,可這廝總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絕她,如今要死了,想想真虧得慌。

  「什麼問題?」他仍是笑,情緒好了不少。

  「我說你,為什麼嫌棄我?」

  他唇角微抿,嘆息著將她攬入懷裡,輕拍著她的脊背,「不是嫌你,是想給你一個最好的,最隆重的婚禮。然後,爺才好那般對你,那是尊重,你可懂?」

  「行,有道理。那眼下呢,咱倆都要死了,你再沒什麼顧慮了吧?」

  趙樽黑眸深了深,抱住她的手臂更緊。

  「阿七,我對不住你。」

  「對不住我什麼?難不成,你不舉?」

  「……」趙樽的臉黑了。他惡狠狠地拍了拍她的頭,再說話時,黑眸里似是浮上一層可以解讀為悲傷的情緒,「我說過,我要用天下最重的聘禮來娶你。我也說過,我一定要讓你活著離開皇陵。可如今,卻讓你陪著我,落得這般下場……」

  說到尾音時,他的聲音略微哽咽。

  趙樽是一個驕傲的人,能讓他說出這種沮喪的話,極是不易。夏初七猜,在她醒過來之前,他已經想盡了辦法尋找出路,卻無果。

  「你幹嘛要自責?」夏初七難得認真地告訴他,「趙十九,其實眼下這日子,才是我最喜歡的呢。不必克制,不必計較,不必害怕,不必奢求未來,我們只需安靜的感受餘生的慢慢流逝,好好享受就成。看火光,像夕陽,將沸水,做溫泉,堆金銀,為鳥獸,聞霧氣,如聽泉。」說到此處,她揶揄地沖他眨了眨眼睛,「最緊要的,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兒陪你共赴黃泉。這種好事,你偷著樂吧,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她是灑脫的。

  可對於愛她的人來說,卻是煎熬的。

  趙樽想她活。

  這樣的阿七,應當好好的活。

  他喉嚨哽咽著,看著她恬淡的臉孔,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是,很好。」

  「既然這般好,我們不該做點什麼?」

  繞來繞去,她又繞到了那點事上。趙樽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帶出一絲笑意,「我以為,阿七第一愛財,第二才是色?如今這黃金滿屋的地方,你不是應當更喜歡錢財?」

  「這你就不懂了。」夏初七托著下巴,笑道:「趙十九,還記得在清崗縣時,我寫給你的賣身契上寫的願望麼?」

  「嗯?」他狐疑,不知她為何發問。

  「貌好器粗,黃金滿屋。」

  他無語看她,她又笑:「如今黃金滿屋,已經實現,姑娘我就差一個貌好器粗了。如果能得償所願,也不枉此生,死而無憾了。好心人,能不能幫幫忙,完成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後心愿?」

  她眨著眼睛,說得極是歡快。

  趙樽嘆息,「你這婦人。」

  「如何?爺,你是不是心動了?」她看著他,就像在京師奢華的京師晉王府,或在漠北淒風苦雨的氈帳中一樣,將自己偎入他的懷裡,假裝只是在與他圍爐夜話,天亮了,太陽就會升起來。

  兩個人漫不經心地說著話。

  煙霧茫茫,光影婆娑。

  若不是有三日之限,這確實是美好的日子。他的手,慢慢地梳理著她的頭髮,淡淡問,「阿七,你當真不覺得這般陪我赴死不值得?」

  她微翹唇角,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說很後悔,你信不信?」

  他說:「信。」

  她問,「我若曉得今日要死,早就把你吃干抹淨了,你信不信?」

  他愣了愣,笑了:「信。」

  她嘴裡嘻嘻有聲,突地伸出纖細的手指,使勁戳了戳他的肩膀,懶洋洋的說,「那趙十九,良日美景剩三日,洞房花燭趕緊來。你願是不願嗎?」

  趙樽身軀微僵,低頭看她。

  「阿七,你腦子成天都在想什麼?」

  夏初七唇角的梨渦像盛了兩汪美酒,似笑非笑,「那你到底肯不肯答應?」

  「不肯!」他的眼睛,比清凌河邊上還要熾烈,雖然說的是拒絕的話,但眸底的溫存之色,卻半分不少。她咬了咬唇,逗他,「真的?」

  「真的。」

  「好吧。」她挑了挑眉,就像沒有說過一般,「那我兩個聊聊天好了,爭取把剩下來的三日,聊出一個天荒地老,聊出一個海枯石爛,聊出一個千秋萬代,聊出一個……」

  「阿七!」

  他苦惱地撐了撐額頭,冷眸剜著她,「爺改變主意了。」

  「啊?」她無辜的看著他,眼睫在他專注的視線下,輕輕地打著節拍,水汪汪的眼兒被沸水薰染,有羞澀,也有惶惑,「為什麼?咳,突然又想了?」

  他不說話,喉嚨一緊,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來,大拇指在她半開半合的唇邊摩挲片刻,目光越發深邃幽暗,「因為你太吵,爺怕了你。」

  「!」她稍稍窘迫一下,正想推他,下巴卻被他猛地扼住。就像知她有賊心,沒賊膽,趙樽低笑一聲,促狹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動作像在逗小動物,頓時惹得她惱羞成怒,「你在笑什麼?」

  他沒有回答,略一低頭,炙熱的吻,堵在她的唇上,四片唇交接一處,兩個人同時嘆息了一聲。吻是愛人間最真實的情感表達,瀕臨死亡前的絕望之吻,更是幾乎帶出所有的情緒。夏初七抬著頭,踮著腳,感覺著他熱吻的力度,慌亂得像一隻溺水的小獸兒,緊緊攥住他肩膀上的衣料,無助地承受著這份喜悅。

  「阿七!」他微微抽離,視線落在她的紅如胭脂的臉上,「等一會,還有一件事沒做。」

  「嗯?」事到臨頭,又要退縮?

  她嘟起嘴巴,沮喪不已,「有啥事,一會再做不行麼?」

  「不行。必須在之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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