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三日三生三世(6)
考慮了一會,終是開口,「我出生在洪泰元年,剛剛立國,那時烽火連天,四方諸國蠢蠢欲動。我的母妃,就是貢妃,她原本是前朝帝妃,亦是前朝末帝最寵愛的女人。那一年,我父皇帶兵攻入前朝大都,前朝滅亡,末帝敗退……」
夏初七微微一驚。
貢妃竟然是前朝皇帝的妃子?看來這件事已然是宮中秘聞,無人敢隨便亂說。要不然,她怎麼會沒有聽過半點風聲?察覺到趙樽繃緊的身軀,看著他黑眸中明明滅滅的情緒,她突地懂了。
洪泰皇帝領兵入大都,兵臨城下,前朝覆滅,末帝倉惶逃離,卻沒有來得及帶走他心愛的女人。或者說,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心愛」二字本就是相對而言的。在身家性命與江山社稷面前,女人不過只是一種最不值錢的附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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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洪泰帝稱帝於金陵,前朝的宮妃們好多都被併入了教坊司為奴為妓,但這個貢妃娘娘,偏偏生得貌美如花,傾國傾城,她本就是前朝寵冠後宮的女人,只一眼,便被洪泰帝相中。
將政敵的女人納入後宮,在歷史上不乏這樣的先例,並不算什麼大事,但能像貢妃這樣,數十年來,在大晏朝榮寵不衰的女人卻少之又少。洪泰帝從未有薄待過貢妃,即便他稱帝之初,廣納后妃,宮中美人如雲,可除去他的髮妻張皇后,貢妃的地位,幾乎無人可以撼動。
若說洪泰帝對張皇后是結髮之情。
那麼,他的愛情,應是給了貢妃。
他對貢妃的寵愛,無人能出其右。
「怪不得,人人都說皇帝最愛十九爺……」夏初七輕輕笑著,戳了戳他的肩膀,又笑了笑,「果然,女人生得美,還是有大好處的。若是你娘不是傾國之姿,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你父皇多一眼都不會看她,也就更不會有你小子了。」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嘆息著,卻見趙樽自嘲一笑,黑眸沉若深井,「是,人人都知,放眼大晏,皇帝最寵的兒子就是老十九。」
夏初七喉嚨哽了一下。
原本她的話,就是玩笑。如今聽得他這麼沙啞的聲音,幾乎下意識的就想到了「茯百酒」,那個不會要人命,卻會讓人一生一世受其桎梏的美酒,那便是洪泰皇帝最大恩寵的見證。
「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問。
趙樽靜默了良久。
但,或許真的到了需要交代遺言的時候,他雖無遺憾,但好些事,還是願意與心愛的女人分享。他再一次淡淡開口,「小的時候,父皇待我極好,比所有的皇子都要好,宮中人人都說,在皇帝的眼睛裡,只有老十九一個兒子。這不是假話,都是真實的。有一次,我親耳聽見父皇對我母妃說,他所有的兒子,都不及一個老十九聰慧。他讓我母妃等待,總有一日,他會給我一個嫡子的身份……」
嫡子的身份?
夏初七看著他的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嫡子身份的承諾,而是一個要讓貢妃位例中宮,甚至將皇位許與趙樽的承諾。他相信,洪泰帝定然是喜愛極了貢妃。若不然,像他那樣冷血的帝王,不會輕易向一個女人許諾,而且還在兒子的孩童時代便這般許諾。
「我那時候無法無天,整個大晏,從后妃到朝臣,無人敢惹我,比後來的梓月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不管我做錯了什麼事,父皇都會包庇我,即便明知是我不對,還是一心向我。甚至有一次,他為了我,責罰了大哥,就是太子。」微微彎唇,他像是想起美好童真的年代,聲音更是啞然,「六歲前,我做過許多童稚頑劣之事。」
「十九爺威風!」夏初七翹唇,「後來呢?」
「我六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見他蹙眉,停頓下來,似是難以啟齒,夏初七的好奇心卻上來了。
「什麼事?」
趙樽沒有看他,深幽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望著石壁,像經過一輪煉獄的煎熬,才將往事再一次血淋淋的捧到了她的面前。
「幼時,我並不知母妃的來歷,只知我七個月便早產,差一點活不下來,父皇這才心疼我。可就在我六歲那年,從漠北傳來一個消息,前朝末帝在哈拉和林病逝。消息傳來那日,我母妃便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吃喝,我進去的時候,見她看著一副畫像發呆。」
「我問她在看什麼,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把畫像藏了起來,仍是對著我笑,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我那時頑心太重,趁著她離開,偷偷翻出了她私藏的畫像。原來,那是前朝末帝的畫像。」
他語氣凝重,凝重得夏初七有些喘不過氣了。
「然後呢?」
「畫像上,題有一首詩。」
「什麼詩?」
「鬢華未老,輦路春殘斜飛雁。故國如夢,物是人非,月下孤影長。人不在,酒微涼,欲隨君往,奈何孤子留人,羅袖愈寬,新樽把酒,此恨綿綿。」
他一字一字念來,情緒平靜。看上去,像是半點都不難受。可過去二十年了,這樣的一首詩,他還能記憶猶新,足見對他的影響有多大。
夏初七不懂詩,但大概也能知道,這詩題在前朝末帝的畫像上面,不僅寫滿的全是思念,更加可怕的是「孤子留人」,這才讓貢妃沒有隨了他去。貢妃是前朝滅亡時被洪泰帝擄獲的,趙樽是在同一年臘月出生的,一個「孤」字,加上一個「新樽把酒,此恨綿綿」,就不再僅僅是一首普通的思念情詩了,就憑它,就足可以讓疑心病重的皇帝防上趙樽一輩子。
發現他眉梢的涼意,她莞爾,挽住他的胳膊,避重就輕的安撫他。
「十九爺真厲害,六歲便能讀詩了?」
她拍馬屁似的安慰,永遠這般的黠意。
趙樽睨她一眼,唇角揚起,似嘆非嘆,「若是完全不懂,也就罷了。就是似懂非懂,才最可怕……我拿著畫像去質問母妃,她哭著打了我一個耳光……沒有想到,這個時候,父皇突然闖了進來……」
想到那場面,夏初七都為貢妃捏了一把汗,「後來呢?」
「我母妃承認了,畫像是她私留的。因前朝末帝待她極好,二人夫妻一場,她只是想要留一個念想。但那首詩……不是她題的。」微微一頓,不待夏初七問,他就笑了,「雖然畫像上面的詩,確確實實是我母妃的筆跡,但父皇對她極是喜愛,暴怒之餘,仍是捨不得她死。」
雖然明知貢妃沒有死,夏初七聽到這裡,還是鬆了一口氣。然而,氣還沒落下,便聽見趙樽又道,「可父皇雖不舍她死,卻容不下前朝末帝的兒子。」
心裡漏風般泛涼,夏初七陷在故事裡,好像連飢餓感都減輕了。
也是如今,她才總算知道了事情始末。
一切的恩怨,原來緣於懷疑。
「我母妃跪在地上,不停地澄清,懇求,詛咒發誓說我是他的兒子。可自古帝王最不缺的就是兒子,他更加不可能養一個宿敵的兒子,將來養虎為患。他寧願錯殺,也不願放過……」
「結果呢,你死了沒有?」
夏初七翻了一個白眼,故意逗他笑。
果然,趙樽向來高冷的面孔,也繃不住了。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無奈地一嘆,「是張皇后救了我,她為我母妃求情,還找來了當年為我接生的穩婆。穩婆證實說,憑她數十年的經驗,可以確定我是早產兒,並非足月而生……」
「大概父皇屬實愛極了我母妃,在張皇后的斡旋下,他終是饒了我一條小命。但是不許我母妃再撫養我。隨後,我被張皇后帶到了中宮,就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那樣,我只是換了一個母親。張皇后撫養我長大,待我也算不薄。」
夏初七眸色微動,「所以,你便與貢妃娘娘生疏了?」
趙樽沒有馬上回答她。
隔了好久,他才出口,聲音嘶啞不堪。
「沒有兒子,她能活得更好。」
夏初七心臟倏地一疼。
蹙了蹙眉頭,她沒有問他,只是看著他俊朗無匹的臉,聽他自己喃喃。
「她每一次藉故來中宮向張皇后請安,我都刻意避開,不與她見面。我也不再給她好臉色,我只喚張皇后為母后,喚她貢妃娘娘,不再喚她母妃,即便是在宮中大宴上避無可避,我也不肯多看她一眼。她總是一個人在宮中哭泣,父皇不去的時候,她就哭得更狠。可每次哭過,在我父皇去時,她要花上一個時辰仔細上妝,然後朝他微笑。」
「在那件事之前,她並不太給我父皇好臉色……但那件事之後,她總是對他百依百順,她為了保我一條小命,怕他一怒,便偷偷了結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