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長歌扼腕!(4)


  趙十九,你是聽見了嗎?

  寒風中,久久無人應聲。悠悠的風聲刮著,旁人又說了什麼,她並未聽清,響在耳邊的,似是北伐軍開拔時,趙樽在京師南郊的點將台上那一句話。

  「惟願以身蹈之,北狄不驅,必馬革裹屍,誓不還朝。」

  又似是迴光返照樓,他說,「後來我的勝仗越打越多,父皇也會欣賞的看我……」

  如果眼還能睜開,人總能活下去。

  不管這個世界是天晴,下雨,還是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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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陵停止了挖掘,大晏準備撤軍,北狄也吁了一口氣。陰山大營之中,已經在準備回京返朝的事宜。

  北伐戰役結束的旨意,不僅傳入陰山,也傳到漠北,還傳到遼東,持續了整整一年零九個月的戰事,終是宣告結束。

  聖旨到的那日,東方青玄草擬了喪報,交於婁公公,喪報言,「晉王趙樽,於洪泰二十六年臘月二十六,歿於陰山。」

  將士們拔營了。

  一個個的軍帳收攏了。

  那臨時搭建的靈堂上,香案還未去撤去,上面擺滿了祭品,插著燃燒的香燭。一口黑漆的棺槨,安安靜靜地擺放在靈堂的正中。

  香案前的油燈,一閃一閃。

  算好吉時,道士還在做法。

  趙樽殞命陰山,但靈柩和遺體還得運回應天府。道士要招魂,要施法,手裡拿著法器,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言詞,念念有聲。

  夏初七看著他,只是想笑。

  這般能招來他的魂嗎?她不信。

  她什麼也沒有做,就像一個旁觀者。卯時,北伐軍的先遣部隊開始離開陰山了,他們也將帶著那一口黑漆的棺槨。

  人要走,冥錢不能少。

  那紛紛飛舞的冥錢,似是比今日的白雪還要密集。扶靈的人是趙樽的十六名侍衛,一個一個神色淒哀。

  大營門口,六軍縞素,齊齊肅立。

  他們的目光,紛紛落在那口染著白花的黑漆棺槨上,而棺槨里,裝著那些已經辯不清的肢體。場面極是肅穆莊重,除了扶靈十六名貼身近侍,還有四十八名錦衣衛的儀仗隊隨行。

  婁公公拿著拂塵,紅著眼睛,大聲的尖著嗓子吶喊一聲。

  「起!」

  運送棺槨的隊伍,從分開的兩列大軍中緩緩穿過,靈柩也緩緩移動著,帶去了眾人的視線,隨行的隊伍亦步亦趨。

  「哀!」

  婁公公一聲「哀」落,眾人垂首。

  「祭!」

  校場上,大雪紛飛,冥紙舞動。

  在紛飛的大雪中,六軍齊聲唱哀——

  滔滔灤水,悠悠長風。

  北狄南下,神祇哀容。

  江山至辱,社稷蒙羞。

  王師伐北,與子崢嶸。

  旌旗萬里,馬踏聲聲。

  烽火連城,號角肅肅。

  衝鋒陷陣,所向披靡。

  龍驤虎步,百戰百勝。

  一朝折戟,六軍嗟吁。

  長歌扼腕,魂歸故里……

  震耳欲聾的祭歌聲,被數萬人齊聲唱來,沉悶低響,貫入心扉,六軍哀慟,北風呼嘯,整個陰山,無處不在哽咽。正宛如那一年沙場秋點兵,只恨此時人事早已非。

  夏初七沒有在大營中。

  此時,她正坐在可以遙望的山坡上,聽著那「滔滔灤水」的唱挽,看著那一列列整齊的扶靈隊伍緩緩離開,視線有些模糊。

  終究是要去了。

  他的靈樞要被帶回應天府。

  可她此刻不想跟去。

  這一日,是趙樽的「頭七」。

  聽說死去的人,會在頭七這一天回來看望他惦念的親人。親人則要避開他,免得他記掛著,不好再投胎轉世為人。

  他歿於陰山,他回來了,也在陰山。

  她在要陰山這裡,為她燒「頭七」,燒「三七」,她要燒很多很多的錢給他,她就是要讓他惦念,不許再去投胎,就在那裡等著她。

  「王妃,爺的靈柩去了。」鄭二寶說。

  冷風颳在臉上,有些刺痛。

  她像是沒有聽見,只將一張冥紙放入燃燒的火盆,看那黑灰像蝴蝶一般飛舞而起。

  「王妃,爺的靈柩去了。」鄭二寶又說。

  她仍是沒有回答,身上穿了一襲素白的襖子,頭上插了一朵二寶公公親簪的小白花,臉色一片雪白,半跪在雪地里,仿佛整個人都融入了天地之間。

  「王妃,爺的靈柩去了。」

  鄭二寶第三次說著,她終是有了反應。

  「我知。」

  「那我們不跟……?」

  「不急。」

  「哦。」鄭二寶跪在她的身側,默默往火盆里燒紙錢,只好不聲不響的等著。夏初七也一眨不眨地盯著火盆,看那燒成了黑蝴蝶的冥錢在空中飛舞,恍恍惚惚間,覺得有人正在朝她走來。

  他輕撫她的臉,掌心溫暖,動作憐惜。

  「阿七……」

  帶著刺骨寒氣的撫慰,她不覺得冷。

  果然是頭七,好日子。

  她笑,「趙十九,是你回來了嗎?」

  北風迎面拂過,似在低低的嗚咽。他沒有回答她,一如既往的沉默。可她卻看清了他的眉眼,聽清了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來的「嘎吱嘎吱」響聲。

  他還是這般不喜說話。

  她心裡甚暖。

  那麼,還是她說與他聽罷。

  「趙十九,你不要這般看著我。我如今的做法,不過是如你如願而已。他們說今日是頭七,其實我不得而知,到底今日是不是你離開的第七日。但我不在意這個,無所謂。我只想告訴你,你恐怕得多等我幾年了。我還有一些事,沒有做完,還不能下來找你算帳。」

  「這些錢,我都燒給你,你且給我保管好,在下面不要胡亂找女人,不要過奈何橋,不要喝孟婆湯。等著我來,欠我那麼多銀子,你不要以為這般就兩清了……」

  「還有,你不要走得太遠,你知道我懶,我不喜歡累,若是你走遠了,我找不到你怎辦?你若是等得寂寞了……不,你是不怕寂寞的,你寂寞慣了,你總是一個人。所以,我把你的棋燒給了你,你且慢慢下著棋,就在原地,一步也不許離開。」

  「對了,你父皇來聖旨了,你都聽見了吧?他說盼著你歸去,承歡膝下呢?你心裡美不美?雖然你沒有說,我猜,你一直是盼著的吧?如此,不要有遺憾了。你所有的遺憾都留給我,我來解決。你放心,你不在,我會小心的,我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北伐戰爭也結束了,大家都要回家了。你打了這樣久的仗,功勞這般大,你猜你爹還能給你什麼封賞?怕是給不出來吧,除非他把寶座讓給你……可他又怎麼肯呢?」

  「趙十九,他們把你帶回家去了。可我沒有護送你回去。因為我以為,你的魂會在這裡,你沒有走……他們都說那個人是你,可我不相信肉身,我只相信靈魂,因為我……我自己,你曉得的,我只是一縷魂魄而已,肉身算什麼呢?」

  「還有,二寶公公待我極好,大鳥我也給你接管了。我準備給它改一個名字,威風一點的,叫歐巴馬怎麼樣?你也真是的,它到底是一匹馬,你怎能叫它是鳥呢?它會吃醋,吃大馬和小馬的醋……」

  「我託了人將大馬和小馬從錫林郭勒帶過來,他們頭上的綠冠,還是那般好看。兩個小傢伙親熱得緊,想當初,大馬飛了一年找到了小馬,想來是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把他們分開的了。錫林郭勒那麼冷的天,也無好的吃食,它們仍是那麼歡快,沒有煩怨。有時候,我真是好羨慕它們,怎麼能這般快活呢,興許是與愛人在一起吧……」

  「我昨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八室覆沉了,一切都沒有了,就好像做了一場夢。北狄向南晏遞交了議和文書,想來會達成協議,很快他們就會來,重新修繕皇陵。但八室沒了,就是沒了,無人有本事再重建。後頭的一千零八十局,我很是好奇,若你還在,我倆能去闖一闖,但估計,如今,也是無人可破了。」

  「我昨晚想了一會,興許往後我也可以給你造一座陵墓。不,是造一個我倆的家,往後我來了,才有好地方住。你不知道,社會是會往前發展的,以後寸土寸金,我可不想跟著你受窮吃苦。你以為你不是王爺了,我還能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啊?想得美,我可是現實得緊,我喜歡你,因為你有權有勢,還長得好看……」

  她一直在說,臉上帶著微笑。

  從眉到眼,再到唇,都無一絲的傷感。

  鄭二寶默默的陪著,聽著,看著她入迷。

  直到手上的最後一張冥紙從她雪白的指尖劃入火盆,直到最後一隻黑蝴蝶迎風飛上了天空,與白雪纏繞在一起,她終是頓住了聲音。

  仰頭看著天,她一動不動。

  聽說仰頭的時候,淚水不會落下。

  她想,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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