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順手栽贓!(2)
他定定地凝視著面前高踞馬上的陳大牛……不,認真說來,是凝視著他身上那一襲威風的盔甲戎裝,目光恍惚,好像看見有那麼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映著陽光朝她疾馳而來,一身冷硬的鎧甲外,披風凜冽揚動,他英挺的俊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
大軍再一次啟程了。
跛腳少年沒有騎馬,他極為愛惜地整理了一下大黑馬身上架著的一隻鳥籠,又疼愛地摸了摸它的馬臉,一瘸一拐地隨在了陳大牛的身後。
他的身邊,麻臉婦人與黑臉漢子亦步亦趨。陳大牛餘光掃著他們三人,目光里波浪涌動,千言萬語在喉嚨里翻騰,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放緩了馬步。
大街上的鬧劇落幕了。
可只覺此事怪異的百姓們,還在議論紛紛。
「吁!這定安侯果然親近百姓……」
「是啊,那小子是走運了。」
「這樣也可以?……不好說啊,誰知去了,能不能拿到銀子?」
注視著遠去的隊伍,在擁擠的人群中,兩個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一個人壓低帽檐,迅速轉入街口的一個巷角,一個人繼續跟上了隊伍。斗笠男推開了老舊的院門,裡面有好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來走去,人人手上都拎著武器,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他閃身入了內室,拱手朝座上的人一揖。
「曹千戶,找到人了!」
等他把在街上見到的一幕說完,那中年男人卻沒有多大的動靜兒,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鬍,冷冷一瞥,「看清楚了,是她嗎?」
斗笠男道,「是,我與孫五都很肯定。雖然他喬裝得極好,但在漠北大營,我與她相處了一年多,即便她化成灰,我也能認識……還有,那匹大黑馬,也極像晉王的坐駕。」
聽到這個,曹千戶頓時來了精神,一下坐直了身體。
「果真?」
「應該是那匹馬……曹千戶,依卑職看,定安侯也是認出了她。不然,他怎會輕易允諾給一個刁婦賠償?」
「那就奇怪了,她為何獨獨找上定安侯?」
曹千戶略有憂色,那斗笠男緩了緩,卻是一笑,「定安侯是晉王舊部,交情頗深。依卑職看,若不是為了盤纏。就是她……想借力回京。」
「哼!不管為了什麼,都與你我無關。」曹千戶冷笑一聲,挑高了眉梢,瞥向斗笠男,「我們只須記牢一點,她若活著回去,你我……都得死。」
「曹千戶……?」
「安排去吧!」
「是。」
……
天上的陽光到了落晚時,被吃入了夜幕的肚子。烏雲壓了上來,像是要下雨了。立春以來,還未有下過雨,人人都在盼著新一年的春雨,可雨遲遲不下,天氣陰得令人心裡沉鬱。
大寧驛戰。
外面的天再陰暗,客堂里卻燈火大亮。一身甲冑的陳大牛,看著盤腿坐在案幾邊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跛腳少年,眼睛有些熱。
「慢點吃,吃完還有……」
瞥見他同情的目光,夏初七突地笑了。
「一年多未見,侯爺還是這爽快的性子,我喜歡。放心,我既然找上門兒來了,自然不會與侯爺客氣。不過說來,侯爺這裡的伙食,確實不錯。哎,這些日子,從陰山一路走過來,好久沒有這樣好好吃過東西了,也好久沒有……」晃了晃手中的酒碗,她視線模糊,「也好久沒有喝過酒。」
陳大牛緊緊抿著唇,看著她,沒有出聲。她也不管他如何想,只一個笑了笑,入喉的酒,都化成了相思的癢。酒是米酒,並不烈,但一入喉嚨,卻像灼燒了她一般,忍不住就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笑。
「我記得上一次喝酒,還是與他在一塊兒。這一轉眼,他竟是離開這樣久了……」
「楚七。」陳大牛喉嚨一鯁,聲音也啞了,「你可曉得,皇太孫布了天羅地網在找你?錦衣衛也在跟著瞎摻和,你眼下有什麼打算?」
夏初七放下酒碗,桀驁不馴地抱著雙膝,撩眼看他,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可陳大牛怎麼看都覺得她的笑刺眼得很。與她往日那種由心而發的燦爛不同。不管她笑得有多快活,他也覺得天頂陰雲密布。
「楚七,你光看著俺笑,你趕緊說說。」
輕輕一笑,夏初七又抿了一口酒,還伸了一個懶腰,「對啊,我曉得他在找我。今兒坐在這裡,我也想問一句,定安侯準備把我帶回去獻給他嗎?這樣還可立上一功。」
「啪」一聲,陳大牛重重落下酒碗,手一緊,幾乎捏碎,「你把俺當成啥人了?殿下對俺恩重如山,俺都記在心裡頭。若沒有殿下,俺如今還不曉得死在哪個山旮旯里沒有人收屍呢。」
「大牛哥,我頑笑而已,你還真急眼了?」夏初七還是笑。
陳大牛目光一熱,「你不必害怕,即便是拼著這勞什子的官不做了,拼掉俺這一條命,俺也一定會護你周全。」
聽他這般說,夏初七揚了揚唇,覺得身上暖乎乎的,極是舒服,唇角的笑容擴得更大了,「那侯爺您準備怎樣安置我?」
「今日之事,你太莽撞了,要銀子也不是那般的要法?想必他們很快就會得到消息,派人過來。」陳大牛皺了下眉頭,又道,「再說,即便躲過這一次,你這樣飄蕩在外頭,也極不安生,早晚會落在他的手裡。不如這樣,你明日一早隨俺南下,乘船進入青州。速度很快,能趕在朝廷的前面,青州是俺老家,往後的事,俺會替你安排。」
「那不妥。」夏初七眉梢一挑。
「有何不妥?」陳大牛狐疑看她。
「若是讓菁華郡主曉得,還以為侯爺你養了一個外室,豈不是影響你們兩個之間的感情麼?」夏初七調侃一般翹起唇角,意有所指地笑。
陳大牛為人憨直,但並不傻。知她什麼意思,他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你不必顧慮太多,菁華不是那種人。只不過,俺也覺著她夾在中間尷尬,那畢竟是她的親生哥哥,她一個婦道人家,除了左右為難,也無能為力。所以,這件事,俺不想告訴她。」
夏初七微微眯眼,看著陳大牛,說得誠懇。
「如此便多謝侯爺了。」
「哎!你啥時候跟俺也這般客氣了?」陳大牛長長一嘆,見她噙著笑的樣子,疏離了不少,語氣也是沉重,「你安心在營里歇著,等到了青州,俺會替你張羅。」
「好。」
一個字說完,夏初七輕笑一聲,看著酒杯,垂下眸子。
「郡主是一個好姑娘,大牛哥,你要好好珍惜。緣分這東西很奇怪,有一日的時候,就得過好一日。不要學我,笑時不會好好笑,哭時也不知怎樣哭。每一處都熱,唯獨心裡涼。」
……
酒罷,陳大牛差了周順過來,讓他為夏初七三人安排住處,只說是與這大兄弟一見投緣,而且還都是青州府的老鄉,準備一併帶了南下。有了侯爺發話,下頭的人雖有猜測,但也不好多問,並沒有人嚼什麼舌根子。
夜幕下的驛站馬廄里,夏初七微微躬著身子,將肥美的草料遞到大鳥的面前,看著它嚼得香甜,唇角也浮上了一絲笑意。
「馬哥,這些日子,苦了你了。他在的時候,想必你沒有吃過這些苦頭吧?不要害怕,他不在了,我也會待你好的。等你吃飽了,小爺我親自為你刷洗。」
甲一默默的提了水桶來,她拿著馬刷就開始刷馬。
前些日子為了躲避朝廷的搜尋,大鳥身上那一套原本工藝精湛的馬鞍行頭都被她丟掉了,身上髒得不行。這般為他洗刷著,看他舒服地打著響鼻,似是精神了不少,她也很舒服。
「好了,真帥!」
她拍了拍大鳥的腦袋,回頭看「機器人」甲一。
「消息傳出去了?」
「是。」甲一板著臉,「即便不傳,今日你在大街上鬧了那麼大的動靜……不管是趙綿澤、東方青玄、還是夏廷德,想必都曉得你與定安侯在一道了。」
「是啊,這不是怕萬一不知麼?」淡淡看他一眼,夏初七笑了笑,「你先去睡吧,今夜應當無事。」
「你怎知道?」甲一不悅地看她。
「夏廷德的人,若是看到我與定安侯在一起,怎麼著也得掂量掂量再動手吧?或者說,找一個更安全的辦法動手?」她笑著,見大鳥在草料上趴了下來,舒服地吃著,她牽了牽唇,也坐了下來,靠在大鳥的身上,翹起了一隻腿。
「甲老闆,你怕嗎?」
「怕什麼?」甲一坐在她的身邊。
「怕回不了頭。」
「頭在哪?」他哼了哼。
「你其實可以選擇別的路,現在還來得及。」
「我早就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