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素手一翻,風雲反轉(2)
在東宮,知道她就是為先太子治病那個楚醫官的人很多,但是知道她是原本要許給晉王趙樽那個景宜郡主的人卻並不多。私下裡雖有傳言,也無人敢當面對質,更不敢亂嚼舌根。宮娥侍婢們見了她,也只是一句恭恭敬敬的「七小姐」,即便聽聞她曾與晉王有曖昧,也只能感嘆她的命好。晉王沒了,卻能入了皇太孫的法眼,得此看重,好日子就要來了。
外間眾人在嘰嘰喳喳的清理賞賜之物。
夏初七卻在裡屋蒙頭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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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綿澤來了一刻鐘有餘,見她未醒,並未叫人打擾她,只端坐在她床榻不遠的一張花梨子大椅上,聚精會神地看著她出神,似是害怕吵醒了她,他從坐下來開始,一動不動,也不發一言。
「父親,不要,不要……」
睡夢裡的她,突地亂抓了一下,驚厥低喊。
「娘……娘啊,父親……」
她唇瓣發白,喃喃自語,腦門兒上全是冷汗,像是陷入了夢魘之中。趙綿澤眉梢微皺,看了她一眼,坐到床沿上,握住她的手,又塞入薄薄的錦被裡,從懷裡自行拿出一張絹帕來替她擦汗。
「嗚……娘……啊……」
她面露驚恐,似是靨住了,又拿出手來,緊緊揪著被子,聲音哽咽,似哭似訴,完全不像醒時雲淡風輕的樣子。趙綿澤仍是沒有說話,拍了拍她,正準備把她的手再一次塞入被窩,她卻突地低低飲泣出來。
「趙十九…趙十九……」
趙綿澤身子一僵,眯了眯眼。
「爺,我要喝水…好熱…這裡好熱…」
她唇間囈語著,滿頭大汗,胡七八糟的說著胡話,一陣夾雜著嗚咽的聲音,含著壓抑的悲切,不是太清晰,卻足夠趙綿澤聽清楚趙樽的名字,還有不時穿插其間的爹娘稱呼。一句又一句,她叫著他們,就像是她渴望了許久的呼喚,或是她企盼了多年的溫暖。
「夏楚,醒醒。」
他低低喊她,碰了碰她的肩膀。
「爺,你回來了?」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狠狠一掐。
「爺…我渴了…熱。」
「發燒了?」趙綿澤心裡一緊,探了探她的額頭,正要抽身去叫太醫,她又抓住他,囈語一句,「趙十九,你不要死……好不好?我把我的壽命都給你?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夠,就三十年,三十年不夠,就四十上……我要把你換回來……」
趙綿澤心臟狠狠一揪。
他曾經也是她的心上之人。在被她狂熱的喜愛著的時候,她也曾這般對他。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是一個執著得讓人生厭的人。而這樣的話,曾經是她為了他許下的願。
在魏國公府還未出事之前,她是夏廷贛的掌上明珠,卻詩書禮儀都不辨,就像一塊令人厭惡的狗皮膏藥,生生地貼上來。他不喜她,厭煩她,但那個時候她的父親位高權重,又是開國輔臣,就連皇帝都忌他三分,即便他是皇長孫,也不得不給他臉面。
至少那時他知道,早晚,他都得娶那個討厭的女人回家。
越是身不由己,他越是厭惡。
他貴為皇孫,卻連婚事都做不得主。所以每每看見她,他從來不給她好臉。可她卻像是無所謂,仍然想盡辦法來找他。他從來就沒有見過像她那般不知羞恥的大家閨秀。但如此想來,她是真的喜愛他,只有他。
那一次,東方青玄帶捎來一個靈符,說是她求了他一道去棲霞寺里化來的。還說她在菩薩面前許了願,只要菩薩能幫他達成所願,寧願用十年壽命、二十年壽命、三十年壽命,四十年壽命去交換…
他問東方青玄:你又騙她?我有何心愿?
東方青玄那時是東宮的詹事丞,當時還笑著說:我告訴她說,你的願望是可以勝過晉王,比晉王更優秀。她啊,都把晉王當敵人了。
他只是笑,笑她的傻。
也笑東方青玄這樣的人,也會有同情心。
是,東方青玄同情她。雖然他比自己更加惡劣,總是諷刺她,罵她,還騙她的東西。但他一直是同情她的。
正如那一日東華門,他急匆匆趕到,說起曹志行的事,就是有意的。而他之所以要把刺殺一事交給東方青玄,也正是因為此。
「爺……水……」
她再次的低呼,喚回了趙綿澤的神智。瞥她一眼,他沒有說話,擺了擺袖,起身過去,將案几上的溫水倒來一盅,微微躬身,便想要伸手去扶她。可他的手貼上她的肩膀,剛剛一用力,她就像受到驚嚇一般,激靈一下坐起,瞪大雙眼,像看怪物一般看著他。
「怎麼是你?」
「你以為呢?」他心裡一蜇,輕描淡寫地道,「他死了。」
夏初七動了動嘴皮,略有惱意,卻沒有說話。
他抿緊嘴角,將手中的水盅遞過去。
視線交集一瞬,夏初七便挪了開去,接過水,一口氣灌了下去,舒服地嘆息一聲,唇角翹起,面色恢復了淡然。
「你怎的這會來了?」
「忙碌了幾日,今日偷個閒。」見她不作聲,他輕輕一笑,又坐回不遠處的花梨木椅上,優雅地端過茶盞來,吹了吹水面,面色溫暖,語氣亦是柔和,「夢到你爹娘了?」
夏初七從容的笑了笑,「你都聽見什麼了?」
「沒什麼。」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再無它言。
捋了捋頭髮,她卻突地道,「皇太孫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趙綿澤眉梢微跳,「什麼?」
她微微垂目拉動被子,「實不相瞞,在錦城府的時候,我落過崖,忘了一些過去的事情。但入了東宮這幾日,我頻繁夢見爹娘,他們說……死得好冤。所以我想,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借閱一下刑部『魏國公案』的卷宗。我想看一看,了一個心愿。」
趙綿澤一怔,眸中有淡淡波光。
「事過多年,卷宗已封檔。」
「你也不能調閱?」
「夏楚。」他不著痕跡地滑開了視線,語氣微凝,卻答非所問,「我知你的意思。但此事頗大,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夏初七微微一怔,明白了。
目前洪泰帝雖不管國事,但在位上。他未登基之前,還不敢去翻他皇爺爺的案子,更不敢讓那件事情水落石出。
如此一來,更加證實了一點。當年那案子,他也知魏國公冤枉,但幕後陰謀的策劃者,應該正如李嬌所說,正是老皇帝。而這也能說得通,趙樽為什麼以前明知她在調查,也不肯幫襯一把,只是想把她帶去北平了事。
而她今日故意這樣問,故意提起魏國公的案子,不過是為自己找一個藉口,用來掩蓋她為什麼會願意留在東宮的真正原因。趙綿澤不傻,不會相信她會死心塌地,將他的視線轉到這個方面來,合情也合理,反而不會讓他生疑。當然,可以順便翻案更好,那樣就能對得住表姐了。
目前,她需要借他的刀。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睡著。
更是從始至終,就沒有做噩夢。
除了喊爹娘,還喊趙十九,也是她故意為之,那句什麼「十年,二十年壽命」的話,正是東方青玄在陰山告訴她的夏楚往事之一。
這些日子,趙綿澤每天都會過楚茨殿來坐坐,但他卻並非她先前想的那般,對她有什麼意圖不軌的舉動,更沒有她以為的強烈「占有欲」,除了問問她的身體恢復情況,沒有旁的話,舉止斯文有禮,這讓她安下心來,至少短時間不用擔心會失身於他。
先前她捅自己一刀,本就是為了避開這事。那個時候她想,趙綿澤再禽獸,也不可能對一個身體有傷的女人下手。不過如今看來,反倒是她多慮了,他也有他作為儲君的男性自尊。
她無心於他,他不好強求。
這般想著,她唇角勾出一抹涼笑。
「那多謝殿下了,我等著。」
「好。」趙綿澤一個字剛出口,原本在門外候著的梅子,掛著不太自然地笑容,交握著一雙手慢吞吞地進來了。看了趙綿澤一眼,她低低道,「殿下,澤秋院的弄琴姑娘來了。」
「何事?」
「說是太孫妃腹痛難忍,想請您過去看看。」
趙綿澤微微一愣,面色緊張的繃起,條件反射地直起身來,袍角一擺,就大步往外衝去。走了幾步,大概他反應過來什麼,皺了皺眉,又回頭看她。
「我去看看。」
夏初七唇角微挑,似笑非笑。
「我最喜歡與人方便,皇太孫不必介懷,自去便是。」
在趙綿澤看來,這並非是需要與她交代的事情。隨口這麼一說,也只是為了尊重之意。結果被她一嗆,想到原本她才是他的欽定正妻,稍稍有些尷尬,別開了臉。
「行,你歇著,我明日再來。」
趙綿澤是擔心夏問秋的,離去時,腳步邁得極快極重。可夏初七不以為意,只是冷笑一聲,又躺了回去,緊緊閉上了雙眼。
「老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