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素手一翻,風雲反轉(5)
她說得極是慎重,狠辣,一雙眼睛,點眸生光,看上去高冷疏離,字字都招人厭惡,卻無一處不帶著她對兒子的庇護之意。看著這樣的貢妃,夏初七心底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只覺臉上那火辣辣的一巴掌,也不那麼疼痛了。這個女人,再不好,也是十九的親娘。至少,她也是這個世間,唯一一個與她一樣,不帶任何私心念著趙十九好的人。
「娘娘!」月毓看這情勢,搶步上來,「這個小妖精向來巧言善辯,你千萬不要被她給騙去了。您沒看出來嗎?她故意與你繞圈子,分明就是在拖延時間,等皇太孫來救她。娘娘您想,她若是無意入東宮,憑了她的狡詐,大有機會離開,又怎會拖至如今?」
一瞥頭,夏初七看著月毓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唇角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月姑姑,古語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的就是你這號人。原本我真沒有起那心,娘娘要安排我出宮,我還感激不盡呢?可你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置我於死地,我卻不想走了。」
月毓冷笑,「你分明就沒想走,何須拿我做藉口?」她看向貢妃,語帶暗示,「娘娘,事不宜遲,再延誤下去,恐會多生事端……」
貢妃目光微微一閃,想了片刻,看向初七。
「你果真不肯離宮?」
夏初七莞爾,報以一笑,「不出。」
貢妃面色一變,微微閉眼,「那是你自甘墮落,休怪本宮心狠。來,給本宮拖下去——」
「娘娘,稍等!」夏初七截住她的話頭,輕輕一笑,語氣自在從容,「要殺我可以,也很簡單。不過,娘娘難道就不想知道,趙十九臨終前都說了些什麼嗎?」
這個法子是她先前就想好的。
《一千零一夜》的救命法子換成大晏後宮的版本,或許也可以救她一命。
畢竟趙十九在臨終前,只與她待在一處。這個世上,也只有她夏初七一人才知道趙十九說過些什麼。貢妃愛趙十九,一定會有強烈的傾聽欲望,想知道兒子的事情。果然,此話一出,極有殺傷力,貢妃身子頓時僵住。
「他說什麼了?」
人有欲,必受控。
夏初七不慌不忙地笑著,努嘴看向手拿木杖的嬤嬤和太監們。
「十九爺的私房話,旁人如何能聽得?」
貢妃柳眉微挑,轉身看向殿中諸人。
「你們都退下,沒我的命令,不許旁人進來。」
「是,娘娘。」
一眾人低著頭,魚貫而出。
可月毓卻留了下來,看貢妃的樣子,也沒有趕她離開的意思。夏初七心知月毓與貢妃相熟多年,又是她先前一直看好的「最佳兒媳」,在她這裡極有地位,也只是抿嘴笑笑,不以為意地開了口。
「娘娘,我病中未愈,嗓子干啞難受,可否麻煩月姑姑……來一盅茶水?」
貢妃急於知道兒子的臨終之言,哪裡顧得那許多?
她沒看月毓,隨意的一擺手,吩咐道,「去,給她倒杯茶來。」
月毓喉嚨微微一鯁,無法拒絕,只垂了頭,慢慢退了出去。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不是想要把她支開?」
貢妃神色倨傲,極為瞭然的樣子,逗樂了夏初七。
「娘娘,我只是渴了,真沒想過要把她支開。」
再說了,月毓是一個隨便支得開的人嗎?不過轉瞬之間,她就施施然進來了,托著一杯熱茶放在案几上,她沒有與夏初七說話,只是過來扶貢妃坐下。
貢妃瞥了夏初七一眼,「不必拖延時間,本宮要殺你,趙綿澤來也無用。」
夏初七微微一笑,不請自去,徑直坐在月毓放茶的案幾邊上。
「好。」
一個字說完,她手捧起茶盞來,湊到鼻端,卻沒有入口,想了想,又緩緩放下。
「娘娘,趙十九在臨終前說,他的母妃,有世上最美麗的容貌,有世上最仁慈的德行,有世上最溫柔的笑容。最重要的是,他的母妃做得最好吃的玫瑰糕,世間無人能及。他還說,她看上去飛揚跋扈,最是容不得人,但她卻從不傷人,心地簡單善良。有一次,一個宮女得了風寒,重病臥病,眼看就要死掉……但宮女是奴婢,不能向太醫請藥。娘娘您氣得大罵了她一頓,卻故意讓自己受了涼,請了太醫來看診,卻把藥分給了宮女服下,救了她一命……這樣的貢妃娘娘,明明就是一個活菩薩,怎會手拿屠刀殺人?」
她的聲音極為清晰,字字帶情,加之想起趙十九,眼眶不自不覺濕潤,那一個個飽含深情的字眼就更是入心,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她對趙樽的情意。一席話,藉由趙十九的「遺言」說出來,即恭維了貢妃,也說明了她與趙十九的親密關係,更是引得貢妃母性泛濫,眼睛頓時一紅。
「老十九他……當真這樣說?」
「當真。」夏初七淺淺一笑,「若不然,這些往事,我又如何曉得?」
貢妃鬆了一口氣,唇角微微發顫,情緒略為激動。
「他不怪我?他真的是這般看我的?」
夏初七唇角輕輕一勾,「娘娘,他一直愛您,從未怪過。」
貢妃猛地撫上胸口,原本一直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冷不丁就滾落出來,大滴大滴的滑過她的臉。快二十年了,打從老十九六歲時離宮被張皇后帶去撫養,他一直待她不冷不熱。不僅見他一面難,即便與她見了面,他也不給一點好臉色。她一直以為兒子恨她,怨她,誤解她。不曾想,在他的心理,自己竟然是一個這樣好的母親。
「今日能得這一句話,本宮即便是死了,也總算安心了。只可憐我的老十九,一男半女都未留下,也沒有來得及看他娘一眼,就這樣去了……」
低低飲泣著,貢妃像是找到了說話的知音,所有的沉痛心結悉數傾倒出來,哭訴著,先前對夏初七排山倒海一般的恨意,也似是消融了不少。吸了幾次鼻子,她大概怕失了儀態,輕輕側過身去,抽出手絹,拭了拭淚水,再轉過頭時,一雙通紅的眼睛裡,幾乎帶著迫切的要求。
「老十九他還說了什麼?有沒有旁的交代?」
能有什麼交代呢?夏初七笑了。
在那暗無天日的三天三夜裡,他與她瘋狂地男歡女愛,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卻並無任何交代。因為,那時沒有生路,交代給她有何意義?等有生路的時候,他又來不及交代了。但是,看著貢妃一直想要壓抑卻壓不住的淚水,她自然不會傻得實話實說。
「他說,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要我好好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好,活成人上之人……因為只有我活成了人上人,我才有本事替他盡孝,為他守護他的母妃。」
「我的樽兒啊。原來你到死也念著母妃啊。」
貢妃悲喚一聲,雙面掩面,已然泣不成聲。
夏初七淡淡看她,如一尊泥塑,沉默無言。
趙十九這親娘,真是一個好哄的女人,太容易相信人了,也不知這幾十年的深宮生涯,她是怎樣活過來的。也許真是應了那句話——物極必反。一個人簡單到了極點,反而沒有了破綻。不過,這樣的她,也讓她懂了,洪泰帝為何會寵成這樣。一個看慣了人心險惡與爭權奪勢的男人,愛上了一個簡單得不走腦子的女人,太自然不過。這便是世間的陰陽法則,互補法則了。
暗嘆一聲,她掌心搭在貢妃的肩膀上,「娘娘,你說我一個婦道人家,要怎樣才能踐諾,活成人上之上呢?除了這一條路,我能怎樣走?」
貢妃轉過頭來,紅著眼睛看她。
「是,你也是個可憐人……」
「娘娘!」眼看形勢不對,月毓心裡一驚,猛地揮開了夏初七的手,微微躬身道,「娘娘,你不要再聽她胡說八道!她的話,向來沒有一句是真的。你想想,陛下他看重你,哪裡輪到她來守護?她分明就是自己貪圖榮華,不願為爺守節,還故意歪曲事實,用爺的遺言來騙您!娘娘,你心軟不得。你再想一想,如今她還未嫁皇太孫,已然引得朝堂內外多少閒言碎語?爺屍骨未寒,這麼大一頂綠帽子,就這樣活生生扣在了他的靈柩上,讓他如何能安心?娘娘啊!」
她說得聲淚俱下,幾乎哭訴。可貢妃神色卻猶豫不定。
「你在放屁!」夏初七哼一聲,瞪了月毓一眼,「陛下能做一輩子皇帝嗎?這裡沒旁人,容我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娘娘還年輕,陛下他總會走在娘娘的前面,娘娘沒有兒子傍身。等趙綿澤為帝時,一個深宮過氣的婦人,誰來照拂她?月姑姑,你能嗎?」
「你少在這信口開河。」月毓咬牙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