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番外:依然不悔(一)(3)


  可藥廬里靜悄悄的,甲一像塊木頭,仍是默默不語。

  夏初七斂了神色,屏退金袖等人,「哥,你有難言之隱?」

  甲一靜默一瞬,目光里像嵌了兩顆冰球,沒有情緒,道:「她死了。」

  怪不得。夏初七恍然大悟,有些歉疚地嘆道:「那姑娘是誰?我可認識?」

  甲一為人很悶,今天尤其悶。

  在她逼視的目光下,停頓良久搖頭,「你不認識。」

  「咦,有你認識而我卻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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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一聲,甲一答了,卻像沒有答。

  「那她是誰家姑娘,總可以說吧?」

  「不可以。」甲一刻板的說著,並不直視他。

  夏初七咬牙,伸手拿起案几上的墨硯,朝他揚了揚。

  「信不信,我砸死你?」

  「不信。」甲一坐著紋絲不動,回答得仍然一板一眼,一如當年。夏初七氣咻咻的放下墨硯,覺得這廝還真是個固執不化的主兒,看上去沒有稜角,對趙樽唯命是從,其實滿身都是稜角,就像一塊生鐵鑄成的模具。

  一陣沉默後,夏初七聽見自己問,「那你總可以告訴我,她到底是怎樣的人吧?」

  藥廬里很安靜,靜得能聽清窗外的北風颳過竹林的沙沙聲,也能聽見火盆里的銀炭燃燒的「噼啪」聲。甲一靜默好一會兒,淡聲回答:「她長得很好看,眉兒似柳,眼兒似月,臉兒似花,會向我使壞,也時常給我慪氣,有時候惹急眼了,還會破口大罵……」

  夏初七看他沉吟,似是勾起了回憶,不由唏噓:「這也是奇女子了。不過她都故去了,你也得試著向前看。你這才三十多歲,總不能從此不娶吧?她在天上看著,也不能安心的。」

  甲一面無表情,「看緣分吧。」

  夏初七微微一怔,覺得他的話也有些道理。

  可不待她再問,甲一已迫不及待的站起來。

  「娘娘,屬下還有急事,先行告退了。」

  說罷他不再看她,看似恭順的施了一禮,大步離去,那倉促的背影就像見了鬼似的,讓夏初七想要阻止他的手,僵硬在半空,無奈地嘆息放下。

  「真是個怪人。」

  她本來準備了好多話要問的。

  比如她的老爹到現在還不知道甲一是誰,他要不要與爹相認?畢竟夏廷贛養了他那麼大,雖非生父,也有養育之情。可如今看甲一的表現,她覺得自己即便問了,也是多餘的。這個怪胎根本就沒有認親的打算,莫說夏廷贛,就算是她,他都不想認,口口聲聲「娘娘」,比在錫林郭勒第一次見面,還要陌生與僵硬。

  「金袖……」她嘆了一聲。

  「娘娘,奴婢在。」金袖屈膝在側。

  「我做了皇后,當真這麼讓人害怕麼?」

  「呃……」金袖微怔,趕緊甩頭,「娘娘對奴婢等都很好。」

  這模稜兩可的回答,說了等於沒說。

  夏初七哼了哼,瞥她一眼,掏出懷裡的桃木鏡,看了看鏡中的臉,搖頭嘆息著收拾起了「媒心」,出門左拐過院子徑直走向藥廬里的小灶房,系上圍裙,洗手做羹湯。

  這個時辰,趙樽一般在御書房批摺子,見大臣,商議國事。但每日過了這個點兒,他都會過來坐坐,陪她說說私房話,聊聊雜事。夏初七習慣了他的生活節奏,也會配合地親手下廚為做些小點心備著,等他來時,墊巴一下肚子,這也成了他們兩個每日必有的「下午茶」,一天中最為休閒的時刻。

  小宮女們身著宮裝,在院中掛了帳幔的四角亭里,擺上幾個火盆禦寒,又把夏初七做好的湯點和果品擺放整齊,便依著規矩,徑直退出了院子。夏初七滿意地看著桌上的糕點水果,搓了搓手,拎起一塊奶酪,還沒來得及丟入嘴裡,趙樽明黃的衣擺便準時出現在了亭外的院子裡。

  他是一個守時的人,再忙也從未遲到。

  大抵是那幾年吃夠了教訓,哪怕天快塌了,他也不會再冷落她。

  「阿七……」他站在亭外,雍容帝氣,沉穩尊貴,似笑非笑。

  夏初七兩隻指頭夾著奶酪,吊在半空,腦袋半仰,紅艷艷的嘴巴大張著,那樣子有些滑稽。被他一喊,她像是剛想起做皇后的威儀,把奶酪丟回盤子裡,撅著屁股慢悠悠坐下,一副「端莊賢良」的樣子,翹著蘭花指,再把它夾起來,丟入嘴裡,輕輕嚼動著,細聲細氣的笑:「陛下,您來了。臣妾給你請安了!」

  趙樽低笑著走到她背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揉捏。

  「阿七今日都做了些什麼?」

  「還能有什麼?」夏初七想到讓她頭痛的甲老闆,便又忘記了優雅,嚼著奶酪,舒服地將身子一仰,半躺在椅上,由著皇帝為自己按摩肩膀服務,還無奈的一嘆,「每日裡我就做兩件事——自救,救人。」

  「哦?」趙樽淡笑,靜待她下文。

  「趙十九,說個事兒啊,你沒想到吧?甲一這個頑固東西,居然有喜歡的姑娘了。」她嘆,「只可惜,那姑娘卻過世了。我看他如今是要單身到底的樣子……若不然,改天你把他弄去和親算了,隨便嫁個什麼吐蕃公主,波斯小妞……」

  說到這裡,她覺得肩膀上的力道小了,睜眼拍了拍趙樽的手,懶洋洋指揮,「重點。」

  趙樽低笑,加大勁道,「娘娘,這樣可還合適?」

  夏初七滿意的哼哼,「差不多,繼續。」說罷她忍不住失笑回頭,瞄著他接著道:「還有啊,你道我為啥天天待在藥廬里,你以為好玩啊?你也不想想,我吃了你幾年的餵屍藥,這身子不調理,早晚還得變成屍體。還有你,那日在茯百酒里加的藥物,你便當真以為沒事麼?殘毒若是不清,早晚你也得變成屍體。」

  第一句「屍體」,讓趙樽手指微微一頓。

  第二句「屍體」,讓趙樽再一次輕笑出聲。

  他道:「有阿七在身邊,變成屍體又如何?」

  夏初七微怔,思緒不由凝滯,「趙十九,有一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

  「問。」一個字,簡潔明了,十九爺風格。

  「那日,我若是不醒來,你會怎樣?」

  趙樽皺了皺眉,卻未正面回答,只笑,「你猜?」

  夏初七輕嗔一眼,又問出第二個問題,「……我可以打你嗎?」

  「可以。不過弒君之罪……」他拖著嗓子,意有所指的重重捏她單薄的肩膀。

  夏初七嘿嘿一樂,笑著挑眉,「會如何?」

  他淡淡道,「罰五百……積分。」

  「流氓!」夏初七哼一聲,闔上眼,不理會他了。心裡話兒卻道:古代的皇帝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也是極好的,至少皇帝不會每天只有一個女人伺候,累得死去活來。尤其是趙樽這種精力旺盛的皇帝,更是難以應付。自打她醒過來,身子稍好一些,這廝便不知饜足似的纏著她,恨不得把過去幾年的夫妻生活都補回來,常常累得她腰酸背痛,還得盡醫者本分的提醒「節制啊節制」。可這廝卻說,「失去方知可貴,一日得按兩日來做」。

  他不懂她的猥瑣,只是笑。

  夏初七自然也不會解釋,於是,便繼續腰酸背痛。

  「阿七……」背後突然傳來他的聲音,「那兩年,我時常感覺到你在身邊。」

  「嗯?」夏初七回過神來,愣了愣。

  「我覺得你是在的,可我尋不著你。」他道,「沒法子,我只能等待,等著你氣消的那一天,再回到我的身邊……可這一等就是五年,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卻沒有料到,長達五年的日子,你也沒能消氣。」

  為免嚇著他,那些離開的日子,夏初七從來沒有與他細說過。

  如今聽來,想到那靈魂般飄蕩的三年,她挑了挑眉,接話岔開。

  「所以,你便寫下遺書,喝了藥,孤注一擲了?」

  「錯。」趙樽淡淡解釋,「爺那是……死馬當成活馬醫。」

  「……」

  瞥著他,夏初七竟無言以對。

  那個時候,躺在花葯冰棺里的她,可不就是一隻「死馬」麼?

  曉得這貨嘴毒,她也懶得辯解,撇撇嘴,再次嬉笑著問他同樣的問題。

  「我若是不醒呢?你便為我殉節了,是麼?」

  趙樽高冷的面上情緒皆無,並不回答這種「丟分」的問題,只是收回為她拿捏肩膀的手,輕輕撩下袍角坐在她的身側,特別大爺的吩咐她,「皇后,來一碗神仙粥。」

  夏初七曉得這傢伙在逃避話題,笑著為他盛滿,放在面前。

  「你也忒沒勁兒,有啥不好意思的?不就是為妻殉情麼……」

  「咳咳!」趙樽咳嗽一聲,掩飾的拭拭嘴,形象比她優雅了許多。

  看他難為情,夏初七逗弄的心思更甚。她低垂著腦袋,狡黠地等著他吃完,又笑問,「喂,你還沒有回答呢?我若是不醒,你會怎麼樣?是真的躺在冰棺與我合葬了事,還是傻兮兮的爬起來,宣太醫拿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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