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番外:依然不悔(二)(1)
永祿五年臘月初七,南晏皇后生辰,四方使節來賀。
這一日,天冷,有雪,待宮中大宴散時,京城已是華燈一片。
月下飛雪,賽銀欺霜。皇城巍峨的宮門,在風雪中打開了。一輛漆成烏釉般深色的四轡馬車從中駛出,車轅上插著的旗幡分明是兀良汗所有,但值夜的皇城禁軍見了,卻畢恭畢敬地立於兩側,不敢有半分怠慢。
健壯的漠北健馬,蹄聲烈烈。
巨大的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吱吱脆聲。
數十個侍衛,隨馬車之後,聲勢浩大。
雪夜出行的人們,見到這陣仗紛紛避讓不已。
東方青玄素來高調,不管是曾經的錦衣衛大都督車駕出行,還是如今以兀良汗的大汗身份出現,他每到一處,必引得人膽戰心驚不可,似乎永遠都是一種近乎碾壓的姿勢過路。
街道中間,一片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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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空曠,方顯居中一騎的矚目。
那一人一馬是突然從道邊衝出來的,馬夫差一點收勢不住,不由怒斥:「前方何人?不要命了?」
「巴扎爾,不得無禮!」厲聲阻止他的是如風,不等巴扎爾把話說完,他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拱手道:「不知寶音公主駕到,衝撞貴駕,還望公主見諒!」
十一歲的小寶音坐在棕紅大馬上,馬飾華麗,更顯她個子嬌小。她平常比同齡的姑娘早熟,但到底也是個孩子,被如風一喊,幾乎忘了出來的目的,只奇怪地問:「咦,你怎知是我?」
她在炔兒的幫忙下偷溜出宮,穿著小太監衣衫,為了避這大風雪,頭上還裹了一張不倫不類的大頭巾,幾乎遮了她半個身子,除了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幾乎沒有任何特徵。
如風苦笑,正想回答,馬車中卻傳來清越的低笑,「除了寶音公主,誰敢攔我馬車?」
主子替他回答了,如風便默了。寶音對東方青玄的話很受用,注意力也迅速轉到馬車上。她輕哼一聲,小嘴巴撅得高高,勒著馬韁慢悠悠上去,奶聲奶氣的話里,似有責怪,「阿木古郎,你說話不算數,羞是不羞?」
一聲似嘆似無奈的感嘆後,緊閉的車帷撩開了。東方青玄柔媚俊逸的面孔出現在窗口,影影綽綽,比銀白的飛雪更為皎皎。他看著風雪中佇立馬上的小姑娘,不答反問:「天這麼冷,宮外又不安全,你怎的不帶侍衛就出來了?」
寶音小下巴微微抬,說得頗有些驕傲:「阿木古郎此言差矣,我父皇治下京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無偷無竊,更無行兇詭詐之事……你當是你那蠻荒之地麼?」
東方青玄:「……」
小小孩兒,竟這般強辯。東方青玄暗自腹誹著趙樽對寶音的「教育方式」,修長的指尖揉向額頭,淡淡道:「那好,你找我做甚?」
寶音捏著馬鞭,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一雙烏黑的眸子,像染上了瑩瑩星光,「阿木古郎,寶音的阿娘教育弟弟說,身為男子得有紳士風度,得保護姑娘……可如今寶音在風雪中這麼久,你為何都不請寶音上你馬車?」
東方青玄睨她一眼,嚴肅了臉:「曉得冷還出來?我讓你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寶音轉身拍拍馬上掛著的行囊,認真道:「你沒有看見麼?我行李都帶好了,這次出來,就沒準備回去了。」
東方青玄一驚,「你要做甚?」
寶音咧開小嘴,笑得嘚瑟,「與你私奔。」
東方青玄:「……」
若換了旁的姑娘前來示愛,他有一萬種手段讓她乖乖滾蛋,可小丫頭片子是寶音,是一個他很疼愛卻不懂人事的寶音,是他從她出生的第一天就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寶音。他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寶音,別說傻話了,你是我女兒。」
寶音笑得很甜,「可你不是我爹。」
東方青玄直視她,「我是你義父。」
寶音狀似吃驚的「哦」一聲,一本正經問他:「你這麼認親,我父皇同意了麼?」
東方青玄:「……」
小寶音看他板住了臉,又放軟了聲音撒嬌:「阿木古郎……」
東方青玄不為所動,喚著如風送她回去。可寶音身下的棕紅大馬,卻似感覺到小主人的情緒,揚蹄「嘶」吼著,瞪目盯著如風靠近,樣子狂暴得緊。
「本公主不想做的事,誰奈我何?」
寶音掃一眼如風,調轉了幾次馬頭才穩住它。
她的臉仍向著東方青玄。夾著飛雪的北風,吹開了她頭上的大巾子,她稚氣的小臉上有堅持、有執拗,她坐於馬上的身姿也端正得沒有半點小姑娘的嬌氣,倒添了幾分玩世不恭的少年英姿,「阿木古郎,你欠我的,不準備還麼?」
東方青玄脊背靠在車壁上,左手的假肢處,被冷風貫得隱隱酸疼,但面色不變,仍是只笑,「我救了你,養了你,何來欠你?」
寶音嘟唇,又笑著朝他伸出手,「你抱我上車,我便告訴你。」
東方青玄深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更何況是一個極為難纏的小神。他漫不經心的笑著,身姿懶懶地倚靠車上,一動也不動,「寶音,你還小,很多事情不明白。今兒夜了,我吃了些酒,有些乏,等回頭得空,我再與你細說。你先乖乖回宮,免得你爹尋不著人,事就大了。」
寶音盯著他,搖頭拒絕,「我爹今夜才不會找我……可是阿木古郎,你說你沒有欠寶音,可分明就是欠了的……寶音一出生就見不著爹娘,被迫受你的美貌荼毒,從此瞎了眼,喜歡上你,這不是欠又是什麼?」
東方青玄:「……寶音。」
他的聲音,已是無力。
小寶音伸出的雙手,仍僵在半空,半是蠻橫半是撒嬌。
「阿木古郎,外面冷冷,你先抱寶音上車。」
東方青玄面色一斂,少了幾分平常慣有柔和笑意,添了幾分凝重的冷漠。看小丫頭堅持的神色,他終是把她帶入馬車中,放在對面墊子上坐好,低低吩咐,「調頭,回宮。」
這是要親自送她回去?寶音大吼:「我不……」
她尖細的嗓子劃破了夜空,卻沒人聽她。
一行車隊轉了一個彎,又往宮中行去。寶音十八般武藝用盡,見東方青玄仍然不為所動,哭喪著小臉,扯他的袖子,乖乖地討好:「阿木古郎,你不要這麼絕情好不好?不要始亂終棄……好不好麼?」
始亂終棄?東方青玄唇角微微抽搐。
若非他知這真是寶音,一定懷疑她是不是趙梓月的女兒。
「阿木古郎,你說過的,你喜歡寶音的……你說你得了空閒,便會從漠北來看我……可你派人送來的杜鵑花都開了三次,你還沒有來……阿木古郎,寶音好可憐的,爹不疼,娘不愛,整天受弟弟欺負……」
小姑娘說得委屈,小鼻頭吸吸,小嘴巴翹翹,像一顆受盡虐待的小白菜似的,聽得東方青玄眉頭直皺。可哪怕明知她在瞎掰,他卻很難動氣,「寶音……大人的事,你不明白。阿木古郎只能告訴你,我喜歡你,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歡,就像你爹對你那樣……」
「可寶音不要阿爹對我那種喜歡,要阿爹對阿娘那種喜歡。」
東方青玄一窒。
這小丫頭還真是大膽,小小年紀說得這般理所當然。
她離開他這幾年,趙樽到底都怎麼教她成長的?
想到她這莫名其妙的思想,他不由有些動怒。就著馬車裡淡淡的光線,他凝重地看著寶音,終是狠下心來,「寶音,那樣的喜歡是不能隨便給人的。而我,也只能給一個人。」
寶音一愣,「誰?」
東方青玄眉頭皺緊,「兀良汗的大妃。」
寶音撇撇小嘴巴,說得委屈,「大妃不能是寶音麼?」
東方青玄被她氣笑了,表情一松,聲音也柔軟下來,「自然不能。若不然,我的大妃會有意見……」
他有大妃了?
寶音張大了嘴巴,久久合不上。然後,她沮喪地拽著他袖子,「阿木古郎,你……是一個負心漢,居然不等我長大,就娶了大妃。嗚……」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哇」的大哭起來。
這哭聲,完全是小女孩兒似的嚎啕大哭。
就像沒吃上心愛的食物,就像沒玩上心愛的玩具。
東方青玄一愣,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他撫著她的背,寬慰道:「好了好了,乖,不哭。我們家寶音這麼可愛,等長大了……那些想娶寶音的男子,不得從長安街排到承天門麼?到時候,估計得你父皇派兵去趕。」
「噗」一聲,寶音被他逗笑了。她吸吸鼻子,露出了一抹笑容,「阿爹說,你是屬狐狸的,慣會騙人,寶音還沒有見到你的大妃,是怎樣都不肯相信的。你一定是為了哄寶音,故意編故事來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