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顧氏大婚


  夜風吹散煙霧,父子二人沉默對峙。遠處傳來夜鶯的啼叫,淒清婉轉。

  「司忱,爸爸一直很關心你,包括你喬阿姨,還有阿尋……其實大家一直都很關心你,只是你一直沉浸在過去的仇恨中,看不清罷了。」

  顧司忱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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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遠山嘆了一口氣,「我承認,你母親當年去世,我有很大的責任。那時候她已經生病了,如果不是發現阿尋的存在,她也不會那麼快去世……」

  顧遠山說著,抬手拭去眼角淚水,眼底浮動著悔恨,「男人都會犯錯。比如你,當初不也認錯了人,把宋輕雨認錯,娶回家嗎?司忱,你會諒解我的,對嗎?」

  顧司忱掐滅了煙,轉身看向他,「別把自己說得那麼高尚,也別把我和你劃為一眾人。我錯認人,是被宋家人聯合欺騙。而你對我媽,是刻意隱瞞,存心欺騙,甚至要聯合外人,將她掃地出門。顧先生,你和喬麗桐做的樁樁件件,我都清楚。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演什麼,因為不管你怎麼演戲,我都不會相信。」

  「司忱……」

  「我累了。」顧司忱打斷他,「先回去休息了。這幾天我會住在奶奶這邊,等奶奶身體好一點,我會帶她去我那裡住。」

  說完,不等顧遠山說什麼,顧司忱抬腳離去。

  ——

  回到客房時,「溫久」已經換上真絲睡裙,正在整理床鋪。看見顧司忱進來,她羞澀一笑,「爸說……讓我們今晚住一起。」

  顧司忱掃過房間裡唯一的大床,拿起床頭電話,「我讓管家再準備一間。」

  「司忱!」女孩抓住他的手腕,「夜深了,不用麻煩管家。你睡床,我在沙發上湊合一晚就行。」

  說著,她鬆開顧司忱的手,抬腳往沙發走去。

  顧司忱開口:「你睡床吧。我睡沙發。」

  「溫久」看著他的背影,動了動唇,卻什麼都沒有說。

  ——

  連續三天,顧司忱都在凌晨三點醒來。

  月光透過紗簾,在客房地板上畫出菱形的光斑。他側身看向床鋪,那個叫「溫久」的女孩蜷縮在那裡,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呼吸均勻。

  她的睡姿很小心翼翼,那麼大一張床,卻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整個人幾乎都睡在床的邊沿,似乎稍有不慎就會摔下來。

  顧司忱起身,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酒精灼燒喉嚨的感覺使他稍微清醒,窗外,顧家老宅的花園籠罩在淡藍色月光下,一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枝丫如鬼爪般伸展。

  這幾日他們一直住在老宅,白天他去工作,「溫久」留在老宅,照顧老夫人。晚上,他們一起吃飯,飯後顧司忱會去看望一下老夫人,「溫久」在樓下和傭人收拾。

  老夫人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都說老人家最難熬的就是冬天,眼看著馬上要過年了,老夫人這一病,直接爬不起來了。

  顧司忱這幾天憂心忡忡,時刻擔心老夫人會離他而去。

  這種不安的情緒一直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夜不能寐,心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

  而關於他的未婚妻「溫久」,他依然想不起來關於她的任何,心裏面連一個模糊的影子都沒有。這個人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唯一可以銜上的,只有宋家那一家子。

  宋懷仁已經失蹤了。

  宋輕雨坐牢。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姚慧芬。

  結果姚慧芬不堪受辱,已經在他去臨海鎮的那幾天,跳河自盡了。

  身邊所有人,都說他的確有一個未婚妻,就叫「溫久」。

  大家都說「溫久」是他未婚妻,就連他之前定製的婚戒,內圈也的確刻著「W.J」的縮寫。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溫久」的確是他的未婚妻。而且他們之前感情一定很好,至少,她應該就是他真心想娶的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如今失憶的他面對「溫久」時,內心卻掀不起一點波瀾。

  ——

  第五天中午,顧司忱照常去公司。車開出兩個街區後,發現文件落在老宅,便掉頭折返。

  他取了文件下樓時,不經意地一瞥,看見不遠處的玻璃花房裡,站著兩個身影。

  喬麗桐正在修剪花枝,「溫久」乖順地站在她身側,低眉順眼,看上去格外溫順。

  顧司忱皺了皺眉,抬步離開。

  傍晚六點,顧司忱準時回到老宅。

  暮色中,「溫久」穿著淡粉色家居服站在門廊下,像個等待丈夫歸家的妻子。

  「回來了。」女孩小跑下台階,伸手要接他的公文包,「今天順利嗎?」

  顧司忱側身避開,「嗯。」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很快又彎腰從鞋櫃取出拖鞋,「換這個吧,舒服些。」

  顧司忱垂眸,目光落在她弓起的背脊上,突然開口:「家裡有傭人,這些事情你不必親力親為。」

  女孩咬咬唇,退開幾步,「我只是想照顧你……」

  餐廳里,燭光晚餐已經準備好。

  龍蝦湯、香煎鵝肝、松露牛排……每道菜都是他習慣的樣子——牛排七分熟切好塊,湯里不放香菜,麵包烤得微焦。

  女孩站在餐桌旁,忐忑地打量著顧司忱的面色,卻在他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又迅速低垂眼眸,避開他的視線。

  「坐吧。」顧司忱拉開椅子。

  紅酒倒入高腳杯,折射出暗紅色的光。

  顧司忱晃了晃酒杯,「溫久,我想我們該談談。」

  女孩坐在他對面,忐忑地看向他。

  顧司忱飲下杯中酒,「所有人都說我們相愛多年,但我對你沒有一絲熟悉感。是不是很奇怪?就算失憶了,忘掉了一個人,也不該忘得這麼幹淨,你說是吧?」

  「……」女孩安靜地坐著,手指不安地捏在一起,她看著面前精緻的牛排,一言不發。

  顧司忱兀自喝酒,「我試過說服自己,將你塞到那些殘缺的記憶中,可是……」

  他搖頭,「塞不進去。」

  女孩眼睫輕輕顫動,輕聲開口:「司忱,如果真的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了……」

  「咚——」

  酒杯重重擱下,顧司忱忽然伸手,抓過女孩的手,把人強行拉近一些,「所以我很好奇,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導致我失憶,卻僅僅只把你從記憶中抹除了?」

  「……」女孩張著嘴,精心描繪的唇線微微顫抖。

  這樣近距離直面顧司忱的質問,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正僵持之際,二樓傳來驚呼聲——

  「不好了!老太太不好了!」

  顧司忱一愣。

  女孩看向樓上,「奶奶……」

  顧司忱鬆開她,幾乎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

  戴紫茵的臥室里,家庭醫生正在做心肺復甦,老夫人面色灰白,嘴唇泛紫,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奶奶!」顧司忱跪在床邊,握住老人冰涼的手。

  那隻手忽然有了力氣,緊緊地握住他。

  「阿……忱……」

  「奶奶。」

  「答……應我……」老夫人氣若遊絲,眼神卻異常清明,「和……久久結婚……好好的……對她……」

  滿屋子的人都看向顧司忱。

  喬麗桐站在床頭,眼中閃爍著哀痛。顧遠山面色凝重。顧尋站在他身邊,面露不忍。「溫久」則捂著嘴,眼淚滾滾落下。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越來越平。

  顧司忱看著祖母渾濁的雙眼,那裡面有他童年唯一的溫暖記憶,現在,正在他眼前慢慢地消失。

  「我答應您。」他聽見自己說。

  老夫人露出微笑,手指忽然鬆開。監護儀響起長而尖銳的蜂鳴,那條綠色的線徹底拉直了。

  房間裡爆發哭聲。

  顧司忱站在原地,感覺四周的聲音都遠去了。他看向窗外,月光依舊冰冷,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搖曳,像在嘲笑他的妥協。

  ——

  幾個月後。

  北國。

  雪下了整夜,清晨才停。

  溫久推開便利店玻璃門時,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拉高圍巾遮住半張臉,羽絨服下的身體微微前傾以保持平衡——五個月的孕肚已經開始影響她的重心。

  「小心台階。」同事凱莉在後面喊道,「都結冰了。」

  溫久點點頭,試探性地踩了踩門前的積雪。靴子陷進半尺厚的雪層,發出咯吱聲響。她抓緊門框,慢慢往下走。

  「嘿,這邊。」

  馬路對面,安娜在車裡揮手。

  她是溫久在北國的朋友,也是周沉的朋友,當初溫久來北國,就是她安排的一切,溫久才能迅速在這裡紮根。

  溫久小心地穿過馬路,拉開門時一團雪從車頂滑落,砸在她肩上。

  「見鬼的天氣!」安娜幫她拍掉雪粒,目光自然地下移到她腹部,「今天小傢伙過乖嗎?」

  「踢了我一整天。」溫久喜好安全帶,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像在練跆拳道。」

  「這麼厲害?一定是個小子。」安娜發動汽車,暖氣呼呼地吹著擋風玻璃上的薄霜,「再忍忍,四個月差不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溫久的肚子,「要不要先去吃點什麼?瑪麗家的牛肉派今天特價。」

  溫久搖搖頭,「我想回去休息。」

  「OK。」

  汽車緩緩啟動,溫久望向窗外,雪後的城市像被撒了一層糖霜,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是她來北國的第三個月,卻已經像過了三年那麼久。

  車子駛過中央廣場,巨型屏幕上正播放著聖誕GG。溫久恍惚想起,去年此時她還被關在宋家的閣樓上,手腕腳腕都是粗粗的鐵鏈子。

  而現在,她自由了。

  有了新名字。

  新生活。

  和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

  或許是環境使然吧,來到北國之前,她還一心想要打掉孩子。

  來到北國之後,因為身份問題,她在家宅了半個多月。

  等身份辦下來之後,她才出門。

  那時候,已經快三個月了。

  她看見小孩子穿著羽絨服,坐在雪橇上,咯咯的笑聲如銀鈴,瞬間治癒了她。

  後來,安娜帶她去做手術。

  醫生說孩子發育得很好,不建議做手術。

  溫久也捨不得了。

  她想,如果餘生就在北國待下去,是不是有個親人也不錯呢?

  反正她不打算回國了,那麼這個孩子,就是她的孩子,跟任何人無關。

  溫久猶豫了。

  這一猶豫,就又過去了兩月。

  到現在,想打胎的念頭,已經幾乎沒有了。

  她現在就想把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她都會竭盡全力的去愛他,呵護他。

  溫久現在的生活,充滿了希望。

  「到了。」安娜在公寓樓下停車,「需要我陪你上去嗎?」

  「不用,謝謝。」溫久解開安全帶,「明天見。」

  公寓是棟老舊的五層建築,沒有電梯。

  溫久慢慢爬上三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鑰匙轉動時,隔壁的老太太正好開門倒垃圾。

  「晚上好,琳達。」溫久用新名字打招呼,在這裡,她是琳達.陳,來自南方的華裔移民。

  老太太眯著眼看她隆起的小腹,「快生了吧?我孫子那時候……」

  溫久微笑著聽完老人的絮叨,才得以進門。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台上擺著一排多肉植物,是北國冬日裡唯一的綠色。

  她脫下厚重的羽絨服掛在門口,露出裡面寬鬆的針織裙。

  電視機開著,是早上出門前忘關的本地新聞台。

  溫久從冰箱拿出牛奶,正準備熱一杯,突然聽到播報員提到「榕城顧氏集團」。

  玻璃杯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乳白色浪花。

  溫久僵在原地,眼睛落在電視屏幕上。

  「顧氏集團CEO顧司忱今日大婚,新娘溫久是著名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發人,這場聯姻被視為……」

  畫面切換到婚禮現場,顧司忱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面容冷峻入場,正為新娘戴上戒指。新娘一襲白紗,笑容甜美溫婉。

  「溫久?」溫久看著電視裡的播報,冷笑一聲。

  顧司忱果然是個瘋子。

  即便已經沒有她了,還要娶一個叫「溫久」的女人。

  到底有多瘋,才能做出這麼癲的事?

  腹中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抗議。

  溫久的手掌輕輕撫上肚子,嘴角的笑意溫柔,「這樣也好。孩子,媽媽會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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