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裴寂做了個噩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曾經生活的家,那間貫穿他整個童年的地窖。

  地窖狹窄逼仄,不見陽光,娘親厭惡見到他,每當不高興的時候,都會將他關進那處小小的房間。當裴寂獨自待在那裡,濃郁的黑暗仿佛就是世界的全部。

  ——其實對於他來說,地窖反而是一種十分僥倖的解脫。那地方只有他一個人,不會受到娘親毫無緣由的打罵與責罰,只要蜷縮在角落閉上眼睛,就能在睡夢中度過一段寧靜祥和的時光。

  而此時此刻,他再一次來到了地窖里。

  四周依舊伸手不見五指,瀰漫著刺骨的寒意。黑暗與涼氣如蛛絲結成天羅地網,悄無聲息地將他籠罩,伴隨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忽然地窖頂端的入口被人打開,裴寂見到他過世已久的娘親。

  女人保持著她死去時候的模樣,曾經風姿綽約的面龐已然面目全非。

  

  臉頰漲成了淺紅偏褐的怪異色澤,一雙瞳孔高高翻起,幾乎在眼眶中見不到蹤影,只能看見夾雜著紅血絲的眼白,如同滲了血跡。

  她的身體扭曲成一種極度不合理的姿勢,仿佛每個關節都被打斷重組,一步步向他靠近時,骨頭髮出咯咯的碰撞聲。

  「你這個野種!妖魔!」

  女人的聲音一遍遍迴蕩在他心口,如同寒夜裡綿長的鐘聲,叫人聽得遍體生寒。她臉上的憎恨與嫌惡越來越濃,聲線也越來越尖利,像把長刀劃破耳膜:「你身邊從沒發生過任何好事,遲早把所有人都拖累掉。災星,你怎麼不去死?!」

  他猛地一驚。

  隨即喘息著睜開雙眼。

  身體的各個角落都遍布著撕裂般的劇痛,之前被玄燁所傷的地方仿佛有熊熊烈焰在不停灼燒。他已經習慣了疼痛,卻還是不由得下意識皺起眉頭。

  腦袋嗡嗡發疼,體內的魔氣與劍氣終於恢復了平靜,但引起的疼痛依舊存在,如同千萬隻小蟲子撕咬著骨髓。

  在修仙界裡,越級殺人並不是多麼稀奇的事。然而金丹圓滿與元嬰大成之間的差距不容小覷,更何況玄燁曾經還是個化神期高手,要想打敗他,必須豁出性命。

  與寧寧等人不同,裴寂早就習慣了在生與死之間摸爬滾打,因而並不畏懼死斗,只要能殺敵,寧願賭上包括性命在內的一切。

  ——更何況他這條命無牽無掛,並不值錢,就算當真死了,也不會有誰受到損失。

  少年的神色黯了些許,抬眼打量周遭景象。

  與玄燁一戰後他便失去了意識,此時應該已被送入醫館療傷。

  鼻尖縈繞著輕煙般的藥草氣息,因為平躺在床上,裴寂睜眼便看見深褐色的房梁。再微微偏過腦袋——

  有人坐在他床邊的木凳上。

  裴寂從沒想過,當自己醒來時能見到有誰陪在身邊。

  無論是小時候渾身是傷、又冷又餓地昏倒,還是後來在戰鬥中重傷昏迷,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咬著牙苦苦熬過,等甦醒後獨自找些藥草療傷。

  那人身上的樹木氣息與藥味融在一起,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充盈整個空間的苦。

  她穿著條淡紫色長裙,黑髮無比乖順地垂落在胸前,由於拿著本書遮掩起整張面龐,讓裴寂見不到她的模樣。

  他只能看見那本書上的幾個大字。

  《我和真霄劍尊的365天》。

  裴寂忍了疼,有些遲疑地低聲道:「……小師姐?」

  寧寧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醒來,一雙手無比倉促地晃來晃去,那本《我和真霄劍尊的365天》像雜耍似的上上下下,不斷來回於兩手之間,最終被她猛地一闔,丟到另一邊的木桌上。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一片緋紅,像做了某種虧心事,故作鎮定地與他四目相對;

  每次見到她都會大呼小叫的承影也莫名其妙閉了嘴,安靜如雞。

  裴寂不明所以,皺了皺眉。

  「你嚇死我們了!」

  寧寧在短暫的沉默後沉聲開口,但由於臉上的淺粉與略顯慌亂的語氣,讓整句話都顯得不那麼有威懾力:「居然把魔氣引進劍里……要是掌控不當,別說對付玄燁,你連自己這條命都保不住知不知道!」

  裴寂眼底浮現一絲嘲弄的冷笑,敷衍地應了聲:「嗯。」

  寧寧是朵自小便被精心呵護的嬌花,因而裴寂不會,也不想浪費時間去告訴她,這種事情他早就習慣。

  沒有退路、沒有倚仗,如果不拼盡全力去賭,死的只會是他自己。

  「你這個『嗯』也太敷衍了吧。」

  寧寧說話不愛藏著掖著,發出一聲類似於低哼的氣音,別開視線不再看他,語氣有些僵硬:「之前在古木林海也是這樣,你總是一個人沖在最前面去扛……明明還有我們。」

  裴寂微微愣住。

  「我知道你以前習慣一個人,但現在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

  她似乎很不習慣說出這樣的話,神情彆扭得厲害,最後乾脆破罐子破摔,直勾勾看向裴寂眼睛:「總、總之,小師弟就要有小師弟的樣子,不要總想著逞英雄,偶爾也要給前輩們一點表現的機會啊!你師姐還沒弱到手無縛雞之力的地步,我也是可以保護你的!」

  說到這裡,語氣又瞬間軟了下去:「……不過這次還是要謝謝你,就是那個,幫我阻止玄燁。謝謝了,回去請你吃大餐——以後還是要把信任分給我們一點嘛,別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裴寂從沒想過,寧寧會說出這樣的話。

  原來她並非想高高在上地訓斥他不懂得惜命,而是氣他刻意將自己排斥在集體之外,始終踽踽獨行。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不用拼了命地獨自往前沖,我也可以保護你。

  他獨自在泥潭裡野蠻生長多年,早就能面無表情地承受一切惡意與苦難,可乍一聽見這番話,卻還是破天荒地感到了一絲無措的情緒,不知應該如何回應。

  面色蒼白的少年終於露出了些許類似於迷茫的情緒,黑瞳中猶有迷霧,將不久前的陰翳與冷戾盡數遮蓋。

  寧寧見他神色有所緩和,帶了點得意地哼笑一聲:「我可不是肉麻啊!只是因為你這樣做出盡風頭,讓我這個當師姐的很沒面子。」

  承影終於說話了:「你發現沒有?寧寧每次關心你,都要胡謅一些傻傻的藉口,用來跟你撇清關係,其實她的意圖那麼明顯,誰都能看出來。」

  說罷又忍不住嘿嘿笑:「掩耳盜鈴也這麼可愛,不愧是她。你千萬不要戳穿啊裴小寂。」

  它這段話剛說完,房間裡便突然襲來一股濃郁藥草氣息。

  一名白衣醫女推門而入,手裡端了個盛滿湯藥的瓷碗,緊隨其後的是個儒雅青年男子,渾身散發著一股書卷氣。

  寧寧與他們對望一眼,耐心介紹:「這兩位是醫館裡的謝姑娘和陳郎中,多虧他們,你才勉強續了口命。」

  「小公子終於醒了。」

  聽裴寂道了聲謝,醫女淡聲笑笑,瞥向坐在他身旁的寧寧:「寧寧姑娘自從將你送來這醫館,便一直茶飯不思地守在床前,你要是再不睜眼,我都替她著急。」

  寧寧陡然睜大眼睛:「我只是、只是想要節食減肥!節食的事,能叫『茶飯不思』嗎?」

  她說罷停頓片刻,似乎想起什麼,從儲物袋裡掏出幾顆花花綠綠圓圓滾滾的小東西。裴寂凝神看去,發現是一堆糖果。

  「我今日和師姐他們上岸遊玩,買了點糖果帶回來。反正一個人也吃不完,乾脆分你一點好了——我聽說這藥很苦的。」

  不知怎麼,一旁的醫女與郎中同時發出一聲低笑。

  裴寂遲疑半晌,輕輕搖頭:「我不怕苦,不用這個。」

  「小公子,你便收下罷。」

  醫女笑得曖昧,用空出的左手掩住嘴唇:「這好歹是寧寧姑娘的一番好意,你要是拒絕,她該傷心了。」

  郎中亦是神神秘秘:「這藥的確很苦,你吃了糖,總不會吃虧。」

  寧寧似乎有些生氣,氣呼呼地望著他,只不過怒而不言,明面上仍是漫不經心的模樣。

  於是裴寂只好點點頭,當即被她強塞了一顆糖果在手心裡頭,聽見寧寧乾巴巴的聲音:「你先嘗嘗看,味道怎麼樣。」

  其實他很少吃糖。

  小時候的裴寂怕苦也怕疼,後來對這些漸漸習慣,無論多麼苦的藥物,都可以屏著呼吸一口氣吞下。雖然嘴裡還是會殘留許多令人不適的味道,但他總歸可以咬著牙慢慢忍受。

  只要熬過了最苦最疼的時候就好。

  他有些笨拙地打開包在糖外的紙片,見到一顆奶白色小圓球。這是種令人舒心的顏色,仿佛濃郁的霧氣或香甜的牛乳,毫無雜質地融成一團。

  裴寂極快地看一眼寧寧,將它送入口中。

  清甜的牛奶香氣席捲舌尖,帶了點淡淡蜂蜜味道。他的喉頭本來還殘存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在這股香氣之下,竟悄無聲息消弭殆盡,餘下沁人心脾的奶香。

  他的瞳仁里往往帶著幽暗戾氣,如今卻仿佛被香氣悄悄溶解,化作一汪安靜的水流,終於有了幾分尋常少年人的模樣,顯得溫和而無害。

  寧寧板著臉,目光和語氣都是淡淡:「怎麼樣?」

  「……很甜。」

  裴寂點頭:「多謝師姐。」

  她似乎本打算勾起嘴角,然而唇邊剛剛往上揚,就被強行壓了回去,變成薄薄一條平直的線:「那就好。算你有眼光。」

  「寧寧姑娘,我聽城裡的妖傳來消息,說玄虛劍派的幾位長老前來此地,正等著你前去。」

  醫女的笑自始至終沒停過,此時加重了語氣:「我倆會幫你照顧好小公子,不用擔心。」

  寧寧又胡亂塞給裴寂一把糖,聞言皺起眉頭:「姐姐,什麼叫『幫我照顧』,我一點都不擔心他。」

  她說完便匆匆道了別,臨走前不忘叮囑:「別忘了這些糖啊!我用私房錢買的,全是你師姐的血汗錢,一定要好好對它們!」

  裴寂只得點頭。

  「小公子可別信寧寧姑娘的那些話。」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醫女才低聲笑道:「近日少城主現身,長老們又被押進詢審堂公審,大大小小的事兒一大堆,我們哪有時間去岸上遊玩。那糖啊,是寧寧姑娘自己特意上岸為你買來的。」

  「聽說她還在岸上的城裡迷了路,好不容易轉悠出城,又在林子裡迷路了一回——你也別覺得她傻,寧寧姑娘回到迦蘭城的時候累得動彈不了,身上被包紮好的傷口也全裂開了。」

  一旁的郎中也笑:「她說我們的藥聞起來太苦,特意為你買了不少糖回來,坐在醫館前一個個試味道,被好幾種酸得牙疼——你如今吃的這顆是不是挺甜?全是寧寧姑娘一種接一種選出來的。」

  裴寂沒有回應,只低低「唔」了一聲,然後面無表情地接過瓷碗,低頭喝藥。

  耳根卻毫無徵兆地騰起一陣薄薄的紅,如同一筆清淺的水墨,溫溫柔柔點在少年人瑩白的皮膚上。

  真奇怪。

  曾經無比厭惡的藥味此時入了口,竟不再那樣叫他難受了。

  醫女抿唇微笑,一副「我都明白你也不用說話」的模樣,墊腳對著郎中悄聲耳語道:「小公子害羞了。咱們別再逗他。」

  後者瞭然點頭,悠然應聲:「年輕好啊,年輕好。」

  「哎喲喲。」

  承影拼命忍笑,用了非常誇張的播音腔,如同聲情並茂地朗誦小學生作文:「嘗到糖果的是舌頭,其實心裡才是最甜的,我說的對不對?」

  頓了頓,又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笑:「你剛剛是不是偷偷摸摸笑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別不承認!哇!臉紅了!裴寂居然也會臉紅!我的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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