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孤兒怨（二十八）
沈清秋自認為自己的心理建設做好了，但是事實上這一晚她都沒怎麼睡，原因無他，她放心不下蕭暮雨。
那一箭射得很深，又是沒有藥的環境裡，對蕭暮雨而言其實是極其危險的，單傷口感染就是致命的。
第五次醒過來時，沈清秋又一次告訴自己，自己只是在做任務，她表現得對蕭暮雨這麼在意，肯定不能在對方為了救自己受傷後，自顧自己休息，起來看看狀況是很正常的。
動作比她行為更迅速，等她想完，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蕭暮雨床前伸手摸她的額頭。
掌心不正常的溫度讓沈清秋臉色都變了，眉心皺得死緊。
蕭暮雨晚上睡得也不好，傷口的折磨根本讓她沒辦法深度睡眠，再加上沈清秋總是在她迷迷糊糊時在她臉上額頭上這碰碰那摸摸，讓她更是沒心思好好睡覺了。
當再次感覺到額頭上覆蓋的微涼柔軟時，蕭暮雨睜開了眼，入目就是沈清秋那皺得能夾死蒼蠅的眉眼，心裡就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帶起些許癢意。
天已經亮了，蕭暮雨咳嗽了一聲。一晚上沒喝水她口乾得厲害，她能感覺到自己發熱了，傷口腫脹發燙，隱隱作痛。
勉強支撐起身體，蕭暮雨想要坐起來，沈清秋連忙伸手扶她，語氣有些擔憂：「你發燒了，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很難受？」
蕭暮雨神情懨懨的，低聲嗯了聲，「估計是傷口發炎了，身體有些累，不過還撐得住。」
沈清秋看她坐在床沿邊，蹲下身幫蕭暮雨把鞋子拿過來，左手拿著鞋子準備替蕭暮雨穿鞋子。
蕭暮雨忙挪開腳，低聲道：「你不用，我……我自己能穿。」
沈清秋半蹲著，仰頭看了她一眼復又低下頭道：「你傷到了左邊肩膀，一晚上傷口才剛剛結痂，彎腰擡手都會扯到傷口。你只是普通人，那一箭造成的傷，你受不了的。」
說著沈清秋臉色越發難看，語氣也越發悶了。她也只有左手能動，於是先把蕭暮雨腳踝握住放在自己大腿上再用左手彆扭地給她穿好鞋。
蕭暮雨被她握住腳踝，表情有些不自然，於是微微別過頭，輕聲道：「你不也是普通人嗎？胳膊被人生生折斷，你就受得了了嗎？」
沈清秋替她穿鞋的動作一頓，半晌擡頭衝著蕭暮雨笑了起來，語氣倒是恢復了以往那欠扁的樣子，「所以暮雨你心疼我嗎？」
蕭暮雨呼吸一窒，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心疼你什麼？心疼你一隻手砍人不夠狠辣？」
說完她把腳收了回來，勉強站起身，沈清秋小心扶著她：「慢點。」
蕭暮雨身體看起來很虛弱，走路也有些蹣跚。沈清秋吸了口氣，有些複雜道：「為什麼替我擋那一下，在這個世界裡，受傷很可能就意味著死亡。」
蕭暮雨愣了下，沈清秋說得沒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而且她雖然和沈清秋是隊友，但也遠沒到替對方赴湯蹈火的地步。
換句話說，作為隊友出手救沈清秋並沒什麼，昨天晚上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沈清秋推開。
只是就昨晚那支箭的速度，沈清秋不可能完好無損地躲開，所以蕭暮雨選擇瞬移過去帶著她避開，換句話說就是替她擋了這一箭。
這不是蕭暮雨做的決定，幾乎是一瞬間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兩人出去後，章楊楓楊蕊還有黃俊峰都起來了，三個人臉色都不好，眉宇間的疲憊顯而易見，但是這看起來臉色最差的，還是蕭暮雨。
楊蕊看到她這樣子，臉上的擔心顯露無疑，她打量著蕭暮雨道：「蕭小姐，你還好吧？」
蕭暮雨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滿臉的病弱神態。
她搖了搖頭：「還能堅持，曲沐兮幾個人該出現了，劇情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弄清楚了，我們就可以通關了。」
楊蕊點了點頭，她現在積分已經有72分了，她們猜中兇手額外加了20分，八個娃娃昨天遊戲結束她找到了額外五個人的對應關係，加了5分，昨晚解決了那個屍體加15分。
但是章楊楓54分，黃俊峰只有50分，還需要繼續尋找得分點。
「那我們直接去找曲沐兮他們，還是去找別的線索？」
黃俊峰脖子上纏著白布，精神也不大好，昨晚對他刺激太大了。
「他們會來找我們的，還是先去另一個地方看看吧，也許你們可以再賺點分。」她慢悠悠說完，看了眼沈清秋。
沈清秋沒說話，只是伸手扶住她，低聲道：「小心腳下，慢點走。」
除了蕭暮雨和沈清秋，其他人不知道還有一扇後門，自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直到看到了那扇上了鎖的大門，三個人這才明白過來是什麼地方。
楊蕊滿臉詫異，怔愣道：「這裡怎麼會有一扇後門，我們之前居然都沒看到？」
「先不多說別的了，開門進去看看吧。」沈清秋不想多耽擱，直接拿出了鑰匙。
鑰匙打開鎖後，鏽漬斑斑的大門嘎吱一聲敞開了，然後晃悠悠地撞到兩邊圍牆輕輕彈幾下。
一行人走進去，大門打開後就是一條小路。小路通往的是一片幽靜的小樹林，清晨的孤兒院並沒有下雨，甚至有種雨後初晴的感覺，所以天色其實很明亮，但是這片樹林卻出乎意料得暗。
黃俊峰打了個哆嗦，顫巍巍道：「這裡怎麼這麼詭異，陰森森的，有點嚇人啊。」
他話音剛落，「哇……哇……」，突然一陣沙啞的鳥叫聲在這靜謐的樹林裡炸開，嚇得黃俊峰一下子瑟縮起來，楊蕊也是忍不住連忙拍著心口。
沈清秋也是一驚，片刻後身邊的蕭暮雨聲音有些輕：「是烏鴉。」
「烏鴉？難道那些烏鴉肉……」章楊楓一下子反應過來了，他如夢初醒道：「烏鴉喜歡吃腐食，食堂里那麼多烏鴉總不能憑空出現，那是不是意味著孤兒院附近就有烏鴉，而且還有讓它活得很滋潤的地方？」
章楊楓說完往前走了幾步，只聽見一片嘩啦聲響從林間灌木中響起，翅膀撲棱的巨大聲響混著烏鴉「哇哇」的粗噶叫聲撲面而來。
只見一群烏鴉烏雲一般飛快朝蕭暮雨她們飛過來，兇狠非常。
黃俊峰他們嚇得連忙抱頭蹲下，沈清秋左手將蕭暮雨腦袋按在自己懷裡背過身把她牢牢護住。
這群烏鴉並沒有攻擊他們，只是從人群中掠過，轉眼消失的無影無蹤，只落下幾根羽毛。
沈清秋警惕地環視了下周圍，直到懷裡蕭暮雨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鬆手，低頭眼裡又是不自覺的溫柔和擔心：「沒碰到傷口吧？」
蕭暮雨搖了搖頭。
從地上站起身的三個人面面相覷，楊蕊忍不住戳了下章楊楓，「你看看別人。」
章楊楓一愣，有些委屈。他剛剛也是拉著楊蕊蹲下的好不好，再說了蕭暮雨她們又不是情侶。
烏鴉飛走後，五個人小心翼翼走過去，然後全都呆住了。
這裡竟然是一片亂葬崗！
接連幾天的大雨把地面沖得千溝百壑，有好幾根白骨從爛泥里戳了出來，甚至還有幾個骷髏露了出來，空蕩蕩的眼眶直愣愣看著闖進來的五個人。
楊蕊看得心頭髮緊，忍不住抓住了章楊楓的胳膊，「這裡埋的都是人……」
那邊沈清秋叮囑蕭暮雨站在一邊別亂動，走過去看了看。走了二十多步時她發現面前有一堆墳，不同於之前那些屍體的隨意丟棄，這些墓明顯有人打理，並且還有人用木頭做了碑。
上面的一個個名字，小玫，小嬌，在短短三天內已經深深刻在了她腦海里，甚至他們的樣子也那麼真實；
沈清秋看了一圈，轉身道：「找到了，曲沐兮和那八個孩子的墓。」
黃俊峰連忙幾步跳了過去，而蕭暮雨聽了，也擡腳緩步過去。
的確是曲沐兮他們的墓，只是，除了曲沐兮的墳，其他八個孩子的墳都被掘了。
「誰這麼缺德把他們墳都挖了，按道理說老桑應該會守著墓的。」黃俊峰驚訝道。
「不是被挖，是從裡面破土而出的。」蕭暮雨一語道破事實。
「啊？」
「泥土翻來的痕跡並不是人為挖出來的，倒是像有東西從裡面鑽出來的，你看這洞口，四周都堆了土。」章楊楓蹲下身看了看，解釋道。
「挖開。」沈清秋看了眼黃俊峰他們，言簡意賅道。
黃俊峰一臉震驚地指了下自己：「你讓我挖墳？」
沈清秋瞥了他一眼，冷淡道：「怎麼？有問題？」
「這也太缺德了。」黃俊峰當然知道沈清秋這麼說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嘴巴就是痒痒，非要擡槓。
沈清秋哼了聲，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要不是我手不方便，別說墳，頭蓋骨我也能掀了。」
黃俊峰可不認為沈清秋是開玩笑，他和章楊楓找了工具費了半天勁才把小玫他們幾個人的墳挖開。
屍體都在裡面被人收殮了，很簡單的棺材，一個個小小的才一米多長，每一個棺材蓋子都被掀開了，露出了裡面的骸骨，已經都腐爛了。
看著那一個個腐爛得露出白骨的孩子，他們一時間都難以把之前那活蹦亂跳的八個孩子，和一堆白骨聯繫起來。
楊蕊害怕，可是更難過，半晌才咬牙道：「要是沒有那群畜生，他們應該還好好得活著，一起吃飯學習玩耍，喜歡著他們的洋娃娃。」
「那些畜生死得真是便宜了，太噁心了。」黃俊峰一臉鄙夷憤怒。
「所以掀開棺材掘墳爬出來的東西，是她們的娃娃？」楊蕊怔怔道。
「不錯。」
「啊啊啊！」突然黃俊峰哭爹喊娘地叫了起來，雙眼瞪得幾乎要突了出來，手指指著眾人身後，除了叫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沈清秋和蕭暮雨齊齊轉身，在他們身後，曲沐兮和小玫他們八個孩子正齊刷刷站在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
九個人臉都慘白慘白的，雙眼烏青，這模樣的確是很可怕。
「你們都知道了？」曲沐兮涼涼道。
沈清秋左手匕首已經拿了出來，一臉凝重地盯著他們。
蕭暮雨沒有看曲沐兮，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小玫身上，溫聲道：「是的，我們都知道了。昨晚廚房裡那具屍體過來找我們了。」
小玫表情瞬間變了下，卻還是一言不發。
蕭暮雨完全沒理會曲沐兮，只是對著小玫道：「我們解決了它，把那噁心的東西關進了洗漱間。他們既然是在那裡死的，就該死絕了。」
「你看到了裡面的場景吧，還有他們的屍體，不覺得我們殘忍嗎？」說話的還是曲沐兮。
蕭暮雨目光從小玫他們幾個人身上一一掃過，眼神悲憫，她搖了搖頭：「他們罪有應得，只是我們很抱歉，這種事不應該讓你們去做，更不應該讓你們遭遇這種事。
你們還是孩子，大人本應該呵護你們長大，結果沒有。被拋棄了的你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還是沒有被保護。甚至於，保護你們的人還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小玫的表情開始有了裂紋，黝黑的眸子裡淌出淚，鬼落淚，那是痛苦到了極致。
但是很快她又兇狠地收了回來。這次曲沐兮沒有開口，而是她咬牙切齒道：「他們不給我們公道，我們就自己要公道，我們明明那麼聽話那麼乖，他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他不開心就打我們，罵我們，我們都沒有怨言，是他讓我們有地方睡覺，有地方吃飯。」
「可是他太壞了，太壞了，欺負小嬌。就因為小嬌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一直騙著欺負她。不僅他，還有那群人，他們那麼噁心，都該死，都該死！」
她出離了憤怒，身上的戾氣在周圍盤旋，疾風在樹林裡四處亂竄，看起來十分可怕。
「我知道的，所以你替她許了願望，想讓她變得聰明一些對嗎？」
眼下其他人都是又驚又怕，沈清秋一直提防著出意外，只有蕭暮雨一人直視小玫和她說話。
這句話奇異地安撫了小玫，風慢慢平息下來，小玫表情悲哀，轉頭看著木然的小嬌。
「傻子雖然是傻，可是她也是人啊，她也知道害怕，也知道痛苦，卻不會躲，不會說。」
「小玫是個好孩子。」
「那我撕了那八個人渣我也是好孩子嗎？」
她突然惡狠狠打斷了蕭暮雨的話，一下飄到了蕭暮雨眼前，沈清秋想到動手卻被蕭暮雨壓住了。
小玫長發在風中飛舞，沒有眼白的雙眼幾乎貼在了蕭暮雨臉上，嚇得身邊的楊蕊腿都軟了。
「是。」
「你撒謊！」小玫憤怒尖叫著，恨不得撕了眼前的人，但是蕭暮雨的一句話讓她突然愣住。
「因為我也這麼做過，沒有人幫你，那就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