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頑疾


  沉重莊嚴的玄色絲織禮服對她而言簡直是最完美的裝飾。

  女人將剪下的花枝插進瓶中。

  溫潤的黑眸燎起灼灼的火光。

  側目,向著和室外看去。

  紅葉滿山,共有九段的瀑布自峰端向下飛來,落入下方的水潭中,水潭中布著一些腳踏石,那是大自然的工筆,而非人工所修葺。

  水潭周遭的紅葉格外鮮艷,火光?或是血液,就連衝擊而來的飛瀑白沫都被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女人緩緩站起身,來到門前。

  凝望著這座建於半山腰上的小宅面前的一切。

  「玉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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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緩緩扭過頭,室內草蓆,一張粗製的案板靜靜地躺在草蓆上。

  一枚黑灰色的頑石被女人置於桌上。

  或許,在旁人的眼中,這只是一枚不起眼的亂石,但在她的眼力,它卻像是流光溢彩的琉璃——

  一枚靈動的虛影正在剔透的琉璃之中徜徉。

  妖狐。

  君臨日本的妖狐從封印中解放,是這個國家命定的天災,因為小小的殺生石當然困不住妖狐多久能持續至今,也許已經是極限。

  可妖狐出世,不該是毫無預兆的「突然」。

  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靜,如同風平浪靜的大海,在深水處,潛藏的渦流正瘋狂地擾動。

  殺生石,是被輝夜姬取走的。

  她做足了準備,為此,甚至需要提前把心腹大患自封印中解除。

  「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凝視著滿山紅遍,她仿佛能預料到封印解除後,將會發生何等的驚濤駭浪。

  雪白潔淨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中,紅唇輕啟,她一揮衣袖,嫣然一笑,自語著說道:

  「我親手創造的天才,以陰陽的雙重人格雜糅,而自成圓滿的【無限】。」

  「一條潔淨的白綾。」

  「兩條從小就與【她】結下真摯感情的尾巴。」

  輝夜姬的美貌從來都呈現出一股淡泊、莊嚴的大氣之美,但就在這個瞬間,她意態自得地一笑,竟有幾分妖狐的媚意自嘴角勾起,染上眉梢。

  「吃吧」

  「玉藻前。」

  「我的確無法阻止你的暴權。」

  「但是小人物有小人物得勝的方法。」

  「一如當年。」

  楓葉滿山紅遍。

  她揮了揮衣袖。

  鮮紅化作凋零的枯枝,美景在剎那間笑容,三分的楓葉在空氣中消弭。

  她恣意地一笑,優雅淡然。

  ————————

  ————————

  「我實在難以接受這一切。」

  返程的列車上,蕾蒂希雅蜷縮在座位上,臉色晦暗的嚇人,本就不是很聰明的小腦瓜遭受難以想像的重擊。

  「我們這些人,只是輝夜姬計劃中的一部分這件事。」

  那個女人的身影漸漸模糊,就像她從未存在過在玉藻前於天空現身後不久,她就被妖狐吞噬,化作尾巴歸於本體。

  「她知道憑藉自己的力量做不到——」

  「日本最強的驅魔人?」

  「陰陽道魁首?」

  萊恩吐出一口氣:「再強,也只是玉藻前的一條尾巴。脫胎於本體,在本體的力量遠超自身的情況下,要怎麼打?」

  萊恩想起了外界對輝夜姬一致的評價。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所以?她就用計取勝?」

  蕾貝卡捎了捎頭,她的背挺得筆直,在座椅上,灰墨色的髮絲在織物靠墊上打著卷,雪白如天鵝的秀頸微微轉動。

  有神的眸子看向萊恩,嗓音深沉,說道:「簡直是自殺。」

  「我們不好評價她的選擇。」

  萊恩扭頭看向列車的車廂,從這個角度向外看,周遭的景色被凝縮在小小的窗戶里,完全不能給人以震撼之感。

  「你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蕾蒂希雅疑惑不解。

  萊恩抱著胸,嘆了口氣。

  「我們只是注意到櫻庭七葉有些特殊。」

  「至於她是玉藻前的尾巴?」

  萊恩揚了揚下巴,說道:「輝夜姬就是一個最好的提示——玉藻前的尾巴是可以變成人形的。」

  「不管是黃泉國內的那個女人,還是高天原的那位。」

  「她們有著相似的容貌,而根據黃泉那位的說法高天原的她,是她捏出來的【孩子】。」

  「繼承了【母親】的希望,但卻又十分叛逆的違背母親的意志。」

  「她想要與玉藻前抗爭到底,並且真正意義上的解決這隻大妖。」

  「」

  說到這裡,萊恩頓了頓。

  櫻庭七葉不是陰陽師,從沒學過陰陽道,不屬於任何驅魔勢力,不存在有任何信仰。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平凡的女子高中生。

  卻是整個日本最強的驅魔師之一。

  說她身上沒有秘密,誰都不會相信。

  「她的式神,可以覺察到輝夜姬的位置,因為她的式神也是尾巴之一。」

  萊恩無奈地看向蕾蒂希雅,說道:「你就沒有想過,有人居然能馴服玉藻前的尾巴,讓它成為式神,這是一件多荒謬的事嗎?」

  「天才都是荒謬的。」

  蕾蒂希雅被問住了,思考了一會後,嘀嘀咕咕地說道。

  「所以,你們認為玉藻前的尾巴不會屈服於任何人,除非它的主人令它產生了眷戀的情緒?」

  「就像寵物一樣?」

  蕾貝卡冷然問道。

  這是一個相當值得惹人深思的問題根據輝夜姬的說法,尾巴們都是自由的,也相對平等。

  就算是最先反抗玉藻前,令大妖隕落的那根尾巴,也只是對它們發出了建議,而非勒令要求。

  「高天原的輝夜姬,也不遵從輝夜姬的命令。」

  「她偷偷地布置了一切。」

  張楓眠冷不丁地開口,他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九十九道哥斯拉守護之靈,為什麼對櫻庭七葉產生了眷戀與寵物般的情緒?」

  「因為她不只是尾巴這麼簡單」

  「慢著!」

  突然,蕾貝卡叫停了正在侃侃而談的張楓眠,女孩表情古怪,目光中帶著一絲的狐疑之色,她語速極快地反問道:

  「我承認這些東西似乎存在一定的合理性。」

  「但是——」

  「你說過,玉藻前獲得了所有的尾巴。」

  「她現在是六尾,哥斯拉守護靈是一尾,櫻庭七葉是兩條尾巴的雜糅你不覺得這些東西都太細節了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蕾貝卡狐疑地盯著萊恩的臉,不解地質問。

  「她自己跟我說的。」

  萊恩聳了聳肩,表情十分無辜。

  「什麼時候?」

  「剛才。」

  說著,萊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蕾貝卡面前晃了晃。

  「沒那麼玄乎,我的朋友。」

  萊恩看著蕾貝卡的表情在剎那間變得「無趣」了下來,凌厲的眉被撫平,殷紅小唇不再抿著。

  娃娃臉上似有什麼東西在醞釀。

  不吐不快。

  「要善用科技啊。」

  蕾貝卡掃見了軟體頁面。

  這玩意,叫做line。

  滴滴滴!

  刺耳的手機鈴聲突響起。

  萊恩有些訝異,翻轉手機。

  而蕾貝卡卻並不意外。

  她也看見了來訊之人的名諱。

  「瑟琳娜。」

  沒有姓只有名的,瑟琳娜。

  ————————

  ————————

  來到地表。

  駛上通往基地的大道,並不昂貴、實用主義的gtr轎車飛馳起來,穿過如迷宮似的街道,直到看見了周圍的建築密度放緩,車輛才放緩了速度。

  寬闊的大道旁是一條河流,根據日本人的命名規則,應該叫某某川,流淌的河水波光粼粼,河中散布著淺灘。右側是白色岩石砌成的堤壩,森林的蔥鬱在堤壩上方不遠處顯現。

  天亮了。

  籠罩在東京上空的可怖烏雲已經消失不見。

  仿佛一切都回到正軌。

  如果不是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簡直就和平日裡的東京一模一樣。

  「楓眠兄,等一下麻煩你和蕾蒂希雅小姐返回高天原,向他們說明情況並且準備戰鬥。」

  萊恩坐在副駕駛上。

  開車的人是蕾貝卡。

  駕駛座後方,是對把握方向感這件事有種莫名好奇心的蕾蒂希雅,但考慮到道路安全法則,幾人堅決不讓馬路殺手坐上駕駛座。

  此時此刻,萊恩轉過頭,對著車座後的張楓眠說道。

  「交給我。」

  盲眼道士點點頭。

  他自信地表示雖然他是盲人,但開車可是一把好手。

  「?」

  蕾蒂希雅突然反應過來。

  「那你們呢?打算去哪?」

  好問題。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雖然輝夜姬的計劃成功了一半,玉藻前把【毒藥】給吞進了肚子裡。」

  「但就算不是九尾的狀態,她依舊很難對付。」

  「我們要去迎接一位幫手。」

  蕾蒂希雅看著蕾貝卡的小腦殼,通過後視鏡瞥見了她的半張臉。

  「就是給你打電話的那個女人?」

  「是。」萊恩點頭。

  蕾蒂希雅敏銳地察覺到了些什麼東西。

  一坨漿糊的笨蛋腦袋唯有在這個方面上精明的令人感到害怕。

  「我總覺得你和那個女人不是單純的朋友。」

  是嗎?

  萊恩臉色一黑。

  是不是是你說的算的?

  「請不要質疑同為獵魔人的高尚戰友之情,蕾蒂希雅小姐。」

  「哦。」蕾蒂希雅敷衍的搖搖頭。

  不知道她究竟聽沒聽進去。

  「說到幫手。」蕾貝卡向右打方向盤,突然開口,冷淡地說道:「我記得,高天原不是已經向張天師求援了嗎?」

  「他現在還沒趕到麼?」

  「我也想知道——」

  張楓眠唉聲嘆氣地抗議:「我聯繫不上他,那老頭,從來就沒有這麼不靠譜過。」

  ——————

  ——————

  櫻庭七葉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的唯一的好朋友來棲茉莉消失了。

  全世界的人都忘了世界上曾存在有一個叫做「來棲茉莉」的女孩只有櫻庭七葉一個人還記得她的容貌、她的嗓音、她的靈魂。

  來棲茉莉就像一朵雪花,輕輕觸及,哪怕是微弱的體溫,也能將其融化。

  幸好,這只是一場噩夢。

  櫻庭七葉想醒過來。

  但她卻好像只是從來棲茉莉消失的第一重夢境裡醒來,接踵而至的,是第二重夢境。

  在她的大腦里,籠罩著一層迷幻的色彩,好像永遠無法到達真實的世界,被困在了夢裡。

  「」

  櫻庭七葉似醒非醒。

  在這一重夢境裡,她成為了玉藻前的尾巴,她是被輝夜姬創造出來的怪物,用兩條互為陰陽的狐尾調和出的生息神韻。

  象徵著調和、融匯、無限的醜陋的怪物。

  她是輝夜姬製作的毒藥。

  生來的命運,就是被玉藻前吞下。

  「該死!該死!該死!」

  混沌的空間內,憤怒的嘶吼響徹,驚怒的女聲歇斯底里,瘋狂的魔音衝擊著櫻庭七葉的大腦。

  「你把它們變成什麼樣了?!」

  「醜陋!醜陋至極!」

  櫻庭七葉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但她的大腦一片混沌,根本無法下達「睜開雙眼」的指令。

  「轟隆!」

  空間內,響徹起一道轟鳴聲。

  「你說什麼?!」

  「呵呵,可笑!」

  「憑你的智慧也敢同我叫板?」

  女人的嗓音有些異樣,在她瘋狂暴怒的嘶吼之中,似乎夾雜著某人的低吟。

  嗓音仿佛出自同一人之口,極端的詭異。

  宛如精神分裂的場面在櫻庭七葉腦中構思。

  「她是誰?」

  她這樣在心裡問道。

  「」

  很快,櫻庭七葉就感受到一股異樣。

  她的頭,開始劇烈的疼痛!

  就像有人將手刺進了她的顱骨里,隨後用蠻力要將她的腦袋一分為二似的。

  撕拉!

  她甚至能聽見骨骼與皮肉分離時響起的怪聲。

  啊——

  大腦在逐漸模糊,很快,一股極其強烈的沉睡欲望蓋過了疼痛。

  麻痹、虛無等情感沿著根本不存在的脊柱向上飄。

  「我是誰?」

  櫻庭七葉突然間忘記了很多東西,隨著那刺耳的撕裂聲漸漸蔓延她有種強烈的感覺——她要被撕碎了。

  「七葉——」

  「七葉」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一道細弱蚊蠅的嗓音鑽入櫻庭七葉的耳中。

  「七葉?」

  女人愣了愣。

  她覺得這個稱呼很熟悉,而呼喚她的那道嗓音也同樣勾動了她殘留記憶里為數不多的理性。

  「櫻庭七葉。」

  女孩陡然睜開了眼。

  她看見了一片虛無的混沌。

  「七葉——」

  「該醒來了。」

  那道女聲漸漸飄向遠方。

  最後,徹底在混沌的空間內消散。

  櫻庭七葉抹了抹臉,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重塑的肉身。

  「原來,你不是被人忘記了。」

  女孩的臉色冰冷森寒。

  她猛地抬起頭,向著混沌空間瘋狂地咆哮。

  「我會是一枚頑疾!玉藻前!」

  「想吞噬我——」

  「儘管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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