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我給你演示一下
第317章 我給你演示一下
場面繃得很緊。
包括沈知微在內,那些衣著破舊的孩子們也很緊張,兩手緊緊捏著書本,小腳丫一雙雙都已經夠著地面,好像在等誰一聲令下,撒丫子就要跑。
裴夏看著沈小姐眼睛裡烏亮亮的瞳仁,應該也是讀出了這種緊張。
他沒有再靠近,而是拂了拂衣衫,就近一旁的廊道欄杆上坐下,同時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沈知微繼續。
這怪異的一幕,沈知微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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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很快,當她看到裴夏解了腰後的葫蘆,好像真不打算干預什麼,她慢慢又試著給孩子們念了一句什麼。
那仿佛蚊子一樣壓抑的「嗡嗡」的讀書聲,又鬼鬼祟祟地響了起來。
裴夏真就沒了動作,坐在欄杆上,倚靠著廊柱,一口一口默默地喝酒。
沈知微慢慢也重新放開,帶領孩子們讀書的聲音從蚊子級突破到了蒼蠅級。
側耳傾聽,裴夏聽到她教的多是些簡單的識字句,和江城山上的三字經差不多性質,蒙學用的。
話說回來,雖然早知道魚劍容不可能真的擄人囚禁,但裴夏也沒想到,這沈小姐失蹤之後,居然躲在自家的書院裡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教小孩子認字兒……有點太放鬆了吧?
不是,那魚劍容呢?就這麼由得她亂跑?要是像現在這樣被人發現了,豈不惹禍?
沒等裴夏想出個所以然呢,就聽見那頭沈知微放下了書本。
以為她今天的授課是要到此為止了,裴夏剛準備把酒葫揣起來。
沒想到沈知微合上書,開始教孩子們念起了詩,一張口就是「千山鳥飛絕」。
裴夏眼角一抽。
沈小姐自己念了一遍,就引導著孩子們斷斷續續念了一遍,然後一本正經地開始講述樂揚州的大詩人「謝還」,是在如何的懷才不遇中,創作出這樣絕佳的詩篇。
「咳!」
聽她越講越離譜,裴夏終於打斷,站在這頭,遠遠說道:「小孩字都認不全,教他們讀詩未免過了。」
沈知微雖然因為處境的緣故相當怕見人,但對於裴夏這番話,仍舊不以為然:「作詩講究平仄押韻,和兒歌是相近的,就算理解不了詩詞,但語感上的東西多讀一些不算錯。」
「那,你教點兒好的呢……」裴夏尷尬表示。
沈知微清麗的小臉更是嚴肅地板起來:「這如何不好?這首江雪可是我最喜歡的詩了!」
女先生捧著書按在心口上,澄澈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滿面都是嚮往:「獨釣寒江雪……孤獨又悽美,恨不能與謝公子同行,風雪依偎……」
「呃……那個,」裴夏只好說道,「謝公子大概、應該、也許……沒釣過什麼寒江雪……」
「胡說!」
沈知微更不依了,杏眼瞪圓看著他:「若不是親身經歷,如何能寫出這等絕美意象?」
「這詩在哪兒寫的你知道不?」
「樂揚啊!」
「樂揚啥氣候啊,一年到頭落多少雪啊,能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啊?」
事實上,不止是謝還之於樂揚,原作柳宗元也是同理的。
柳宗元作江雪是他人生的低谷,隨他赴任的母親病逝永州,他自己也「痞病」纏身,心境才是關鍵。
你要說「大雪逾嶺」呢,雖然罕見,趕那幾年湖南確實也有過,但千山萬徑終究是誇張的,至於蓑翁獨釣,那既不是柳宗元自己,也不會是永州當地人,瀟水難凍,當地人也沒有冰釣的習慣。
這也是為什麼裴夏在詩會抄詩,那麼多懂行的沒有人說他內容與實物不符,這東西本來就很看意象,而非實際。
沈知微要和「謝還」公子風雪依偎,屬實有點大可不必了。
裴夏跟著說道:「孩子都小,整點好理解的,什麼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說著,他猛地一頓,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
果然,這邊剛一開口,那頭沈知微便秀眉輕挑,眼角斜垂,口中喃喃複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念著念著,她興沖沖地抬頭看向裴夏,此時也不談什麼江雪了,兩眼亮晶晶的:「後面呢?」
知道繞不過,裴夏嘆了口氣:「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好詩啊!」
沈家據說是書香世家,沈知微自然是懂行的,兩句一念,手掌合十貼在胸前,眼前仿佛就有意象浮現。
她立馬追問:「誰人作的?我怎麼沒聽過?」
裴夏本來還有點窘迫,但她既然問到了名字,裴夏忽的回過神,眼珠一轉,順著就說道:「魚劍容。」
「魚……」
沈知微嘴唇剛動,立馬反應過來,一下就從美好的詩詞意象中跌回到現實里。
她又不傻,此時自然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沖著那個姓魚的少俠來的。
眼角剛剛挑起的欣喜很快平復下來,儒衫素衣下流露出幾分無奈,她輕嘆了一口氣,合卷招呼起身旁的孩子們:「去,把書送回去。」
這些衣服破舊的小孩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合好書卷,然後排著隊從一旁的窗口翻進了關著門的學堂中。
裴夏看到他們把一冊冊書籍輕手輕腳地放到學堂里的課桌上,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沈知微是趁著學堂放學,帶孩子們進來偷用那些學堂學生的課本。
這邊書送回去了,那頭沈知微已經走到院角。
女先生深吸一口氣,把胸脯撐起來,然後彎下腰,纖細的人兒用力地發出一聲:「嘿!」
一雙細胳膊拚盡全力,抱起了院角的一隻花盆,儒衫下的雙腿打著擺子顫顫巍巍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裴夏這才看到,那花盆後頭的牆根底下,有一個狗洞。
小孩們排著隊跑過去,一口一個脆生生地對沈知微說「先生再見」,然後低頭就從狗洞裡鑽了出去。
等最後一個小孩跑出去,沈知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這回找上門的這個男人是哪家的走狗,但起碼他沒有為難孩子。
裴夏栓好酒葫,走到沈知微身旁,低頭打量了一下這個狗洞,轉而望向沈小姐:「那,你要怎麼過去呢?」
沈知微一臉理所當然:「我也能鑽啊!」
是,沈姑娘又不是裴夏,窈窕纖細,肯定能鑽的過去。
「我是說,你鑽過去之後,這花盆怎麼擺回來?」
「你想知道啊?」
「呃……是吧。」
「我給你演示一下……你拿著。」
沈知微把手裡的書遞給裴夏。
裴夏下意識接過,然後就看見沈知微趴在地上,撅著屁股一拱一拱就從狗洞裡鑽了過去。
就在他想,這已經過去的沈小姐要怎麼把花盆搬回來遮住這個狗洞的時候。
另一邊的沈知微爬起來,二話不說,撒開腳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