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將近
第112章 將近
太陽從高坡的另一邊升起,光漫過地面,像是在頭頂拉出一條長長的線。
騎馬的影子踩著線慢慢向前,身後跟著兩輛寬敞的馬車,駕車的車夫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摸出了昨天從客棧偷來的酒壺。
打開壺口,厄葵眯著眼睛往裡面看,酒液搖晃,還有半壺。
他笑笑,仰頭就往嘴裡倒。
酒水入喉,才算是睡醒了,長舒一口氣,跟著抹了抹嘴,望著前頭騎馬的謝還,他高聲喊道:「中郎將,酒!」
喊一聲,就把酒壺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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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還為人正直,但畢竟軍旅出身,並不拘禮。
前輩給酒,他就喝,喝完拿起酒壺細細打量:「看著像是昨日客棧里的?」
「昂,我偷來的。」厄葵大大方方。
謝還神情無奈地回頭看向他:「又不缺你的酒錢。」
「嘿,」厄葵咧嘴笑道,「算我偷了北夷的,得給我記功呢!」 使團向北,也算日夜兼程,緊趕慢趕,總算是過了幽南,抵達了幽州中部,五天前就算是到了北夷地界了。
當然,厄葵所謂偷了北夷的,也只是玩笑,這種損失,最後只會落在店家頭上。
謝還聽著這話,倒是眉頭挑起,目光轉動,特意看向馬車兩邊的護衛。
因為是臨時起意,又在江湖門派會見,所以本次使團規模並不大,除了押運的魏耳,負責看守的厄葵,和謝還本人外,只有羽翎軍武官兩人,禮部兩人,以及蟲鳥司的四名都捕作為護衛。
護衛馬車的兩位都捕迎向謝還的目光,立馬心領神會地別過了臉,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有聽到。
幽州是翎國自古以來的土地,只是被夷人侵占了——厄葵張口胡言,換在北師城是要被人攻訐的。
老頭自己卻不覺得有什麼,他慢悠悠地靠在車廂上:「無妨,反正老頭子我呀,在掌聖宮也待不了多久啦。」
天下動盪,洛羨有意拆解掌聖宮,增派高手駐紮四方,輝煌鼎盛的大翎護國宗門,到時候恐怕只會剩下很少的一部分用來保存典籍,維護神穴。
厄葵對於去地方上當差這種事敬謝不敏,真到那一天,估計也就是乞求聖恩,放他雲遊九州。
謝還苦笑回道:「您不在意,我還得當官呢。」
「你小子背景大的嚇人,還在乎這點風言風語?」
厄葵笑著結束了話題,擡頭向謝還前方望了望:「是不是快到蒼郟山了?」 順著老人的目光,謝還也重新回過頭去,遠望一眼:「昨日問時,店家說瞧見血鬼林就快到了。」
厄葵眨眨眼睛:「血鬼林?」
正走在高坡上的謝還擡手指向了坡下:「喏。」
高坡下,是一片看不到頭的窪地,窪地里沒有樹,只有密密麻麻的蘆葦和蒲草。
奇特的是,這些蘆葦蒲草形貌如常,卻全都生得血紅,草葉掩映間不時能看到交碰在一起的蒲棒,像是鬼怪的頭顱一樣。
旁人不曉得緣故,正巧謝還明白。
他對厄葵解釋道:「是當年幽州大戰的戰場之一,向南撤離的途中被夷人騎軍追趕,在此處有過一場血戰。」
中郎將神色緬懷,帶著幾分感嘆:「兩萬離營,四千歸。」
能說到這個清楚,想來謝還自己當時也在陣中。
厄葵看著謝還不免憂傷的模樣,也安慰了幾句:「好在是收復了幽南,血沒有白流。」
謝還連著點頭,想要是壓下心裡那點抑鬱,勉強笑了笑:「現在陛下已經登基,想來短期內,幽州應該不會再有戰事了……」
謝還是話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捂住嘴。 這可是把洛羨打幽州的事直接和即位綁定上了,真要扣,可比厄葵那嚴重得多。
目光看向落在厄葵之後的那輛馬車,還好是把禮部的兩位大人給安排在最後了,剛才聲音不大,應該聽不見吧。
苦笑了一下,果然國事還是少提為好,想想自己老爹,他就從來不私下議論朝政,每天除了練武,就是去犄角旮旯找美食,還有去謝還家裡逗小孩。
收回視線,又瞥過厄葵的那輛馬車:「魏姑娘沒什麼問題吧?」
厄葵歪過頭,掀開門帘往裡頭看了一眼。
魏耳如舊端坐在馬車中,手腳帶著鐐銬,脖子上還有禁制束縛。
因為使團沒有別的女性,衣物自然也還是那件素白的囚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越發顯出她牢獄許久的憔悴身形。
特別是那雙無神的眼睛,厄葵每次看到,都有種望之不似活人的微妙錯覺。
放下帘布,老人回謝還道:「如常,畢竟是天識境,這幾日水飯未曾少她,估計身體要比在掌聖宮的時候還好些咧。」
「如此就好。」
謝還說著,又想起這次押送魏耳的目的,是要將她交給裴夏,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來。
五年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這傢伙又從地獄裡爬了回來。 而且,這次出發前,吳爍曾經專程叮囑過他,旁人只知道押送魏耳,而把魏耳交給裴夏這件事,卻只有謝還一人知曉。
聯想到裴夏一個江城山主,跑到玄歌劍府去,估計這傢伙又是憋著什麼大活兒。
「到哪兒哪兒折騰……」
謝還低聲呢喃,跟著笑了一下。
如今朝廷對他的通緝已經撤了,也許將來他還能正大光明地重新回到北師城,到時候要是可以和他,和徐賞心,一起在北師城吃飯喝酒,未嘗不是美事。
「加緊些路程吧,可別又跟前日似的,入夜找不到落腳的住處,禮部的大人們可挨不住餐風露宿!」
……
其實吧,這個飛行法器呢,雖然珍貴,但對於王庭或者北師城而言,有肯定也還是有的。
很多時候不用,是因為這玩意兒通常坐起來不太舒服。
鐵風箏結束了最後一程,蘇燦從上面爬下來的時候,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腿都在顫。
「總感覺不是述律姐抱著,我一準已經從上面掉下去了!」
蘇燦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轉過頭仰起臉,牙根打顫地說道:「謝謝述律姐!」 述律綰聽見了,但她不會說話,只能眼睛彎彎,蜜色的臉龐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一旁走過的科斡達瞥了小個子蘇燦一眼,陰惻惻地笑道:「我看你擠在述律姐胸里的時候,不是美得很嗎?」
蘇燦不過少年,經不起這種逗,立馬漲紅了臉:「我、我是沒辦法!」
「那回程的時候,你可自己扒著法器。」
「扒就扒!」
兩人這邊鬥嘴,直到不遠處阿卜石烈喊道:「過來牽馬!」
才各自哼哼著走過去,從阿卜石烈手中牽過馬匹。
已經掛好鞍具的葉盧擡頭望了望南方的天際:「往前應該沒幾日路程了,等到了蒼郟山,可不准再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