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許一流


  與此同時,大皇子周蒼的轎輦再次停在了首輔府邸門前。只是這一次,他連黃千滸的面都未能見到。

  「殿下!」首輔府的老管家躬身站在轎外,語氣恭敬卻帶著疏離,「首輔大人今日身體欠安,實在不便見客,不過,大人讓老奴轉告您一句話。」

  「講!」周蒼的聲音從轎內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首輔大人說:陛下乃聖明之君,洞察秋毫。在此關鍵時刻,殿下您……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待在府上,靜觀其變,靜靜等待即可!」

  關注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獲取最新章節

  老管家說完,再次躬身,隨即轉身返回府內,緊閉大門。

  周蒼在轎中沉默了許久,轎簾紋絲未動。最終,他只沉沉說了一句:「回府!」

  琬宸宮內,氣氛同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名年約二十、身著皇子常服的年輕男子,正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額頭緊緊抵著地面,身體因恐懼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正是二皇子周雲。

  在他正前方,一名身著宮裝、容顏華貴端莊的中年女子面罩寒霜,正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齊貴妃。

  而與她對坐的,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眼神深邃,不怒自威,正是齊貴妃之父,文淵閣大學士齊清遠。

  「你這個不成器的蠢貨!」齊貴妃猛地一拍桌案,精緻的護甲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怒聲斥道,「誰讓你私自行動的?你以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在廷尉府和通天衛那群鷹犬面前,你這點自作聰明的小伎倆,簡直可笑至極!」

  周雲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終於,一直沉默不語的齊清遠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外孫,眼神中充滿了失望與冰冷。

  「移禍江東,想法不算太差!」齊清遠的聲音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可惜,你太嫩了,畫虎不成反類犬,不僅沒能成事,反而授人以柄,將禍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父親,現在……現在可怎麼辦才好啊?」齊貴妃轉向自己的父親,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惶恐。

  齊清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失望地看了一眼周雲。

  他原本已布好棋局,靜待時機,卻被這個沉不住氣的外孫全盤打亂,如今反而將己方置於極其被動的境地。

  若非指望著他能登上太子之位,延續齊家榮耀,這位老謀深算的大學士,此刻真想把這個不正氣的東西暴走一頓。

  許久,齊清遠才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幾日,讓殿下待在自己的住處,哪裡都不要去,什麼人也不要見。外面的事情,我自會處理!」

  丟下這句話,他便不再多看那對母子一眼,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離開了琬宸宮。

  次日清晨,劉恩賜向正在晨練的凌川傳達了一道口諭。

  「將軍,陛下有旨,今夜將在明德殿設宴,接見大和使團和文武百官。陛下特意交代,請您著甲前往!」

  聽到這個消息,凌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接見外邦使團雖是常例,但特意指明讓他這位邊軍將領身著甲冑赴宴,其中意味,就頗值得玩味了。

  至少,這絕不會是一場簡單的賓主盡歡的夜宴。

  「末將領旨!」凌川沉聲應下。

  今日既然無事,凌川便起了去神都書院看一看的念頭。

  王府距離書院並不算遠,凌川並未騎馬,只是換了一身簡便的常服,帶著洛青雲一人,信步朝著那座聞名天下的學府走去。

  神都書院,與國同壽,地位超然。

  通常情況下,尋常百姓乃至一般官員,都不得隨意進出這片學術聖地,而書院內的弟子也大多潛心修學,鮮少在外走動。

  這重重規矩,更為這座古老的書院平添了幾分神秘氣息。

  原本凌川以為,書院定然是大門緊閉、戒備森嚴,然而當到來之後,才發現,書院根本就沒有門,只見一片光潔石壁上刻著一副對聯:

  萬卷藏胸,敢以丹心匡社稷

  一官在手,常將素志對蒼生

  橫批:浩氣長存

  「這是第一任院長開創書院的時候寫下的一副對聯!」洛青雲介紹道。

  凌川點了點頭,他不懂對聯,但卻能感受到寫下這副對聯之人那種心懷天下蒼生的情懷。

  前方是一片高低起伏的石山,一棵棵古楓生長在石縫中,不少楓葉已經紅了,隨風飄落而下。

  透過樹林,隱約能見到幾段翹角飛檐,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琅琅書聲。

  「真好!」凌川輕聲說道。

  正當凌川還在猶豫,要如何能進入書院的時候,一名年輕書生從書院裡邊走了出來。

  那書生年紀比凌川還要小一兩歲,面容清秀,一桌樸素,徑直來到凌川面前,拱手行了一禮:「請問可是鎮北將軍?」

  凌川點頭回禮道:「在下凌川!」

  「將軍請隨我來!」書生說完,轉身朝著書院走去,凌川雖有些疑惑,但還是跟了上去,示意洛青雲在外等候。

  一條石階小道徑直通往石山之上,年輕書生走在前面,凌川則是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一路走來,石壁上到處都是碑文,有的年代已久,早已模糊,有的顯然是近些年才刻上去的。

  走了一段之後,凌川忍不住問道:「小兄弟是書院學子?」

  「小生許一流,蜀州人氏,兩年前進入書院!」年輕書生回答道。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凌川點頭稱讚道:「好名字!」

  少年書生則是青澀一笑,說道:「將軍說笑了,小生出身貧寒,能進入書院已是祖上積德,可不敢奢望其它!」

  「你既然能有幸進入書院讀書,那你就應該想辦法讓更多跟你一樣的人,也能讀到書,人活著,總得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凌川語氣平淡,可許一流的身體卻不由得一顫。

  只見許一流目光真誠地看著他,問道:「敢問將軍,讀書真的有用嗎?」

  許一流的目光中帶著迷茫與憂慮,那是一種源於對自身價值與時代命運的叩問。似乎想從這位傳奇人物口中,尋得一絲精神的依歸。

  「誰說讀書無用?」凌川迎上他的視線,聲音沉穩而篤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此言不虛。」

  「可也有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許一流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追問道:「若真有社稷傾覆、神州陸沉那一日,吾輩書生,手無寸鐵,又能做什麼?」

  凌川腳步倏然停頓,正色凝視眼前這個神情彷徨的年輕書生。秋風拂過,捲起幾片火紅的楓葉,在二人之間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肅穆。

  凌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軍人執戈,保的是錦繡山河、萬里青岳,是眼前看得見的疆土與黎民;而書生執筆,守的則是千秋文脈、天下道義,是人心深處不可磨滅的文明火種!」

  他目光掠過遠處神都繁華的街景,繼續說道:「若社稷當真傾覆,我輩戰兵自當血染沙場,以血肉之軀築為城牆,護國土與百姓周全。這是軍人的宿命,亦是軍人的榮耀,死得其所,萬死不悔!」

  話音一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許一流身上,變得格外深沉:「但你們讀書人要守護的,是這天地間的一口浩然正氣,是史冊之上的公道人心,是文明得以延續的根脈。刀劍可以攻城略地,鐵騎可以踏破山河,卻奪不走人心中的是非曲直,斬不斷代代相傳的聖賢道理。即便山河破碎、國祚崩塌,只要還有讀書人在秉筆直書、在傳道授業、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堅守那份正義與良知,這個民族的精神脊樑就不會折斷,終有重生之日!」

  他略作沉吟,語氣稍緩:「相傳,昔年有位文丞相,雖是一介文弱書生,卻胸懷天下,一身正氣充盈天地。即便身陷囹圄,亦矢志不渝,慷慨寫下《正氣歌》。其聲雖微,卻能穿越百年千年,激勵後世無數仁人志士,在至暗時刻挺起胸膛!」

  凌川的聲音愈發鏗鏘,如金石相擊,在寂靜的山道上迴蕩,「哪怕時隔千載,其浩然正氣,依舊能貫日月,立天地,成為維繫人倫綱紀的命脈,成為支撐道義的根本。這,便是讀書人的力量!看似柔弱無鋒,實則至大至剛,堅韌不絕,綿延無盡!」

  許一流靜靜地聽著,眼中的迷茫如晨霧般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星火,越來越亮,仿佛有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他心底甦醒。

  凌川最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他日若真到了神州陸沉、風雨如晦之際,若天下讀書人皆能記起那位心懷浩然、身具鐵骨的文丞相,到那時,你們手中所執的筆,便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劍!」

  許一流深吸一口氣,對著凌川深深一揖,神色無比莊重:「恕小生孤陋寡聞,此前確未聽聞這位先賢事跡。然,將軍今日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請將軍放心,吾輩書生,必當以文丞相為楷模,窮畢生之力,護佑民族文脈,傳承文明星火,雖九死其猶未悔!」

  凌川看著他眼中燃起的堅定光芒,滿意地點了點頭,二人繼續拾級而上,順著蜿蜒的青石小道走向書院深處。

  然而,凌川很快發覺,許一流引領的路徑並非通往前方書聲琅琅的講堂學舍,而是一路向著後山幽靜處行去,最終在一座古意盎然的木塔前停下腳步。

  「將軍,院長大人就在塔上,您自行上去便可!」許一流停下腳步,轉身對凌川說道。

  其實,自許一流出現在書院門口相迎時,凌川便已猜到,這定然是那位神秘院長的安排,否則,他在這白鹿書院中並無相識。

  「有勞了!」凌川拱手還禮。

  許一流再次對著凌川躬身一禮,姿態謙遜而真誠:「將軍今日教誨,小生銘刻於心。必當以蒼生為念、以社稷為重,不負平生所學!」

  凌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多言,心中卻有一種直覺,眼前這位出身寒微卻心懷天下的年輕讀書人,將來必能在青史之上,留下屬於他自己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目送許一流的身影緩步消失在蒼翠的石階之下,凌川這才轉身,細細打量眼前這座矗立於石山頂端的木塔。

  此塔便是神都書院聞名遐邇的藏書塔,飛檐斗拱,木質結構呈現出經年累月的深褐色,透出一種沉靜而淵博的氣息。

  凌川收斂心神,舉步踏入塔中。

  塔內一層極為開闊,林立的書架直抵穹頂,其上密密麻麻擺放著難以計數的典籍,墨香與舊紙特有的味道淡淡瀰漫在空氣中。

  粗略觀之,藏書何止十萬卷,不少書生學子或盤坐於蒲團之上,或靜立於軒窗之側,俱是凝神翻閱,心無旁騖。無人誦讀出聲,唯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輕響,更顯此地靜謐莊嚴。

  這些學子中,有的身著粗布麻衣,漿洗得發白,一望便知出身清寒;亦有錦衣華服者,氣度不凡,顯是來自官宦世家或商賈豪門。

  見到凌川進來,近處幾人皆放下書卷,拱手無聲見禮,目光中帶著好奇與敬意,凌川亦點頭示意,步履不停,沿著側邊的木梯向二樓走去。

  二樓的格局與一層迥異,書架不再那般密集擁擠,空間疏朗了許多,典籍也更為古舊珍貴。

  尋常書院弟子並無資格隨意登臨二樓,唯有每十日,方有輪值弟子奉命上來灑掃整理。

  而每次打掃完畢,可借閱藏書一冊作為獎勵,限期十日歸還。此時,正有幾名年輕弟子輕手輕腳地擦拭書架、整理典籍,見到凌川上來,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恭敬行禮。

  凌川亦未托大,一一鄭重還禮。

  目光掃過二樓,凌川忽然微微一怔,只見三皇子周灝竟也在此處,他正立於一個書架前,手指輕輕拂過書脊,神情專注。

  「凌川見過三殿下。」凌川主動上前,抱拳見禮。

  三皇子周灝聞聲轉頭,臉上露出親和的笑容,拱手還禮道:「凌將軍不必多禮,院長知你今日必至,特命我在此相候,帶將軍上樓!」

  「有勞殿下!」凌川心中瞭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