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審訊


  李玄夜不過是將線索暗中透露給了她,又在關鍵時刻推了一把——他知道,以趙昔微的性子,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去查明真相。

  而幕後兇手,必然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隨著趙昔微的出現,通玄術被揭開,躲在背後的人一定會跳出來。

  這個計劃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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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離真相越近,他卻越來越不安。

  夜已深,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李玄夜眼底的幽深。

  他端坐在龍案之後,手提墨管,卻遲遲懸空,未曾落筆。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有半個時辰,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陛下,人已經押上來了。」

  侍衛押著一名宮女進了殿門。

  那宮女頭髮蓬亂,臉上帶著血痕,顯然在被押來之前就已經吃過些苦頭。

  她渾身抖若篩糠,一到殿內,就噗通跪了下來:「陛下饒命!奴婢完全不知情!陛下饒命啊!」

  李玄夜捏著筆,緩緩將字寫完,然後才抬起眼帘。

  他未發片言,只這淡淡一掃,那目光威壓迫人,宮女便如同置身冰窖,顫抖著道:「陛下……明察,奴婢是被逼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在天牢當差?」他語氣隨意,卻讓那宮女險些癱軟倒地。

  「奴……奴婢朱蘭兒,負責天牢的灑掃。」

  「當差多久了。」

  「回……回陛下,三年。」

  李玄夜微微頷首,忽然話鋒一轉,「上月初九,戌時,你在何處,做何事?」

  朱蘭兒身體猛地一僵。

  她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抓著衣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玄夜沒有催促。

  筆管磕在玉托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那聲音不大,落在朱蘭兒耳中卻像是一道驚雷,她整個人嚇得又是一抖。

  「奴……奴婢不記得了。」她的牙齒磕磕碰碰,話都說不囫圇,「一個多月前的事……太久了……」

  李玄夜掃了身側一眼。

  便有內侍上前,手裡捧著一本冊子,翻開其中一頁,念道:「五月初九,詔獄當值名錄:掌事宮女一人,灑掃宮女二人……當夜戌時三刻,朱蘭以腹痛為由離開監牢,直到亥時才返回。經有司查證,朱蘭離開期間,去了一趟司藥房,擅自煎了一副藥方,但這副藥方並未經太醫署之手,藥房也無供藥記錄。」

  朱蘭兒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李玄夜從龍案後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並沒有彎腰,也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那樣站著,衣擺剛好落在她視線所及之處。

  玄衣金線,暗繡龍紋,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朱蘭兒跪在這衣擺面前,感覺自己像是一隻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螻蟻。

  「抬起頭來。」

  朱蘭兒渾身一僵,卻不敢違抗。

  她顫巍巍地抬起頭,正對上一雙冷到極致的眼睛。

  那眼神並不兇狠,甚至稱得上克制,但卻讓她冷汗淋漓。

  作為詔獄的宮女,她見過太多上位者發怒的樣子。

  有一次廷尉正審訊一樁案子,有女官試圖串供,被當場杖則了三百,只不過才打到一百二的時候,女官已經沒了呼吸,只留下一灘猩紅的血。

  那時她負責清理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的紅,讓她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眼前的皇帝陛下,不如廷尉大人一分的怒氣,他的表情是冷的,是靜的,可卻給了她幾百倍的威壓,這是一柄懸在半空中引而不發的利劍。

  「朕只問一次。」李玄夜開口,聲音冷冷的,「那碗藥,是誰讓你煎的,又是送給誰的。」

  朱蘭兒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奴婢……奴婢不敢說……」

  楊儀一腳就踹了過去:「讓你說是給你機會!再不說就扔進詔獄大刑伺候!」

  「陛下饒命!奴婢什麼都說!是……是是顧小姐!!是她,她讓奴婢煎的藥,她說只是普通的安神湯,她說趙娘子病了……讓奴婢好生煎了這副方子……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藥是害人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陛下饒命!」

  李玄夜忽然按住了胸口。

  大殿中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只剩下朱蘭兒壓抑的啜泣。

  楊儀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在角落裡。

  他跟著李玄夜這麼多年,太了解自家主子的性情——這是已經動了真怒。

  朱蘭兒還在磕頭,額頭已經磕得血肉模糊,她卻不敢停。

  李玄夜轉身面向了御案。

  他背對著所有人,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是強力壓制的鎮定:「顧玉辭還說了什麼。」

  朱蘭兒哭著道:「奴婢在門外守著,隱約聽到顧小姐很激動,笑著罵了什麼……聽不清楚。後來……後來趙小姐就昏睡過去,醒過來之後……就不記得顧小姐了,也不記得……」

  她的話說到這裡便頓住了,不敢再說下去。

  「奴婢知…知曉的就只有這些了……」

  李玄夜幾乎要喘不過起來。

  趙昔微被灌了失憶的藥,醒過來之後,不記得他了。

  他以為她放下了,以為她沒有心。

  所以他故意刺激她,疏遠她,在她被人陷害時袖手旁觀,在她遇到困難時雪上加霜。

  他跟她賭氣,為了讓她低頭。

  可到頭來,她是失憶了。

  那些忘掉的記憶,是被人生生從她腦子裡抽走的。

  李玄夜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楊儀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那是一隻握過刀、挽過弓、批過奏摺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顫。

  「帶下去。」他說,「賜死。」

  侍衛將癱軟如泥的朱蘭兒拖出殿外,哭聲漸漸遠去。

  楊儀猶豫了一瞬,低聲開口:「陛下,那顧小姐……」

  「先不動。」李玄夜打斷他,「朕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傳何奎召見。」

  「是。」

  楊儀雖感詫異,卻也沒多問。

  直到楊儀的身影退出大殿,李玄夜才抬手,只見他展開宣紙,重新提筆,蘸墨,行雲流水般落下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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