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誓死效忠一人


  她一字一句道,「以前女兒覺得,選李玄夜是對的。他是我的表哥,身份尊貴、文武雙全,是大魏最好的男兒,所以女兒一心要嫁給他。可後來女兒發現——他從不肯為顧家徇半分私情,也從不肯給女兒一絲溫情。女兒既沒有得到他的人,也沒有得到過他的心,更得不到一絲兒利益,那這份痴心便是白費,女兒不如斷了念想。」

  「經歷了這麼多,女兒已經明白了。誰是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自己抓住權力。與其把籌碼押在別人身上,不如握在自己手裡。」

  顧雍看著女兒,良久,眼中竟浮現出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許。

  「我的女兒,」他微微頷首,「終於長大了。」

  然而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不過,誰當皇帝,還是有區別的。譬如太后這樣的人若是稱了帝,那是萬萬不行的。辭兒,當時聽說你與太后合謀,為父暗中準備了不少後手,便是怕你被她裹挾,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顧玉辭微微蹙眉:「為什麼?因為父親覺得太后是女子,不能稱帝嗎?」

  顧雍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太后有手段有野心,只缺一個時機,父親為何覺得她不能?」

  他在房內踱步,「有些道理,你還不會懂。爹爹只告訴你一件事——這世上,有野心可以,但若沒有半點仁心,便坐不穩這天下。就拿一線天的事來說,太后提出要斬殺三千羽林郎的時候,她就已經與皇位無緣了。」

  他看著女兒,目光深沉:「三千條人命,個個都是精銳,個個都有父母妻兒。她為了自己的野心,便欲全數屠盡。辭兒,你須記住——這天下,總歸是有德之人居之。因為只有仁德,才能使天下歸心。父親不介意你有野心,但父親必須告訴你,切記不要學那暴虐殘忍的手段。那是取死之道。」

  顧玉辭微微一笑:「說來說去,父親最中意的人選,還是他。」她語氣中沒有質問,「儘管他對你用盡手段,儘管他把你當成棋子,你最中意的人,始終只有他,對麼?」

  顧雍沒有說話。

  顧玉辭也沒有追問。沉默便是答案。

  她只是輕嘆了一口氣:「可是他現在命懸一線,能不能活,看的是天意,不是人心。」

  顧雍負手而立,陷入在良久的沉默里。

  「你去一趟江夏王府,探一探王爺的口風,記住——只是探口風。等等——」語氣一轉,「我親自去。」

  江夏王?

  朝日東升,廊下的鳥籠里,一隻畫眉撲棱著翅膀,叫得正歡。

  王爺年輕時,替天子鎮守四方,回京後將兵權雙手奉上,半點俗事不肯沾身,打定主意做一個閒散老王爺。

  此時李敬宗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正與李鳳儀話家常。

  「國舅爺來了。」

  廊下風動,人還未至,李敬宗憑藉武將的敏銳,已算準了顧雍的腳步。

  顧雍跨進門檻時,他正好放下茶盞,微微頷首:「來人,給顧大人看茶。」

  顧雍行禮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贊道:「好茶。」

  寒暄不過兩句,說話滴水不漏,從飲食起居聊到朝中近況,就是不奔主題。

  但江夏王不是傻子。

  他雖足不出戶,宮中的動靜卻聽得一清二楚。

  皇帝昏迷不醒,朝中人心浮動,顧雍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絕不會只是為了寒暄。他不戳破,只是順著顧雍的話頭往下聊,聊著聊著,忽然嘆了口氣。

  「本王這一輩子,帶過兵,打過仗,見過太多人了……本王自認也算是愛惜士卒,可是……」他放下茶盞,長嘆一聲,「能為了三千個當兵吃餉的卒子,而獻出自己手筋的皇帝,本王活了半輩子,是頭一回見吶!」

  顧雍面色微微一凝。

  李敬宗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的綠竹,像是自言自語:「本王久經沙場,手下帶的兵少說也有數萬,當將領的,誰都知道要籠絡人心,但話又說回來,統兵的人見慣了生死,心裡都有一本帳——誰的命更值錢、該填命的時候就得用人填,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莫說是無名小卒,就是千古良將,在皇權面前,也不過棄子而已。」

  他頓了頓,雙目如炬,看向顧雍,「可咱們的皇帝陛下,偏偏為了這些小卒,生生斷了自己的筋骨……顧大人,你說,如此之君,當不當得起賢明二字?」

  顧雍沒有接話。

  「本王聽說這事的時候,一夜沒睡著。」李敬宗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老將獨有的厚重,「不是心疼——是佩服。本王帶了一輩子兵,自問做不到他這份上。三千個人,個個都有父母妻兒。他用自己的血,護住了三千條命,三千個家。顧大人,這不是帝王心術。這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仁德。」

  堂中一時寂靜。

  李鳳儀坐在下首,手中茶盞已涼了許久,他卻一口未飲。他看著父親——這個他一向敬而遠之的老將,此刻眉目間竟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凜然之色。

  他忽然覺得自己並不真正了解父親,他以為父親退下來之後只求安穩度日,卻不知道父親心中自有一桿秤,秤砣是三千條人命,秤盤上是李家江山。

  李敬宗緩緩站起身,走到北面牆上的那幅疆域圖前,負手而視。

  「顧大人,本王是李家宗室。太上皇是本王的堂兄,陛下乃是本王的侄兒。本王這一生,守的是李家江山。不管朝中鬧成什麼樣,不管人心慌成什麼樣——本王只有一個態度。」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我江夏王府,誓死效忠一人。」

  「多謝王爺指教。」顧雍放下茶盞,站起身,對李敬宗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他沒有說任何話,因為任何話都是多餘。

  他來時想探的東西,江夏王已經給了答案——不是模稜兩可的敷衍,不是左右逢源的圓滑,而是一個老將對少主的全部忠誠。

  而這份忠誠不是愚忠,是對李玄夜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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