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回天無望


  天子便皺了眉。

  「砰」,太醫連連叩首:「陛下,還請屏退左右——」

  李玄夜微一頷首,宮人便如流水般悄無聲息退下,楊儀也退到了簾外。

  殿內只有兩人,太醫這才敢開口:「陛下,臣不敢隱瞞。」

  「陛下傷口過深,經脈受損已不可逆。從今往後,您……」他斟酌著,語氣艱難,「以後您再也不能挽弓騎馬……便是提筆寫字,亦不可過度勞累,否則若再有損傷,恐怕連筆都握不住了……」

  說完最後一句,他將額頭貼在了地面,不敢去看皇帝陛下的臉色。

  四下靜得嚇人。

  皇帝陛下並沒有預想中的暴怒或是追問,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嗯。」

  

  太醫不敢置信一般,抬起頭飛快看了一眼,見皇帝陛下神色淡淡,眸光半垂,似是在養神,便壯了幾分膽子:「還有……」

  「說。」

  他頓了頓,細密的冷汗從額頭沁出:「陛下重傷入骨,加之毒侵五臟,通玄術並非玄妙靈術,能助陛下脫險已是奇蹟……陛下……」說到最後,他猛地打住,不敢再說。

  「說。」

  太醫冷汗淋淋,連連叩首:「請陛下恕臣無罪,臣才敢說……」

  李玄夜皺了皺眉:「朕恕你無罪。」

  「謝陛下!」太醫又叩了個響頭,像是豁出去了,將餘下的話一口氣吐出:「陛下雖已暫時渡過兇險,可體內毒素卻有加重之象,怕是……」

  「什麼?」

  楊儀在簾外聽得真切,嚇得身子都晃了晃,這太醫在說什麼?

  「直說無妨。」李玄夜靠在引枕上,閉目假寐。

  太醫咬咬牙,心一橫,道:「怕是病入膏肓回天無望,臣以續命之法勉強維繫,最多也只能再撐……再撐……半年……」

  殿中一片死寂,連燭火都不跳了。

  李玄夜沒有說話。

  他看著自己那隻纏著紗布的手——這隻手曾經習文練字,曾經策馬搭弓,在一線天崖下,他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以為最壞的結局不過是廢一隻手。

  卻原來,連命都只剩了半年嗎?

  難挨的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

  「朕知道了。」

  太醫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軟軟地伏在地上。

  皇帝聽到這個消息,會說什麼做什麼,他完全沒有把握,可皇帝只說了這四個字,就再沒說話,他亦不敢追問。

  良久的沉默後,頭上終於傳來皇帝的話語。

  很輕,很慢,也很平靜,一字一句,如玉珠墜落——

  「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外傳。至於太醫院的檔案上,半年也好,一年也罷,這些字眼,一個都不許落在紙面上。」

  最後,語氣稍停,「尤其是她,半個字都不許透露。」

  皇帝說一句,他便應一句。

  這個「她」是指誰,皇帝沒有多說,他也是心裡有數的:闔宮上下,誰不知道陛下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是誰?

  便連忙叩首領旨,逃也似的倒退著出了偏殿。

  李玄夜閉上眼,將後腦靠在引枕上。

  燭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將那道緊抿的唇線照得分明。

  他沒有再說話,像是方才那番話已經用盡了他攢了許久的力氣。

  只是垂在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楊儀喉結滾動了數次,終是沒有吐出那句「為什麼」。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陛下要把所有最難的事都自己咽下去,這一次要將她好好護著,不能讓她再擔驚受怕。

  幽蘭殿的午後,蟬鳴聒噪。

  何滿枝倚在搖椅上,手中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天氣酷熱,按理說各宮都有冰塊供應的,然而她這裡卻一直無人問津。眼下陛下病著,合宮人心惶惶,她一個小小美人,除了忍耐又能如何?

  只是這些人怕是忘了,她這殿內,還住著趙昔微呢……

  她一個人受罪就算了,怎麼能連累微姐姐也受罪?

  微姐姐一身的傷,又為了救陛下,損了氣血,再不送些冰塊來,怕是要熱壞了……

  唉!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陛下如何了?

  正憂心忡忡時,一陣爭吵聲將她拉回現實。

  「喂!你怎麼說話的!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我說錯了嗎?你們就是捧高踩低!一群小人!」

  她忙放下扇子,急急去看發生了什麼。

  卻見是奶娘拿著一件衣裳,正據理力爭:「我們小姐已是有位分的美人了,你們做事怎麼還敢這樣敷衍?淨拿些沒人要的東西送到我們幽蘭殿!打發叫花子呢!」

  尚服局女官臉色難看:「你這個老媽子,也太野蠻了些。合宮上下貴人那麼多,好東西哪裡輪得到你?想挑三揀四,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夠不夠!」

  見何滿枝出來,不僅沒有絲毫懼色,反而眼尾一掃,十足不屑,「你家主子來了,讓她自己看看,我們尚服局可有做錯?」

  說完話,把物品一丟,然後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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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滿枝忙扯出一個笑臉,接過衣裳,翻開一看,心裡就咯噔一下——料子是去年的舊料,針腳也並不整齊,還有線頭都沒修剪,無處不透著敷衍的意味。

  何滿枝看著女官的背影,心下有了計較,卻也不敢發作,只是對奶媽說道:「媽媽不要計較,最近宮裡趕製夏衣,尚服局忙得不可開交,許是出了紕漏,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話本意是好的,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那女官卻不買帳,腳步一收,轉過身來。

  「出了紕漏?」

  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精明的臉上滿是嘲弄,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這位小主,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咱們尚服局有規矩,各宮份例按品級分配。你不過是個六品的美人,這料子——已經是按份例給的了。舊不舊的,總比沒有強。至於線頭,你們穿的時候自己修修不就好了?別什麼都等著尚服局來做,我們可沒這麼多閒人。」

  又把眼神從何滿枝身上一掃,「還有,管好你的奶媽,別對我大呼小叫的,你是六品的美人,我也是六品的女官,我便是犯錯了,自有尚宮來立規矩,輪不到一個奴婢來說道。再則,想要事無巨細的侍奉,那小主先把位份晉一晉吧,至少也得是個妃位才行。到那時,別說是我了,就是整個尚服局,都要圍著您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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