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他可以等


  李玄夜站在殿中,夕陽覆在他身上,暖色的光暈竟也無法驅走那一抹孤冷。

  曹榮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目光在御案上停了停,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這道旨意……怎麼處置?」

  李玄夜將聖旨又展開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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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壓著。」收起情緒,他又是那個從容自信的天子,「她會需要的。等她需要的時候,這道旨意隨時發下去。」

  曹榮愣了一下,旋即躬身應道:「奴婢明白。」

  李玄夜將聖旨收好,然後走到書架前,將它壓在最底層。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篤定,她不要這道旨,是因為她不想被困住。

  可她遲早會知道——秘書閣里的典籍孤本,藏在重重鎖鑰之後,按規矩只對官員開放,她想深入查閱,單憑一句口頭的恩典終有不便之處。

  況且,她需要一個在京城立足的名分。

  不是皇帝的妃子,不是趙家的女兒,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校書女史,出入宮廷,拿朝廷的俸祿,做天下最博學的事。

  趙子儀官復原職,族人日漸勢利,她即便不與趙家走動,也免不了要受一些委屈。

  這道旨意不是枷鎖,是她日後安身立命的底牌。

  她不願意承他的情,沒關係。

  他不需要她承情。

  他只需要她過得好——無論她知不知道這道旨意的存在,無論她將來會不會為此謝他一句。

  他鋪的路,她可以不走,但不能沒有。

  他可以等。

  可皇帝陛下沒有等來她的回頭,先等來了謠言。

  謠言是從市井街坊傳出來的。

  有人看見趙家三小姐與王府世子並轡而行,有說有笑,舉止親密。

  很快就被傳得有鼻子有眼——說她怎麼著也曾是皇家妃子,現在卻整日在外拋頭露面,自由行事,沒有一點規矩!

  傳到各府內宅,又多了幾個版本。

  有人說她仗著陛下恩寵目中無人,有人說她吊著陛下又勾著世子,也有人說她失憶是假、欲擒故縱是真。

  喬雲淺路過西市聽了一耳朵,回來便拉著崔玉容嘆氣:「這些人,連她研究通玄術是什麼都不知道,倒把她編排得比話本還精彩。」

  崔玉容剝了顆糖炒栗子,只說了一句:「他們懂什麼?一群酸婆子罷了!」

  趙昔微本人對這些渾然不覺。

  她每日照常出入觀星台,照常與李鳳儀研討符文。

  錦繡偶爾從廚房婆子嘴裡聽到幾句,氣得眼眶發紅,被她一句「你今日澆了薔薇沒有」堵了回去。

  謠言傳到紫宸殿時,李玄夜正在批摺子。

  楊儀察言觀色,將京中流言一五一十說了,措辭斟酌又斟酌。

  李玄夜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硃筆擱在筆山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筆山上的墨玉鎮紙輕輕晃了一下。

  「去查。謠言源頭,傳謠的人,一應查清。」

  楊儀領命欲退,他又補了一句,「不必聲張。」

  楊儀走後,李玄夜獨自坐了片刻。

  他翻開下一道摺子,看了幾行,又合上。

  那摺子上寫的是某些官員的風紀問題,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腦海里反覆迴響的不是謠言本身,他知道那些話多半是捕風捉影。

  而是楊儀方才稟報時順帶提的一句:趙娘子今日又去觀星台了,與江夏王世子同行。

  他忽然站起身來。

  曹榮正端著藥進來,聽見動靜抬頭,便看見皇帝大步朝殿外走去,他忙急急道:「陛下,您還沒喝藥呢!」

  「先放著。」

  曹榮「哎」了一聲,一面拿了披風,一面快步跟了上去:「陛下這是要去哪兒?」

  李玄夜站定,任由他服侍著系好披風,目光卻已越過殿門,他吩咐楊儀:「備馬。出宮。」

  曹榮心頭一跳,壯著膽子勸道:「陛下,您這幾日咳得厲害,太醫說——」

  李玄夜打斷他,披風一拂:「朕就出去走走。」

  暮色漸深,西市正是熱鬧的時候。

  李玄夜只帶了幾名侍衛,輕裝簡從,陣仗不大,然而他長身玉立,雖是一身常服,卻掩不住周身的氣度。

  那是一種自幼居於萬人之上的從容與矜貴,便是隨意漫步街頭,也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賣糖人的老嫗停了吆喝,茶樓上的雅客推開窗扇往下張望,幾個挽著花籃的小娘子竊竊私語,互相推搡著往他這邊看,又被他身後的羽林郎一個冷眼嚇得縮回了手。

  他渾然不覺,只是沿著長街不緊不慢地走。

  楊儀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時地給袁策遞眼色,提醒他注意別觸犯了主子天威。

  從他稟報了京中謠言起,自家主子就是這樣不動聲色的,可他知道,這樣的陛下,才最讓人害怕。

  忽然,李玄夜勒停了馬。

  前方不遠處,兩匹馬並轡而立。

  趙昔微騎在一匹青驄馬上,正與李鳳儀說著什麼。

  她手裡捏著一條長鞭,隨意比劃著名什麼,說到興起處自己先笑了。

  這種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不是溫柔得體,不是禮儀萬全,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由自在的肆意。

  這一刻,她不是深宮裡的妃子,不是宅院裡的小姐,不是任何身份——她只是一個在暮色中縱馬而歸的自由人。

  燈火映在兩人之間,將那畫面襯得格外和諧。

  李玄夜看著那幅畫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一揚馬鞭,馬蹄疾如奔雷,踏碎一街燈火。

  身後楊儀和袁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安。

  趙昔微於李鳳儀說到一半,忽聽馬鳴蕭蕭,她猛然抬頭,便見李玄夜穿過長街燈火,策馬徑直向她而來。

  他的面色在明滅的燈火中忽明忽暗,那張臉上沒有怒意,沒有冷厲,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驚的平靜。

  在她兩步遠的距離,他猛地一勒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繞著兩人轉了半個圈。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坐在馬背上,目光從李鳳儀臉上冷冷掃過,然後落在了她面上,停留幾瞬,接著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跟我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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