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
正沉默間,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琴音。
主僕二人不由雙雙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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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琴聲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吹散的柳絮,若有若無地飄進窗欞。
趙昔微側耳聽了片刻,聽出這是一曲鳳求凰,然而撫琴之人不知是何緣由,哀傷婉轉,如泣如訴。
琴為心聲,鳳求凰本該是一首深情纏綿的曲子,卻被彈得如此低沉,可見撫琴之人的內心,該有多大的愁苦。
「是不是哪個小丫鬟在學琴?」趙昔微思忖了一瞬,這琴聲不甚流暢,但對曲子的掌握度又很熟悉,她只能往這方面猜測,「深更半夜,如此曲調,或許是有什麼難處。錦繡,你去看看。」
錦繡應了一聲,走到窗邊,掀開帘子,手卻僵在了窗欞上。
「小姐……小姐你快看!」
趙昔微滿腹狐疑,從床上起來,走到窗前,也是愣住了。
湖對岸的舊亭中,一人獨坐。
明月如玉,將亭中的身影勾勒得清瘦而孤絕。
那人穿著一襲白色常服,長發用素色髮帶挽著,夜風吹拂,寬袍廣袖飄飄欲仙,仿佛謫仙下凡。
湖水澄透,倒映著月色,也倒映著他,他只專注於指下的琴弦,這琴聲斷斷續續,穿過水麵,穿過竹葉,穿過珠簾,落在她的耳中。
趙昔微站在窗前,不自覺地攥緊了帘子。
她不記得東宮那些事了。
可這琴聲里的那種哀傷,還是能有一種打動她的魔力。
琴聲停了。
餘韻在湖面上散盡,夜風拂過殘荷,沙沙地響了一陣,便也靜了。
李玄夜沒有起身。
他的手仍放在琴弦上,月光落在九霄的琴身上,像是渡了一層瑩潤的光輝。
他坐在亭中,望著水榭上那扇亮著燭火的窗,一言不發。
楊儀從竹影里走出來,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試探道:「陛下,要不要去通報一聲?」
李玄夜望著那扇窗,搖了搖頭。「不必。」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朕今晚來這裡,本來也不是為了見她。」
楊儀愣了一下,不解地皺了皺眉,卻不敢再問,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是」,便又退回亭外。
他在心裡琢磨著那句話——不是為了見她,那是為了什麼?為了在她門外彈一首曲子?為了坐在這冷風裡看她的窗戶?
他不懂,但他看著亭中那個清瘦的背影,忽然覺得此時此刻的陛下,是他從未見過的落寞。
李玄夜又坐了片刻。
夜露打在荷葉上,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遠處更鼓聲聲,他望著水榭,忽然笑了一聲:「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錦繡放下帘子,忙不迭地追問:「小姐,夜深露重,要不要請陛下上來?」
趙昔微站在窗前,透過珠簾的縫隙望著那座空了的舊亭,月光依舊照著石桌,照著滿湖殘荷。
「不必。」她放下珠簾,轉身走回榻邊,聲音淡淡的,「他來,本也不是為了見我。」
她躺回床上,神思飄得很遠。
錦繡忐忑不已:「小姐,你就這麼冷落了陛下,不太好吧?你還有求於他呢,萬一把他徹底得罪了,可怎麼辦?」
錦繡的擔憂並沒有持續很久,第二日的黃昏,錦繡去後院收衣服,忽然發現一件了不得的新鮮事。
門檻上多了兩捆竹條,用麻繩扎得整整齊齊,切口平滑,顯然是花費了一番心思的。
竹條旁邊擱著一隻食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盒上好的燕窩。
錦繡愣了一下,左右張望了一圈,卻是空無一人,只有竹林沙沙作響。
她將竹條和食盒端進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是誰,送來了這些東西,也不說一聲。」
趙昔微自是猜到了這是誰的手筆,只吩咐她將竹條拿去修繕花園,燕窩麼,雖然貴重,但她現在手裡富足,想吃的話也是能頓頓都吃的,只是市面上買不到品質如此上乘的罷了。
錦繡稀里糊塗地應了,卻沒料到,那後門還在源源不斷「長」出新東西。
第三日,門檻上多了兩方新墨,松煙味清冽,墨身刻著極細的暗雲紋。
錦繡拿給趙昔微看時,趙昔微正在翻閱古籍,接了墨只略掃了一眼,便隨手擱在了硯台旁邊。
第四日,門檻上多了一罐新茶,茶葉是上好的明前龍井,罐底壓著一張字條,字跡蒼勁卻微微發顫,像是用不慣的左手寫的:「明前龍井,不宜久泡,三沸為佳。」
趙昔微將字條折好,收進抽屜里,依舊什麼都沒說。
第五日,落了雨,錦繡以為今日不會有東西了,卻在掌燈時分發現後門多了一隻竹籃,籃子裡是一束新摘的荷花,花瓣上還沾著雨珠。
錦繡把荷花擺在窗台上,終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陛下這是把咱們幽篁里當自家後院了……」
趙昔微坐在窗下看書,頭也沒抬。
到了第六日,東西忽然斷了。
後門門檻上空了,連一片竹葉都沒有。
錦繡嘴上不說什麼,卻每天去看好幾回,回來時都帶著幾分失落。
到了第十日,錦繡推開門時差點被門檻上堆的東西絆了一跤——滿滿一籃子鮮菱角,上面還擱著一尾用荷葉裹好的鱸魚。
籃子旁邊是一隻新的竹編燈罩。
燈罩上貼著一張字條,字跡依舊微顫,卻比前幾日穩了些:「燈下看書傷眼,罩著些好。」
篾條削得極細,編得密密實實,罩在燭台上正好將光攏成一團暖黃。
錦繡左看右看,嘖嘖稱奇:「小姐,這燈罩編得比外頭鋪子裡賣的還精巧,陛下的手……」說到一半猛地住了嘴。
趙昔微接過燈罩,指尖在細密的篾條上輕輕划過,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小鹿撞了一下。
他的手,在一線天受了傷,太醫說武功盡廢,批摺子都有些吃力,卻為了給她道歉,悄悄削了十日的竹條,編了一隻燈罩。
金銀珠寶她不缺,榮華富貴她不要。
唯一能讓她心軟的,正是這樣一番赤忱的情意。
他們或許不能再做夫妻,卻也不必再做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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