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人命和道理


  「所以,是靖安侯和慎國公一起去漠北,嘉定侯做征西先鋒、恆國公做大帥,永寧伯領兵部、祺王和恆國公小世子領禁衛、景王領宮衛?」

  翠微一張嘴,把虞小四囉囉嗦嗦報上來的種種消息,歸總成了一句話。

  虞小四遲疑片刻,咬著牙點了點頭:「是。」

  翠微回頭看向微颺。

  「這就好。」微颺長出一口氣,輕輕地把一管湖州筆,擱在了徽州墨台邊上,扭臉看著虞小四吩咐:「你去告訴張道士,開始給我祖父下藥,務必讓他在先帝出殯當日,吐血昏迷。」

  虞小四隻覺得頭皮發麻,但還是硬撐著答了一聲「是」,就要抖著腿退出去。

  「小四。」微颺看著他,忽然出聲叫住,抬頭再看一眼翠微,抬抬下巴:「翠微去看看哪裡需要補漏,出府逛一圈兒去。讓青粲守門。」

  翠微面色如常屈膝下去行禮:「那婢子跑一趟玄都觀吧?」

  「嗯。」微颺不以為意。

  虞小四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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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子再去長清觀看看,若是能見一面西華女冠,就去見一見,問個好。」翠微毫不忌諱,「婢子從庫里拿些什麼好?布料麼?」

  「隨你挑去。」微颺不耐煩地擺手,「只要別非得見鄔喻,其他都隨你。」

  翠微應了聲「是」,利落轉身而去。

  青粲悄無聲息地來守了正房的屋門。

  春辰在外間聽見這個吩咐,早早就跟著翠微退了出來,衝著青粲擠擠眼。

  青粲還了個鬼臉。

  「小四還沒放下翠微?」微颺的聲音既冷且硬。

  虞小四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小人自知,現在是配不上的。但總有一天……」

  「沒那麼一天。」微颺截口道。

  虞小四驚愕地抬頭看她。

  「我用了六年,才教出了一個翠微。說她是我如今最寶貝的一個人,也不為過。我不會讓她有不得不屈就的那一天。」

  微颺把自己的正臉轉給虞小四看,「我告訴你,她這輩子,只有她挑別人的,沒有別人挑她的。誰敢挑她一條縫兒,我一定還你一道疤。」

  傷疤。

  而且,是脖子上的那種。

  虞小四從微颺的眼神中讀懂了這個意思,輕輕地打了個寒戰。

  「我不是個聰明人,也做不了多少大事,我這輩子的小心思,也就是護住了身邊這三五個人。」微颺看著他,平心靜氣:

  「秦夏之戰眼看就開始了。不論是嘉定侯,還是我家阿謨大兄,身邊都不會嫌能人多。你要是想去,你也可以去。你要是不想去,就把對翠微的心思,熄了,好好地替我辦差。

  「我言盡於此。要是再有一回,讓我發覺,你再跟翠微起一丁丁點兒的爭競心思,我就殺了你。省得日後被人有了可乘之機,做下塌天大禍!」

  虞小四雙腿軟軟地跪了下去。

  他心裡,真的是怕。

  他做不到像翠微那麼從容地應對這些姻親故舊、血脈親情之間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他真的……

  「公主,小人想去從軍。」虞小四努力地說服自己,「村裡的人,不能都讓千山將軍養。何況他現在也沒了差事俸祿……小人若是能博個軍功回來,日後至少能把村裡的人情都還上!」

  「好。」微颺乾脆利落,低頭刷刷刷便寫好了一封手書,折起來塞進信封,並不封口,遞給他,「你現在就去隔壁找嘉定侯,讓他給你安排去處。」

  頓一頓,再加一句:「收拾了行李去,不用回來了。」

  虞小四重重地給她磕了四個頭,站起來,低著頭,落著重重的步子去了。

  青粲在門邊,噘著嘴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說什麼好。眼看著虞小四出了院門,知道這一去怕是永訣,咬一咬唇,轉身進了屋:

  「公主,可要婢子跟張爺和韓爺說一聲?」

  「嗯。」微颺有些意外,抬頭看她一眼,笑一笑,接著低頭抄經,「讓韓易再給我挑個人。」

  青粲也利落地走了,乾脆一如她胞姐。

  春辰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守回外間,悄無聲息。

  直到翠微從外頭回來,微颺聽見院子裡的動靜,這才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揚聲問道:「誰回來了?」

  春辰忙掀簾進來:「翠微姐姐回來了,泥水沾了半條裙子。我讓她先去洗把臉換身衣服喝些熱茶。公主要歇歇了吧?婢子伺候您也洗手吃碗熱漿子?」

  這個安排微颺極滿意,點一點頭,邁步去了臥室那邊。

  又過了一會兒,暖和過來的翠微才到了內間榻前,細細回話:「張道士識趣極了。婢子都不用解釋,他立即就明白了,擺手不讓婢子接著說。

  「反而拉著婢子大聲說了半天法會道場之類的,又說老公爺——嗯,高山真人最近極為傷心,不見外客。

  「婢子被他糾纏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兜里被他掏得乾乾淨淨。韓爺當時就在外頭,悄悄跳上婢子的馬車,跟婢子說:觀里的人先前雜得很,現在倒是撤得差不多了。

  「大概留下的,只有錦王、祺王和恆國公各一個人而已。其中錦王的那個人,還幾次三番跟他示好。韓爺謹慎,沒回應。」

  微颺又好氣又好笑:「人撤了張道士還跟你裝假,你怎麼沒兜頭給他啐回去?!」

  「人家擔了這許多干係,該給些甜頭的,也給些罷了。」翠微笑著寬一句,便把話題轉向另一邊:

  「長清觀那邊,西華女冠一聽是我,倒還真的立即就讓我進去見了。甚至鄔家小娘子也在她身邊。

  「西華女冠還說: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請公主把昨日忘了,往明天看,往活人身上看。」

  微颺啪地一聲,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霍地立起,柳眉倒豎,沉聲厲喝:「她敢威脅我!?」

  看著她的反應,翠微苦笑一聲,輕聲道:「鄔喻小娘子雖然瘦得只剩了一把骨頭,卻也說了跟公主一樣的話。

  「西華女冠當場拿了一隻茶盞出來,正是婢子在庫里瞧見、您收起來的那一套墨玉盞,一模一樣的一個盞子。

  「女冠往裡頭倒了一杯茶,說: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少死人。

  「死一個和死一百個中間,她選死一個。

  「死一百個和死一千個中間,她選死一百個。

  「她不選道理。

  「道理和是非,往前幾千年,從來沒贏過。贏的都是人命堆出來的。

  「她選人命,不選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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