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夜探老宅疑雲


  「別急,慢慢說。「阿依夏已經站起身,艾德萊斯裙擺掃過木凳發出沙沙響。

  她伸手按住塔依爾顫抖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小子剛滿二十歲,在社區做志願者才三個月,上次幫著搬老茶館的舊茶桌時,被木刺扎了手都沒紅過眼,此刻額角的汗卻順著下巴滴在領口,把印著「石榴籽志願者「的紅馬甲浸出深色的痕。

  林硯彎腰從長凳下摸出強光手電,金屬外殼在掌心壓出淺印。

  他餘光瞥見阿依夏已經抄起門邊的銅燈——那是維吾爾族匠人做的傳統燈盞,燈柄雕著巴旦木紋,此刻被她握得指節發白。

  老宅離茶館不過五百米,穿過兩條鋪著鵝卵石的巷子就到,可此刻三人的腳步聲卻像砸在鼓面上,驚得牆根的蛐蛐兒全噤了聲。

  拐過最後一個彎,老宅的影子突然壓過來。

  月光被院牆上的磚雕鏤空花窗切得細碎,照見院外空地上幾堆新翻的土。

  兩個身影正弓著腰,鐵鍬鏟進土堆時發出「咔嗒「輕響,像是金屬磕到了什麼硬物。

  林硯的手電光掃過去,照見其中一人穿著反光條工裝褲,另一個的運動鞋沾著新鮮泥點——都是生面孔,不是村裡的年輕人。

  「住手!「阿依夏的聲音像彈撥的熱瓦普弦,又脆又亮。

  那兩人猛地直起腰,鐵鍬「噹啷「掉在地上。

  林硯注意到他們腳邊的蛇皮袋鼓囊囊的,露出半截青灰色磚塊,磚面上隱約能看見蓮花紋——那是老宅前院照壁的構件,上個月修復時他特意讓人編號登記過。

  穿工裝褲的青年後退半步,撞在土堆上。

  月光照亮他泛青的下巴,頂多二十三四歲,喉結上下滾動:「我...我們就是幫人清垃圾...「

  「垃圾?「阿依夏一步跨過去,蹲下身撿起塊磚。

  磚角還粘著半片褪色的藍釉,那是清末民初喀什老建築常用的裝飾,「這是1923年重修時的老磚,你管這叫垃圾?「她抬頭時眼眶發紅,像被人當眾撕了最珍視的艾德萊斯綢。

  另一個穿運動鞋的突然拽了拽同伴衣角,壓低聲音:「哥,要不...「

  「說。「林硯上前半步,手電光穩穩罩住兩人。

  他的聲音還是溫溫的,像泡了十年的茯茶,可尾音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分量——這是他跟著爺爺調解鄰里糾紛時學來的,「誰讓你們來的?「

  工裝褲青年咬了咬嘴唇,突然蹲下去扒拉蛇皮袋:「是...是個戴鴨舌帽的男的,前天在巴扎給了我五百塊,說讓把這些舊磚埋遠點。

  他說...說你們搞的項目占了他的地,這些破磚留著礙事。「他指尖摳進泥土裡,「我真不知道是文物,我家在莎車縣,來這邊打工的...「

  阿依夏的銅燈「咚「地砸在地上。

  林硯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卻又立刻蜷成拳抵在腰間——這是她每次強壓怒火的習慣動作。

  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溫度透過粗布手套傳過來:「報警吧?「她抬頭看他,眼底翻湧著兩簇小火苗。

  「先不。「林硯彎腰撿起塊磚,磚背有模糊的墨筆編號「F-17「,正是他們修復檔案里的記錄。

  他摸出手機拍了照,又指了指蛇皮袋:「把這些磚都挖出來,放回原位。

  「他轉向兩個青年,「你們要是配合,我可以不追究。

  但要是再犯...「他沒說完,月光卻恰好照亮他胸前的工作牌——「喀什歷史文化街區保護項目組「,燙金的字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兩個青年立刻點頭哈腰,鐵鍬鏟土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阿依夏蹲在旁邊,每撿起一塊磚都用袖子仔細擦去泥土,像在擦拭嬰兒的臉。

  塔依爾舉著手電給她照著,光束跟著她的動作晃,倒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他們說的'占了他的地'...「阿依夏突然開口,「老宅的地契去年就公示過,歸集體所有。「

  林硯沒說話,他望著遠處的星空,喀什的夜空總是特別清亮,可此刻卻像蒙了層薄紗。

  次日清晨的陽光剛爬上桑樹梢,老茶館的木門就被拍得山響。

  吐遜老村長裹著件褪色的藏青袷袢衝進來,腰間的銅鑰匙串嘩啦作響:「林娃子!

  阿依夏!「他手裡攥著個搪瓷缸,缸沿沾著沒擦淨的奶茶漬,「塔依爾今早把昨晚的事告訴我了!「

  「叔,您先喝口茶。「阿依夏端來碗熱乎的玫瑰花茶,吐遜卻把茶碗推到一邊,指節敲得木桌咚咚響:「我當村長三十年,還沒見過敢動老物件的!

  當年修水渠要拆半面老牆,我帶著二十幾個漢子在牆根守了三夜!「他突然壓低聲音,湊近林硯,「你說那戴鴨舌帽的,會不會和上個月來村里量地的人有關?「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

  上個月確實有兩個自稱「土地評估公司「的人來村里,說是要做「商業開發調研「,後來被吐遜用坎土曼趕出了院子。

  他掏出手機翻出照片:「昨晚那兩個打工的,我讓他們指認了,說那人開的是銀色SUV,車牌尾數817。「

  「好!「吐遜一拍大腿,「我這就去叫艾合買提大叔、熱依汗阿帕,咱們成立個'老宅守護隊'!「他轉身要走,又回頭沖阿依夏笑,「丫頭,把你那艾德萊斯綢裁兩段,做幾面紅袖章!「

  阿依夏應著,轉身往門外走。

  林硯看見她在茶館門口支起塊木牌,用維漢雙語寫著「老宅守護志願崗「,墨跡還沒幹。

  她踮腳掛木牌時,辮梢的瑪瑙墜子晃啊晃,像落在艾德萊斯上的紅石榴籽。

  傍晚的風裹著沙棗花香吹進老宅。

  林硯和阿依夏沿著牆根巡查,他手裡攥著筆記本,上面記滿了需要修復的磚縫、需要加固的房梁。

  阿依夏突然停住腳步,指尖輕輕撫過牆角的青苔:「你看!「

  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碑露了出來,青灰色石面上刻著兩行字——上面是維吾爾文,下面是漢字。

  阿依夏蹲下去,用隨身帶的軟毛刷掃去浮土,聲音突然發顫:「這是...這是我爺爺的字!「她指尖撫過「民國二十七年麥麥提·阿卜杜拉率鄉鄰重修茶館記「的字樣,「當年爺爺帶著全村人修老茶館,落成時刻了這塊碑,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不見了...「

  林硯掏出手機要拍照,鏡頭剛對準石碑,頭頂突然傳來「窸窣「聲。

  他抬頭,只見一片陰影掠過——是只花斑野貓從屋檐躍下,帶落一塊瓦片。

  瓦片「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林硯順著貓跳走的方向望去,月光正好照亮屋頂某處——那裡有個拳頭大的洞,邊緣的瓦片被撬得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利器硬鑿開的。

  阿依夏也發現了,她拽了拽林硯的衣袖:「這洞...我前天來量房梁時還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