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遊樂園


  意識在黑暗中緩緩上浮。

  多瑪的眼瞼顫動著,每一次細微的抽動都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睫毛終於艱難地分開一道縫隙,刺目的光線瞬間湧入,灼燒著她久未見光的瞳孔。

  她猛地閉上眼,再緩緩睜開,如此反覆數次,才勉強適應了這過於光明的環境。

  「這……是哪裡?」

  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帶著長久沉睡後的沙啞。

  她轉動瞳孔,打量著陌生的畫面。

  

  白色牆壁上,嵌著透明的牆壁,棕色木桌上擺放著透明箱子,裡面地黃色游魚悠哉吐著氣泡。

  最令她心悸的,是頭頂上那盞不明東西,拋散著暖黃色光明。

  流光閃爍,花紋繁複,像蓮花,層層蓮葉包裹著中央那盞明星。

  它沒有跳動的火焰,卻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這種光明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身下的床鋪異常柔軟,覆蓋在身上的輕薄織物,乾淨異常。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試圖撐起虛弱的身體。

  指尖划過床單,卻意外地觸碰到一個溫熱的玩意。

  仔細一看,是白曉這傢伙。

  正伏在床邊,半邊臉頰壓在被褥上,頭髮散亂地遮住了部分眉眼,睡得人事不省,呼吸均勻而綿長。

  多瑪眼中浮現茫然,腦海里浮現一個畫面。

  某人似乎抽了她幾巴掌…她臉色平靜無波。

  沒有猶豫,伸出手,精準地掐住了白曉靠近她的那半邊臉頰。然後,指腹用力,毫不留情地向兩邊一扯。

  白曉的臉頰瞬間被拉長、變形。

  多瑪的嘴角,這才勾起一絲若有若無、帶著點惡劣報復意味的笑意。

  白曉正睡得酣沉,可臉頰突如其來一陣疼痛,攪碎了他的夢境,讓他迫不得已醒了過來。

  他猛地抬起頭,睡眼惺忪。

  視野還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鼓得像肉包子、寫滿了幽怨的小臉。

  「醒了?不多睡會兒?」

  他含糊地問,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多瑪已經昏迷數日,他每次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總要抽身來看望她。

  這幾天的工夫,他頻繁穿梭於兩界,將桑山一族安頓妥當。

  此刻,他們正跋涉在遼闊的草原上,向著炎黃部落進發,去落下新的希望。

  桑山族人,一個不落。

  自此,逝者眠鄉,生者追逐新的方向。

  「我們的食物,撐不到那裡。」

  出發前,曾有人質疑。

  他們哪裡知道,草原上的狼群早已臣服。

  在狼群的協作下,這段看似遙不可及的旅程,或許只需短短几日。

  一片草原,一個人,只需要消耗一隻狼。

  也不知道等到達後會不會累成二哈。

  算算日子,此刻他們應當已在土地上落下種子。

  等他下次回去,蕎麥遍野,沃土流金,盡收眼底。

  面對白曉那睡意朦朧的關心,多瑪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你抽過我。」

  她神色平靜。

  「沒有。」白曉理直氣壯。

  多瑪鼓起腮幫,剛想繼續質問。

  大腦的神經末梢卻終於接駁上了正確的頻道,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占據了上風。

  她環顧四周,眼神里的困惑更深:「這是哪?」

  白曉並不打算告訴她,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原始社會的局限性,會鎖住思維的想像,跨越千年的時代之間,是一道鴻溝,她理解不了。

  在她眼中,還沒有世界這個概念。

  況且,他也不希望多瑪知曉這些,只需要當作一場夢就好,這是最好的結果。

  夢醒之後,一切如舊。

  正當他絞盡腦汁,思索著該如何編織一個合理的解釋時。

  多瑪卻為自己遞上了答案。

  她喃喃自語,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這是……夢嗎?」

  白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早飯後,走廊沐浴在暖黃色光暈里。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肩並著肩,走在能映出倒影的地面上。

  一位,叼著棒棒糖,左顧右盼。

  一位,念著棒棒糖的價格,沉默震耳。

  得益於現代醫學,多瑪的傷勢已好了大半,慘白的臉蛋恢復了紅潤。

  白曉為她換了一身米白短袖,牛仔短褲。

  寬大的短袖直至遮掩到大腿根處,露出健康的小麥色。

  隨著風貫過窗戶,袖邊迎風獵獵。

  這什麼叫內褲的玩意。」她神色難受,「能不能不穿,真勒!」

  「我給你拽拽。」他沒有猶豫,伸出手。

  啪!

  片刻後,汽車旁,多瑪瞪了她一眼,白曉則是頂著紅掌印,拉開了門,神色平靜:

  「進吧。」

  汽車在平坦寬闊的道路上飛馳。

  多瑪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冰涼的玻璃窗上,鼻尖都壓扁了。

  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引起她的驚呼。

  不多時,她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朦朧的白霧。

  「好快。」她扭過頭,對著白曉眼神灼灼。

  「麻煩你扭過頭說。」白曉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我們這是要去哪?」

  汽車穩穩停下,前方是一道鐵柵欄大門,人流不斷湧入。

  這裡是大明首都最繁華的地區,與邊緣的破敗,只隔了一條新時代街。

  街的那邊,是過去凝固的復古風情,街的這邊,則是嶄新的文明。

  白曉牽著她的手,多瑪靠在他身後,像是受驚的小鹿,不時探出小腦瓜,圓溜溜的眼神,打量著外界。

  「那是在做什麼?」

  「玩具槍,打氣球呢。」

  「那個呢,那個呢!怎麼在偷東西?」

  「表演的,魔術師。」

  「欸?剛剛從你身邊走過的,也是魔術師嗎?」

  「哎呦我操!敢偷老子錢!」

  待追回自己的命根子後,他顛了顛小偷的「孝敬」,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到了。」他突然停住腳步。

  「哪?」

  跟在他身後的多瑪沒有反應過來,撞在他後背,正捂著額頭一臉幽怨。

  「遊樂園。」

  到底為什麼帶多瑪來這裡,為什麼不趁著昏迷把她送原本的世界,這個問題,白曉他自己似乎也回答不上來。

  只是多瑪跟在身邊,他會覺得這個世界不只他一人……

  漸凍症再次發作,呼吸也逐漸困難,他模糊的視線里,多瑪正露出開心的笑容。

  與此同時,在遊樂園的另一側入口。

  雲依露出得逞似地笑容,雙手叉腰,像個小將軍般昂首挺立在大門口。

  管家本打算帶她去國賓館住下,可拗不過她貪玩的心,只得在嘆息中來到這裡。

  「小姐,您的禮儀課還欠一堂呢,這可讓我怎麼向先生交代啊。」

  管家滿臉愁容。

  小姐神色喜悅,東張西望,看似是隨口一句:「周爺爺,前幾天的花瓶...」

  「小姐,我想了想,還是勞逸結合來的重要。」他正色道。

  小姐點頭,那就聽周爺爺的了。

  老爸關的她太久,憋了太久,好不容易出籠,自然要好好放鬆一下。

  才不回去!

  ……

  這天,或許是多瑪最夢幻的日子,新世界的稀罕在刷新著她的認知。

  遊人神色輕鬆,不用為食物擔憂,這是過去的社會所見不到的。

  「那是什麼?」

  「碰碰車。」

  「那個呢?」

  「雲霄飛車。「

  一天下來,受不了的白曉,在地上癱成肉泥。

  多瑪拽著他的腳踝,白曉就這麼拖在地上。

  「嘔...嘔!」

  來到長椅邊,白曉跪倒在地,上吐下瀉。

  這小妮子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麼旺盛的精力,索要的他差點沒抗住……他摸了摸腎。

  多瑪捂著嘴偷笑,凝視著白曉,內心泛起失落。

  她情不自禁的呢喃道:

  「如果...如果這真的是夢就好了。」

  「什...什麼?」

  白曉剛吐完,便聽到小妮子在狗叫著什麼,聲音微弱,聽不真切。

  多瑪搖搖頭,她趁白曉不注意,敲了敲他的腦殼,藉口去了廁所。

  一路打聽,好一番摸索,才來到廁所,打開了水龍頭。

  她伸過脖頸,打量著出水的龍頭,眨巴眼睛。

  神奇...

  雙手捧過水,拍打在臉龐上,可透過鏡子,雙頰的紅暈仍未消散。

  「呼...」

  剛出了門,迎面走來一位俏影,二人都在愣神中,撞到了一起。

  「抱歉小妹妹...」

  雲依見到是位可愛的小妹妹,連忙道歉,並問她的家人在哪。

  出於對陌生社會沒有安全感,她縮了縮脖頸,支支吾吾說不出。

  閒來無事,雲依便打算送她一路。

  可一路上,雲依卻總覺得有些奇怪,多瑪就像是一張白紙,對什麼事情都能感到新奇,任何事物都能染上色彩。

  而且名字也很奇怪,難不成是大明的少數部落?

  就這樣,多瑪領著她一路來到了長椅下。

  長椅上躺著一道身影,雲依覺得有些熟悉。

  管家舉止得體,站在身邊,遞上助攻。

  「小姐,這是白先生。」末了,他小聲一句補充:「你未婚夫。」

  她臉色一黑。

  白曉打完哈欠,也注意到了二人,正眼神灼灼的掃視他。

  二位是要去入黨?

  白曉吐槽。

  夜色已深,去往摩天輪上的路上,多瑪和雲依二人嘻嘻哈哈,惹的雪峰亂顫。

  自古難猜女人心,剛剛還疏遠的二人,眨眼熟成了姐妹。

  雲依對多瑪充滿好奇,後者一問三不知,不知道水管,不知道鏡子,不知道汽車,難不成是山里來的?

  她滿臉狐疑的望向白曉,「你人販子啊?」

  「我差那點錢?」白曉沒好氣的反問。

  「差。」她仔細想了大明的開支,鄭重點頭。

  好吧,您贏了……他躲到一邊畫著圓圈。

  雲依見多瑪很黏著白曉,像抹了膠水,形影不離。

  有問題...她把白曉拉到一邊,滿腹狐疑:「你倆什麼關係,朋友?」

  據她所知,白曉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所以多瑪不可能是他親戚。

  「好朋友。」白曉點頭。

  「你當我傻?」她環抱雙臂,神色慍怒:「你禽獸啊,這麼都下的去手。」

  「麻煩您把腦子裡的黃色廢料倒乾淨再來找我。」他撇撇嘴。

  「你還說沒關係,難不成等你們上床你嘴就老實了?!」她瞪了白曉一眼。

  聲音有些大,引的路人紛紛駐足,悄側著頭悄咪咪的議論,還以為是抓姦現場。

  本來雲依其實是懶的管白曉她不想和這人扯太多關係,反正遲早分開,可實在見不慣他喪心病狂。

  這小妮子真是狂野...白曉打量著周圍的吃瓜群眾。

  有一位大兄弟跑到他身前,拍了拍肩膀,「真男人啊!」

  他幾乎很少在外面露面,所以人們也沒認出他的身份,否則頭版頭條又要多一條新聞。

  雲依也不再糾纏,只是警告了他幾句,便拉著矮蘿蔔多瑪去玩了。

  直到深夜,二人才盡興,在摩天輪上老實下來。

  正對著玻璃窗,跪在椅子上,二人並肩趴在窗戶上,狠狠地往玻璃上湊,臉部擠壓的變形。

  至於白曉,他也在同一個輪廂里,多瑪或多或少的怕生,拽來了他。

  「哇,看那看那。」

  「嗯嗯。」

  「那裡也好看!」

  「嗯嗯。」

  二女也不知道在聊什麼,總是樂開了懷。

  白曉也難得的清靜,靠在窗邊,神色悠閒。

  待部落走上正軌,不再為糧食擔憂後,就開始普及教育,先先從文字開始。

  一套成體系的文字,才是文明真正的靈魂。

  不過僅憑他,累死也教不完全部落。他打算找幾個人能幹的,讓他們傳授。

  記得有一位桑山部落的人,腦子挺靈光的,當時他隨手寫了個文字,他似乎對此有這濃厚的興趣。

  讓他來,再適合不過。

  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倉頡。

  正在沉思時,多瑪發出一聲驚呼,打破了短暫寧靜。

  摩天輪外,夜幕如墨,卻在陡然間划過一道光束,在群星璀璨中綻放,火花星星點點的落下,絢爛奪目。

  光芒瀰漫在二女的臉龐上,襯的容顏愈發溫婉細膩,如果兩個人不說話,其實還是挺漂亮的。

  「是煙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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